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請我吃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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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照雪和岑露白到的時候,岑露白聯系的律師已經先到許久。
容稚的朋友崔毓在一樓大廳的玻璃門裏等待她們,一見到姜照雪就像見到了救星。她快步迎了過來,剛要說話,就認出駕駛座裏跟着下車,步履從容、身形綽約的女人是岑露白。她腳步微微一頓,心立刻像徹底吃了個定心丸。
是了,剛剛律師說的雖是受姜照雪委托來的,但遞出的名片上,擡頭印的卻是百納集團禦用的那家律所。
“岑總,姜老師。”她恭敬地問候。
岑露白微微颔首,姜照雪關心:“容稚怎麽樣了?”
崔毓一邊帶着她們往樓上走一邊說:“律師正在和他們交涉,聽起來應該是有轉圜的餘地了。不管怎麽樣,容稚今晚應該都能先回去了。”
姜照雪稍稍心安。
三人一起去到樓上。與樓下大廳裏入夜後的清靜不同,樓上還在忙碌中,不大的辦公廳裏擺着多張辦公桌,幾個穿着制服的人正坐在自己的桌前各自忙碌,一旁的長椅上還倒着幾個爛醉如泥的人。
有人擡頭看他們一眼,見是崔毓帶上來的,知道是剛剛那個打架的案子又來人了,便沒有搭理。
與此同時,兩個穿着西裝的中年男人從狹長樓道旁的一間房中走出,緊随其後的就是一個穿着制服的辦案人員與姜照雪擔心了一路的容稚。
容稚低着頭,有些一瘸一拐,整個人透着一股頹唐。
姜照雪和崔毓見到人立刻快步小跑了過去,其中一個律師見到她們,也加快了腳步走出。
“岑總。”律師問候。
岑露白視線從不遠處容稚身旁的姜照雪身上收回,問:“怎麽樣了?”
律師擺出輕松的笑:“沒事了,小章總答應和解了,等會兒簽了調解書,容小姐就能回去了。”
岑露白點頭:“辛苦你了。”
律師不敢攬功:“沒有,我沒做什麽,小章總全是看在您的面子上。”
一旁等候着的對方律師找到機會,把名片雙手遞上,客氣說:“岑總,小章總托我帶話給您,有機會一起打球。”
岑露白接過名片,沉默兩秒,答應:“一定。”
辦案的人提醒:“過來簽字了。”
容稚便和律師先去了辦公大廳旁的另一間小屋子裏。
姜照雪沒跟進去,站到岑露白身旁,擡頭望着她,真心實意地感謝:“今晚真的謝謝你了。”
如果沒有岑露白,今晚這件事怕是不能善了了。聽崔毓說,對方臉上破相了,傷得不輕,此刻在醫院鑒定傷情,本來放了話要讓容稚吃不了兜着走的。
岑露白搖頭,不以為意地說:“沒什麽。”
可能對岑露白來說,确實算不了什麽大事。但再小的事,牽扯了別人,也是要消耗人情的。她聽到對方律師剛剛遞名片時說的話了。
岑露白今天不幫她,也是合情合理的,這完全是合約關系之外的事。可是她幫了。姜照雪不做點什麽,總覺得虧欠。
她咬了咬唇,想說“以後有用得上我的地方,不要客氣”,又覺得岑露白身邊什麽人沒有,她說這話顯得托大。正猶豫着,岑露白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開口:“真要謝謝我的話,請我吃頓飯吧。”
姜照雪立刻如釋重負,彎眸應:“好。”
岑露白眼底浮起淺淡的暖色,補充:“你做的,可以嗎?”
姜照雪微微怔愣。
岑露白轉開眼,望着辦公室裏簽字的衆人:“上次去叔叔阿姨家,你做的水煮魚很好吃。”
姜照雪:“……”
她不是吃不了辣,一丁點的辣都把她辣得眼角泛紅,一副很可憐的模樣嗎?
但既然她這麽說了,姜照雪便沒理由不答應。她試探:“那周日我再做一次?”
岑露白應:“嗯。”
姜照雪看見,她清絕的側臉上有微微上揚的弧度。錯開眼,她抿抿唇也跟着笑了。
辦公室裏,容稚簽好調解書,這件事算塵埃落定了。
她走出辦公室,勉強調整好了些情緒,在剛剛樓道裏已經和姜照雪道過謝的情況下,當着岑露白的面,又鄭重和兩人道了一次謝。
岑露白說:“不用客氣,都是朋友。”
這個朋友是怎麽來的,容稚心裏當然有數。她暧昧地看姜照雪一眼,姜照雪知道她是誤會岑露白愛屋及烏,臉有些熱,轉移話題:“走吧,我們先下樓。”
“好。”
一行人三三兩兩地往樓下走。
兩個律師和岑露白打過招呼後,自行離開。崔毓跟着忙活了大半個晚上,現在還要去制片人那邊解釋,岑露白周到地幫她叫了輛車,付了車費。
于是派出所門前只剩下姜照雪、容稚和岑露白三人。
岑露白解了車鎖,目光落在容稚沾着血的手上:“去醫院嗎?”
明顯是要送她們的模樣。
姜照雪無意再多麻煩岑露白,但當着容稚的面,她刻意不讓岑露白送又顯得很奇怪。她用眼神詢問容稚的意見,容稚擡手給她們看,滿不在意地說:“不用啦,只是一點點破皮,回家用碘伏消下毒就好了。”
剛剛在樓道裏,姜照雪也第一時間問過了,容稚也堅持說都是小傷,不用去醫院,姜照雪不好勉強。
她只好拉開車後座的車門讓容稚上車,眼帶謝意地和岑露白說:“送我們去檀閱就好。”
檀閱是容稚租住的單身公寓所在小區。
岑露白翹了翹紅唇,算是應下了她的謝意。
她拉開車門上車,姜照雪和容稚一起坐在後排。車內頂燈開得很暗,隔音很好,一片讓人安心的靜谧,姜照雪心裏有很多疑惑想問容稚,可礙于岑露白在場,她不确定容稚是否方便當着第三人的面回答,便也忍着沒問。
一路無話。
車子停在檀閱公寓的小區臨時停靠點上。
姜照雪陪容稚下車,岑露白坐在駕駛位上,有分寸地只降了車窗,沒跟下去。
“我應該要很晚回去,你不用等我。”姜照雪與她道別。
岑露白略一點頭。
姜照雪想了想,又叮囑:“你路上小心,到家了和我說一聲。”
這次岑露白笑意明顯了些。風拂着她耳邊的發,她眼底水波似跟着漾動:“好。”
姜照雪沒別的話了,也不方便再說別的話。等容稚再與岑露白最後道一次別和謝,姜照雪與她一起轉身朝入公寓大門走去。
樹影搖曳,四下清寂,姜照雪看着容稚擦破了洞的褲子,開門見山:“為什麽打他?”
她語氣很平和,不是質問,只是疑問。
相識多年,她知道容稚看着吊兒郎當,但不是真的心裏沒譜的人。無緣無故,她不可能動手的。
容稚強撐了一晚上的體面在好友面前終于繃不住了。她後槽牙咬了又咬,忍了又忍,還是帶了脆弱的哭腔:“我看見他喝得醉醺醺的,摟着兩個女的要上樓開房。”
姜照雪愕然。
她遲疑:“會不會有什麽誤會?”那天在青楓山的時候,她看談殊如和那個男的感情還挺好的。
容稚搖頭,垂在身側的拳頭攥得咯咯作響:“不會。”她說:“他很不耐煩,一點心虛都沒有,讓我別多管閑事,還和旁邊兩個女的說……“說談殊如裝清高,在床上跟條死魚一樣,一點意思都沒有。
她說不出口。
她只能說:“……說了很難聽,很不尊重人的話。”
越說到後面,她聲音越像從喉嚨裏擠出來的,充滿痛苦。
那是她從小到大放在心尖尖上的人啊,憑什麽要被他辜負還要受他侮辱。
她擡手捂住眼睛,淚卻還是順着她的兩頰滾落,不甘又無力。
姜照雪不知道說什麽才能安慰她,只能擡起手輕輕地拍她後背。
認識容稚不久以後,她就知道容稚有一個從小一起長大、很照顧她、剛從電影學院畢業不久的鄰居家姐姐。
她說她是因為不想姐姐總被人欺負、總被搶角色才來學編導的。她希望她以後能成為大導演、名編劇,讓她的姐姐想演什麽演什麽,全是女主角。
說這話時,她眼睛亮亮的,帶着一股初生牛犢不怕虎的稚氣和勇氣。
姜照雪不反感和這樣單純又執拗的人交朋友,某種程度上,她覺得容稚和自己有點像。
只是越熟悉,她越發現不對勁。從容稚每次提起談殊如時明顯不一樣的語氣和神采裏,她猜測容稚暗戀她。
可是容稚一直藏着,姜照雪便也沒點破。
第一次證實這件事,是談殊如交第一個男朋友上娛樂新聞時,容稚來找她,什麽都沒說,哭了很久,哭得姜照雪都替她心酸。
她什麽都沒問,陪着容稚呆了一個下午,而後怕她心情不好,時常約她出去采風,到處走走,轉移她的注意力。
也許是那段時間無聲的關懷和照顧,讓容稚徹底信任了她。
後來某一天,某一個不怎麽不特殊的時候,她們又聊到了談殊如,很自然地,容稚就說:“其實我喜歡談殊如,不是對姐姐的那種喜歡,你知道嗎?”
姜照雪應:“我知道。”
兩人相視而笑。
這些年,她是一點點看着容稚眼中的光是怎麽随着談殊如與前男友分分合合、與新男友恩恩愛愛明明滅滅,最終暗下下去的。
不知道容稚在等她,不是談殊如的錯。談殊如什麽都不知道。
可是說了也沒用。談殊如不喜歡女人,容稚一直都知道。
這是一個無解的結。容稚不肯放下,誰都幫不了她。
姜照雪在心中很沉地嘆氣。
兩人都沒再說話,沉默地往電梯裏走。
電梯在容稚租住的十五樓停下,姜照雪問:“你要告訴她這件事嗎?”
她指的是誰,不言而喻。
容稚沒有馬上回答,似乎也很猶豫。
正緘默着,走過一個拐角,一擡頭,兩人的腳步都停了下來。
一個戴着帽子,圍着圍巾,擋住了大半張臉也依舊難掩殊色的女人正站在容稚公寓門口。
只肖一眼,容稚就認出了那是談殊如。
姜照雪也猜出了。
談殊如也看到了容稚,那雙多情的桃花眼瞬間泛起水波,快步朝容稚走來,摸容稚的頭,又摸她的臉,緊張地問她:“沒事吧?他打你了嗎?打哪裏了?”
她上下檢查容稚的傷勢。
容稚喉嚨一下子像被什麽哽住,那剛剛止了淚的雙眸又被水霧漫過。
她說不出話,怕一開口就是沒用的哽咽。
姜照雪替她回答:“手腳都有擦傷,身上還沒有檢查。”
談殊如看向她,沉着眸,萬分鄭重:“今天的事,謝謝你和岑總了。”
明顯是了解過後才過來的。
姜照雪謙和:“客氣了。”
她知情識趣,把空間留給談殊如和容稚:“那我就送容稚到這裏,你們快進去吧,容稚的傷,就麻煩談姐費心了。”
談殊如沒有推辭。
容稚欲言又止地看她,姜照雪很輕地搖了搖頭,示意她她沒事。
她告別了容稚和談殊如,轉身下樓,心像被什麽壓着,沉甸甸的。
都說萬般皆苦,唯有自渡。感情事更是如此。可自渡又談何容易。那是抽筋剔骨一樣的痛。
她早已無心再談感情了,只盼望容稚能比她好一點,得償所願,不必經歷她那樣的苦。
她心事重重地走着,沒注意到已經走出了公寓大門很遠。
夜風卷起地面上的塵埃,兩道車前照燈朝她閃了閃,光線柔和,照亮了她那一方黑暗。
浮塵紛落,姜照雪逆光發現,剛剛下車的地方依舊停着那輛灰色的庫裏南。
岑露白一直沒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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