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你究竟還有多少事瞞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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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側轉回頭看向姜照雪,疑惑:“什麽快遞?”
姜照雪目不轉睛地盯着她,極力調整出平常的聲線,說:“應該是明妍寄來的,是一支錄音筆。”
她把掌心裏握着的錄音筆攤開給岑露白看。
岑露白扶在開關板上的手無聲地垂落下來,笑意斂去,神色裏浮起了絲絲姜照雪分辨不清的情緒。
好像并不是很驚訝,甚至稱得上平靜,仿佛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
姜照雪高高懸起的心髒重重下墜,有了一種很不好的預感。
她強忍着惶恐,故作輕松地求證:“她錄音筆裏說,她的丈夫李炎,是你雇傭去勾引她的。我們的婚姻,是你一場早有預謀的算計。想象力好豐富,好離譜是不是?”
她努力地在笑,笑得僵硬。她在心底裏乞求,露白,告訴我,都是她胡說八道、胡言亂語,告訴我,不是她說的那樣。
哪怕只是騙騙我,哄哄我也可以啊。
可岑露白卻只是顫了顫睫,半晌,啞聲說:“我可以解釋的。”
一剎那間,姜照雪的心沉入谷底,強忍已久的淚水頃刻間模糊了她的視線。
最後一點自欺欺人的僥幸也被戳破了。
她試圖緊咬下唇平複自己要洩出的狼狽眼淚,可肩膀卻不受控制地顫抖了起來,空氣中只餘下她低沉的鼻息聲和窗外淅淅瀝瀝的小雨聲。
岑露白心如刀割。
她快步走近,想要安撫:“濛濛。”
姜照雪顫聲:“你別過來。”
一息之間,她仿佛又變回了最初相識的那個模樣,豎起全身的軟刺,防備着這個世界的一切。
她用不穩的聲線問她:“所以從頭到尾,小遙都是知道真相,冷眼看着我配合你演戲,為你出謀劃策,幫你一起下套騙我是嗎?”
岑露白被釘在原地,無言以對。
她應不出那一聲“是”,更說不口那一句“不是”。她有很多的理由可以解釋她為什麽讓人勾引明妍,可唯獨辯解不了,在這一場協議的婚姻裏,她确實為了自己的私心,默許甚至授意了岑遙對她的欺瞞。
姜照雪在她的沉默中知道了答案。
她很輕地苦笑,像是心灰意冷到了極致,反而趨于平靜。
只有眼淚還在誠實地洩露着她的痛楚。
她說:“露白,你知道嗎?在你回來以前,我即使是聽到了錄音,有過一瞬間的懷疑,我也一直在心裏為你開脫,為你辯解的。我想着很多事應該都只是巧合,明妍可能是受人指使,設計污蔑你的。我認識的岑露白,我愛的岑露白,哪裏會是做這些的事的人?”
“我想她應該是有謀算,卻也有原則,有野心,卻也有底線,驕傲矜貴,卻從不傲慢,比誰都更懂得尊重和珍惜的人。”
“她不會對我做這樣的事。她有多愛我,多尊重我,我比誰都更清楚的。”
“可是現在,我卻覺得,我好像從來沒有真正了解過你。”她漸漸哽咽,一字比一字說得更輕。
岑露白站在水晶燈投下陰影裏,眼尾也浮起了淡淡的紅色。
她站得很直,像風雨裏的細竹,大雪下的冷松。
一身傲骨,滿身蕭索。
她聲音也染了澀意,問:“如果都是我,都是真的呢?”
“磊落和卑劣都是我。算計你是真的,愛你也是真的呢。”
她的眼眸蒙上一層水霧,是姜照雪從未在她臉上、也以為此生不可能在她臉上見到的淚光。
她說:“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傷害你。”
“濛濛,我從來沒有想過要一直騙你。我盼望着有一天你可以知道全部的我,也能愛全部的我。”
她說到喑啞,情真意切,姜照雪的心像被人撕裂成兩半,劇烈地痛起來。
為什麽都到了這個時候,她還是沒辦法不心疼她。
可是,她要她怎麽相信她,怎麽接受她啊。
她崩潰地吸氣,哽聲說:“可是你已經傷害了我啊。”
她洩露了一聲哭腔,撇開了臉擦眼淚,說:“岑露白,你知道我有多慶幸能夠遇到你嗎?我以為你是可以與我共度風雨,甚至能為我遮風擋雨的人,可原來,所有的風雨都是由你帶來的,你讓我情何以堪?”
她明明有那麽多的時間能夠告訴她真相,明明如果真的喜歡她的話,可以在一開始相遇的時候就大大方方地追求她的,為什麽要用這樣的手段,做這樣的事?
“你讓我變成了一個笑話。我覺得我好像一個小醜,被你和岑遙玩弄于股掌之中。”
“我不知道在我轉輾反側,糾結愛你卻不敢愛你的時候,你們洞若觀火,看我步步深陷,是什麽樣的想法?”
“是在高興計劃的順利,還是在觀賞我扭捏的姿态?”
“你究竟是愛我呢?還是想占有我、征服我?”
“我想不明白。”
“露白,你讓我怎麽說服我自己?怎麽相信你?”
“我甚至不知道你哪一句話是真的,哪一句話是假的,哪一個表情是真情流露,哪一個是逢場作戲。”
“你要我怎麽辦?岑露白。”
岑露白眼眶裏水汽氤氲。
她走近了,蹲在姜照雪的跟前,仰望着她,想抱她卻不敢,人生中少有的低頭,少有的笨口拙舌。
她說:“濛濛,明妍不是好人,她從沒有想過要和你走到最後,我不想你一直受她蒙騙。”她試圖組織語言辯解。
姜照雪卻是搖頭:“那也是我和她之間的事啊。”
不論如何,誰都沒有權利傲慢地以自己的權勢去淩駕別人,操控別人的人生、踐踏別人的尊嚴。
她以為岑露白的出身,會讓她更明白身不由己的恐怖和自由、平等、尊嚴的可貴的。
即使她和明妍走不到最後,那也是她們自己的選擇,而不該是像牽線木偶一樣被人擺布,活在她們的一場戲,一個圈套裏啊。
她接受不了岑露白這樣的算計、也接受不了岑露白因為所謂的“明妍從來沒有想過和你走到最後”這樣主觀的判斷就找了一個那樣不堪的人去葬送一個人的一生。
她接受不了這樣陰戾的岑露白,也分辨不清岑露白所謂的愛裏,究竟有幾分真心幾分假意。
她對岑露白的認知崩塌了,她重建起的對愛情的信仰、對愛人的信任,全數都被摧毀了。
一句話,讓岑露白滿腹酸楚、滿腔的解釋都變得蒼白無力,像是狡辯。
說得再冠冕堂皇,她算計她,都是辯無可辯。
她啞然:“對不起。”
姜照雪崩潰到麻木,筋疲力盡。
岑露白的手機突兀地響了起來,應該是高钰生日宴那邊在催她們了。
姜照雪不看岑露白,說:“我今天就不去了,我現在很亂,你讓我冷靜一下。”
岑露白紅唇微啓,似乎想說什麽,又無話可說。
她垂下頭,由着手機響鈴,注視着地面上她們交融的身影和沙發上姜照雪隐約的淚漬,半晌,只答應:“好。”
姜照雪站起身,過于隐忍的哭泣讓她有些缺氧,她兩眼發黑,踉跄了一下,卻推開了岑露白伸出想要攙扶的手,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很穩地回到了房間。
她關上門,靠着門板,面對着滿房間裏她們的回憶、岑露白的身影,終是再也無法維持住堅強,脫力滑坐了下去。
像一盆炭火在燒得最旺的時候被一場突如其來的冷雨澆滅了。
餘溫和殘煙還在做一場不肯醒的美夢。
她一點真實感都沒有,可咬着膝蓋,痛意已經剜骨鑽心了。
她終于克制不住,低聲地嗚咽出聲,哭到全身發抖,呼吸不暢。
一門之隔,岑露白筆直地站立着,聽着她的哭聲,手心全是指甲印出的深深淺淺的血痕。她眼底也有淚要溢出,卻擡起了頭,習慣地忍住了。
很久以後,姜照雪收拾了行李出來,岑露白還在她的門口。
從恩愛不疑到相顧無言,不過一個晚上的時間。
荒誕又諷刺。
她張了張口,找不回自己的聲音。她低啞說:“我們分開一段時間吧。”
岑露白喉嚨動了動,聲音也是啞的。
她說:“你不用走,我去老別墅。”
姜照雪搖頭,清清冷冷:“這裏是你家,沒有道理我留下,你出去。”
“你家”。岑露白心口湧起細細密密的銳痛。
她顫了顫睫,輕聲說:“也是你家。”
姜照雪眼底又有水光盈起,岑露白搖頭,坦白:“我們結婚協議和財産公證的公證流程沒有走完,協議都不作數的。按照法律,我名下的所有財産,你都有一半的處置權。”
姜照雪震驚到失措。
岑露白說:“我沒有什麽能證明我自己的。能給你的,也僅此而已了。”
姜照雪怔在原地。
她忽然徹底分不清自己心頭的情緒,說不清自己到底是心疼她多一點還是害怕她多一點,是動容多一點,還是恐懼多一點。
是該繼續淪陷,還是該及時清醒。
她淚水滾落,失神問:“你究竟還有多少事情瞞着我?”
“你到底,還騙了我多少事?”
岑露白注視着她,眼底全是溫柔的光。她說:“沒有了,我對你,再沒有任何保留了。”
姜照雪無意識地後退,百味雜陳,情凄意切,全身的情緒都像被抽空了。
她推動行李箱,還是要走,岑露白眼底的光漸漸黯下。
她叫她:“濛濛。”
姜照雪的腳步微頓。
岑露白問:“你是不相信我愛你,還是,不能接受這樣的我?”
姜照雪鼻腔酸澀,淚腺再次失控。
她答不出來,只能痛苦地回答:“我不知道。”
“你給我一點時間,給我一點時間……”
岑露白的喉嚨裏泛起甜腥味。
外面的風雨好像侵襲到了這套房子裏、她們兩個人的心裏。
冷冰冰,涼飕飕的。
岑露白答應:“好。”
她說:“我讓司機送你。”
姜照雪卻想起了什麽,倏忽間懷疑,所謂的司機接送,是否也是一種變相的監視。
有好多次,她的回來和出現都太巧合了。
她不想用這樣的想法揣測岑露白的,可悲哀的是,岑露白的所作所為,已經讓她沒有底氣說服自己了。
她防備地拒絕了:“不用,我打車走。”
岑露白動了動唇,終是沒再發出聲。
姜照雪走了。
關上門前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是:“不要再去打擾明妍了。”
岑露白眼裏的光熄滅了。
偌大的客廳裏只剩下她一個人靜默地伫立。
牆上挂鐘無聲地走針,客廳茶幾上,手機不懈地震動,遠遠的另一側,窗簾遮掩的角落裏,藏着一張裝幀精美、她珍藏多年的工筆畫——
一副張文永的墨寶。
一張她們第一次在美術館遇見,姜照雪為她據理力争時,背景長廊上挂着的畫。
是她準備今晚參加生日宴後,借由高钰的調侃順其自然地向姜照雪坦白一切後,姜照雪如果能接受,她要告訴她的答案——關于她為什麽喜歡張文永的畫的答案。
姜照雪也許不會想知道了。
岑露白從來挺直的背垮了下去。
她的淚,終于落了下去。
她久久地伫立于黑暗之中,像一尊被人遺棄于荒野的地标,被黑夜漸漸吞沒。
對不起,冒犯了你。
對不起,未經同意,愛上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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