第7章 謊言編成的細繩。
關燈
小
中
大
私信箱裏塞滿了未讀信息,粗略一覽,幾乎都是讀者在問:大大,你什麽時候開新書啊?大大,還不開新書嗎?大大,你是不寫了嗎?
姜照雪眼眸微動,頓了幾秒,還是垂下眼睫,沒有回複任何消息,退出了微博。
她取了換洗的衣服進浴室洗澡,整個人連頭一起沉進浴缸裏。
很少有人知道,她還是一個業餘網文作者。當年認識容稚以後,受她鼓勵,她在網上注冊了賬號,想放松時,就把多年裏她在腦海裏天馬行空構想過的一個個故事、一個個人物轉化成一行行文字,寫成了或長或短的多部歷史向言情小說。
一開始沒什麽讀者,頗有些自娛自樂的味道,但因為她獨具一格的悲憫情懷、宏大格局、細膩筆觸和紮實的史學功底,她漸漸被一小部分讀者發現,奉為寶藏,一傳十十傳百,等寫到第三部 中篇小說時,她已經意外積累下了不錯的口碑,成為這個小衆圈子裏熱度很高的新銳作者之一。
那是她人生中最快樂的幾年。
24歲,她和明妍交往的一年後,明妍父親出了事故,需要一筆救命錢。她輾轉找人聯系了一年前她拒絕過的那家公司,賣出了人生中的第一部 影視版權。
初出茅廬,不知深淺又急着用錢,合同都沒審清她就把當時自己最喜歡的作品交了出去。
讀者們知道後翹首期待,她也說服自己,一舉兩得,這是一件好事。
可事與願違,她隐隐的擔心還是成了真。
明妍結婚後的一個月,她收到了影視公司發來的的劇本樣稿。劇本裏,她的故事被改得支離破碎,她的主角也變得面目全非,而她因為當初自己簽下的合同條款,甚至連一丁點反對的聲音都不能發出。
她無法面對,痛苦也無人可訴。
從那以後,她再也沒有動過筆,也再寫不出愛情故事。
水聲“嘩啦”,她從水底躍出,鮮活的空氣湧入肺部,她抹一把臉,任濕漉漉的水流順着她微卷的發梢往下淌。她拿過浴缸旁的手機,給母親發短信:“我後天中午會過去一趟。”
母親孫青很快回消息:“好,煮你的飯。”
姜照雪頓了頓,沒拒絕。
從和明妍交往這件事被父母知道以後,她就很少回家了。最開始是同性婚姻還未通過,父親知道她喜歡女生後,便和她大吵了一架,放出了“你滾出去,不要再回來了”的狠話,她賭氣,便真的大半年沒再回去過;後來是,同性婚姻通過了,她也出國讀書了,沒辦法回去;再後來是,她和明妍分手了,又和岑露白結婚了,一家人默契地都不再提過去的那些龃龉,可是有些裂痕,存在過到底無法徹底消彌。
她指尖輕滑,點開了APP,放了首歌,任由自己進入了放空的世界。
周三中午,天朗氣清,北城夜裏還挂在樹上的薄雪,被陽光一曬,早已消失無蹤。
姜照雪在導師的辦公室裏幫着批完本科生交上來的作業,做完助教該做的工作,準時背包離開。
司機已經在學院停車場裏等着了,姜照雪一上車,他就輕車熟路地把車駛離學校,開向姜照雪父母家所在的那片老城區。
老城區遠離如今北城所有的中心功能區,周邊所有的地段,拆的拆,建的建,唯有那一片地方仿佛被這座日新月異的城市徹底遺忘,三十年如一日在那,漸漸變成了一個類似城中村的存在。
樓房老舊密集,道路狹窄擁堵,非機動車還胡亂停放占了一大半道,司機把車停在路口,恭敬地說:“太太,到了。”
第一次來踩點後,他就記下了再進去就沒辦法調頭這件事。
姜照雪點頭,解着安全帶說:“我大概兩點左右才會走,你可以不用着急過來。”
司機先前表示過他父母家也在這附近,每次送她過來他都能順便去看看父母,姜照雪這才安心讓他每次等待接送來回。
司機憨笑着答應:“好嘞。”
姜照雪提着岑露白前兩日讓她轉交的禮盒下車。
一路禮貌回應着小巷裏鄰居們或是感慨“好久沒見到了”或是誇贊“果然越大越漂亮啦”之類的客套,姜照雪徐徐上樓。
現在這裏留下的多是一些住了幾十年舍不得離開,或者沒有能力離開的老人們,姜照雪和弟弟姜勤風幾乎是他們看着長大的。
姜照雪父母不是北城本地人,是懷揣着一個讓子女接受更好的教育資源,以後不要像他們一樣吃沒文化的苦的夢想來到的北城,成為當年最早一批的新北城人的人。沒有文化、沒有根基,在北城紮根并不容易,他們起早貪黑,沐雨經霜,才算勉強給姜照雪和姜勤風創造出了一個相對安逸的成長環境。
但與這樣巨大的付出相對應的,姜照雪的父親姜興與很多把自己無法達成的人生希望寄托在孩子身上的家長一樣,望子成龍、望女成鳳,是典型的權威式家長,在他們成長過程中,一直扮演着一個嚴格父親的角色,很少給予他們溫情。
事實上,姜照雪和姜勤風也确實如父母期待的那樣,長成了街坊鄰居眼裏無人不羨慕的別人家孩子。
只是,姜興依舊不那麽滿意。
姜興一直不支持姜照雪選歷史專業,覺得這個專業不如別的專業實用、有前景,父女倆最初的隔閡就是由此開始的。
來到熟悉的入戶門前,姜照雪聞到了裏面傳來的隐約飯菜香。似乎是早知道她要到了,門沒有完全合上,只是虛虛地掩着。
姜照雪特意動了動門,發出了一點足以讓屋裏人聽見的聲響後才推門進去。
客廳裝潢還是老樣子,姜興和姜勤風都在。姜勤風大概也是才下班回來,西裝革履還在身上,笑着喊了一聲:“姐。”而後朝廚房裏大聲喚:“媽,姐回來了。”
姜興在看工地的施工圖紙,擡頭看她一眼。
姜照雪笑笑,叫人:“爸,我回來了。”
姜興颔首。
孫青系着圍裙從廚房裏探出頭來,慈愛道:“回來啦?飯馬上就好了。”
姜照雪應:“好,沒事,我下午沒課,不急。”
她要脫外套換鞋,便伸長手對着姜勤風晃晃手中的禮盒,示意姜勤風過來拿一下。
姜勤風默契,幾步跨來接過。
姜興淡淡發聲:“回來就回來,帶東西做什麽。”
姜照雪淡笑:“前幾天和露白一起去了一趟青楓山,她給你們帶的。”
姜勤風頓時來了興致,打趣:“露白姐讓帶的,那我得看看是什麽好東西了。”
姜興不為所動:“小岑最近在忙什麽,好久沒見她了。”
姜照雪換鞋的動作微微一頓,彎着腰沒看他,狀若自然:“她最近一直在出差,我都沒怎麽能見到她。”
因為見識過岑露白的忙碌,姜照雪不願意多麻煩岑露白,所以除了傳統需要她上門拜訪的年節假日,她很少邀請岑露白過來這邊。
姜興聞言沉了沉眉,叮囑:“再忙也要注意身體。”
姜照雪順從地應:“嗯。”
姜興沒再說話,姜照雪便也沒再主動開啓話題,客廳裏只剩下姜勤風叽叽喳喳幫岑露白說好話,給姜興介紹禮盒裏都裝着什麽好東西的聲音。
孫青再次從廚房裏再次探出頭,招呼:“洗手吃飯了。”
“好。”姜照雪松了口氣,和姜勤風一起洗了手去吃飯。
四個人如幾年前還一起生活時那樣,隔着一張長桌,兩兩面對面地落座。姜家沒有食不言的規矩,孫青習慣性地絮叨,和姜照雪交流着近況,詢問姜照雪和岑露白的生活,姜照雪間或地回應一兩句,話題不知不覺地就說到了姜勤風馬上要結婚,準備要買房的事情上。
沒有要姜照雪出錢的意思,只是姜勤風打聽:“姐,百納有沒有什麽內部價的渠道,他們最近不是有幾個盤都在建嗎,我看到有兩個盤的地段和房型都還挺适合的。”
姜照雪咀嚼的動作停下。
她擡眸看向對面,姜興和孫青的動作也都不自知地跟着停下,隐含期待地等着她的回答。
姜照雪心驀地發沉,有好幾秒不知道該怎麽回應。
內部價顯然是會有的,但一般都是企業給予員工或者有特殊關系的人的折扣,他們這麽問,弦外之音顯然是讓她問問岑露白能不能打聲招呼,開個後門。
姜照雪知道,他們都不是喜歡麻煩別人、負擔人情的人,這樣開口,明顯是姜勤風買房資金壓力不小,迫不得已了。
可能在他們看來,這不過是岑露白一句話的事。作為百納的接班人、姜勤風的“姐夫”,讓她給自己小舅子一個自己家房子的內部折扣名額,應該不是什麽太難為人的事。
可事實上,她們非親非故,她與岑露白不是這樣的關系。
姜照雪不能答應,也不可能對岑露白開這個口。
她硬着頭皮應:“我不太清楚,沒聽露白提起過,地産這一塊好像是她堂弟在管的。”
孫青沒多想,點破:“你問問她嘛,萬一有呢。”就算只是一點點折扣,對他們來說也是不小的數額。
姜照雪動了一下唇,欲言又止。
姜勤風看出了什麽,打圓場:“沒事沒事,我也有聽說百納的內部折扣名額卡得很死。除了那兩個盤,小寧說東邊一點的那個新悅府也不錯,價格也在我們能接受的範圍裏。我跟你們說……”
他若無其事地把話題轉開,但桌上的氣氛還是突兀地沉悶了下來。姜興和孫青明顯對她一點不肯幫弟弟的态度不太理解。
姜照雪食不知味。
她知道她們家人的性格,要開這樣一次的口也不容易。可她有口難言。
一頓飯吃到最後,多少有點不歡而散的味道。
一點半,姜勤風上班,她也提早出門。
下到樓下,天空也已經不是來時的那片晴空了,陰沉沉地,刮着風。
姜照雪告別不同路的弟弟,緩緩地在小巷裏彳亍,久違地又在心裏思索,當初被明妍分手後,不堪父母的相親催促和對她回歸主流異性戀生活的期待,慌不擇路地答應了岑露白第二次提出的結婚邀請,是不是只是從一個沼澤陷入了另一個沼澤。
用謊言編織成的細繩終究是不能真的救誰上岸。
她站到來時下車的路口,望着來來往往,川流不息的車流,長長地籲出一口白氣。
司機五分鐘後也提早來了,見她笑得勉強,情緒不高,和她打過招呼道過歉後,一路也沒再多話。
姜照雪逃避式地回了學校,在圖書館裏呆到日落。
六點半,她自己叫了車回到君庭,出乎意料的,本該越近春假越忙碌的岑露白居然在家。
她穿着煙灰色的西褲和白色的半高領毛衣站在落地窗前打電話,修身得宜的裁剪把她的線條勾勒得很柔美。
聽到開門聲,她回過身來,點頭朝着姜照雪落落一笑。
燈火溫暖,她笑顏明淨,像落雪後初晨吹面拂過的微風。清冽又溫柔的感覺。沒由來的,姜照雪煩亂了一下午的浮躁心緒都靜了下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