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第一更

年三十如約而至, 裴瑛搭乘飛機，趕在年二十九下午抵達鵬城，剛下飛機就說太熱了，随便動動一身汗, 進屋後又感覺冷飕飕, 把軍大衣給披上, 裴瑛呵出一口氣, “南邊的天氣就是奇怪，屋裏比屋外冷。”

屋子裏燒了炭盆，林雪霞烤了幾個紅薯, 傅魏在廚房裏忙活, 他在包蛋餃, 不需要什麽廚藝，全靠技術活，鍋裏一層油燒着，倒入蛋液, 滋滋滋地響。

金黃色的蛋液熟透成蛋皮, 舀一勺林雪霞配置的肉餡，在鍋裏卷成一個鼓鼓囊囊的黃金蛋餃。

“讓我抱抱我孫女吧！”裴瑛滿眼精光，在飛機上就想着要抱自己的小孫女。

兩孩子快半歲了, 穿着紅彤彤的小棉襖，就像是兩個豆腐釀團子，裴瑛伸頭看見了個福娃一樣的白胖孩子, 嘴角一樂, 她将孩子抱起：“我孫女真漂亮。”

“哎呀, 這小鼻子小眼睛，真像你們的美人媽媽, 以後肯定也是個漂亮的大美人！”她低頭親親孫女的臉蛋。

林雪霞：“……”

她瞥了一眼，就知道裴瑛抱得是兒子傅翊，但她并不出聲提醒，兩孩子長得像，認錯了就認錯了呗，沒必要次次糾正，嫌煩。

“媽，你跟阿姨看着孩子啊，我去廚房裏幫忙。”家裏請了保姆，備至年夜飯，林雪霞和傅魏夫妻倆更願意自己動手，包餃子，搓魚丸，做豆腐釀，炸麻花、炸魚餅……

傅魏在廚房裏，一身黑，黑大衣，黑色的高領毛衣，腰上卻圍着雪白的圍裙，衣袖上帶了個藍色的袖套，一身色彩打扮不倫不類，林雪霞一見他就笑了。

她走過去，帶了個一次性手套，開始塞豆腐泡釀肉，她準備塞的是芋頭豬肉餡的，她前幾天做了一次，放在冰箱裏冷藏着，傅魏當天下午回來，他在廚房裏簡單給自己煮了六個，他吃了半天都沒吃出裏面包的是什麽餡。

又白又脆？吃起來又不像是馬蹄，很奇怪的味道。

等林雪霞回來，傅魏問她：“媳婦兒你包的什麽餡兒？”

“芋頭餡。”

傅魏：“我怎麽吃不出來？”

林雪霞：“？”

林雪霞讓傅魏煮了一遍，發現這個鐵憨憨根本就沒把裏面的芋頭煮熟，半生不熟的芋頭，能不是白脆脆的嗎？還沒什麽味道。

弄得林雪霞哭笑不得。

“你吃了？沒熟你吃了幾個？你暴殄天物！”

傅魏狡辯：“熟了，明明熟了，我煮了很久，豬肉全熟了。”

“肉熟了，芋頭沒熟到粉。”

林雪霞在他頭上敲了兩下，傅魏總有一種神奇的本事，把她準備好的半成品煮成奇奇怪怪的味道，上次吃了碗他煮的馄饨，那可真是屬于丈夫神奇的愛。

這鐵憨憨不分輕重放陳醋，上次還說自己炒的土豆絲特別難吃，林雪霞發現這家夥放料不分輕重，不要錢一樣放醋，他還振振有詞：“店鋪裏那些廚師不就是一大把一大把的撒料？”

岳父是個水準不錯的廚子，老婆也有一手好廚藝，傅魏便想提升一下自己的廚藝水平，跟林雪霞學着炒幾個菜。

他是典型的沒學會走路，先學會跑，他按照飯店裏的廚子撒料手法放料，人家的是香噴噴，他是奇葩葩，手重的要命。

林雪霞只想翻白眼，“在家裏別放那麽多油鹽醬料，出鍋再放鹽，放鹽前可以稍微加點醋，一點點醋會讓鹹味更明顯。”

不說這話還好，一說後果更可怕，傅魏的加“億點點”醋，讓整道菜味道變得非常可怕。

“對你的任何提醒都是災難。”林雪霞一拍腦門，覺得對新手來說，步驟越少越好。

偏偏傅魏是又菜又愛上手，尤其喜歡颠鍋，為了不禍害自己老婆的胃，他很少下廚房。

但是今天他媽裴瑛來了。

傅魏道：“我來炒幾個菜。”

“啊？”林雪霞側過頭看他，疑惑他怎麽變得如此積極。

傅魏勾唇一笑：“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麽，沒事，難吃的菜給我媽吃，你別看她好像很厲害的樣子，實際上她就跟你媽在鄉下養的豬一樣好養活。”

“我給她拌點米糠。”

林雪霞：“……”真是個大孝子。

“你可真是我的好兒子！”

廚房門口傳來一道慷锵有力的嗓音。

傅魏和林雪霞回頭一看，看見了門口如小山一般矗立的裴瑛，她懷裏還抱着自己的“乖孫女”。

今年是她頭一回跟兒子一家過年，對裴瑛來說很新鮮，往年她基本不過春節，春節照樣加班，單位人多，不愁身邊沒人一起過節，丈夫是個歌唱家，年三十在各種晚會上，基本不回家，她都是一個人過，對她來說，節不節的，都差不多，但是周圍人都挺在意這個節日，她今年就選在這時休假，感受感受尋常人家的團圓。

這麽多年來養尊處優，裴瑛好久沒聽見不順耳的話，哪怕是工作上與她意見不對付的，跟她對話也少有不客氣的。

裴瑛覺得自己在其他人眼中，不說什麽巾帼須眉女英雄之類的詞語，好歹也要對她帶點兒仰慕，尤其是她漂亮的兒媳婦，她以為自己在兒媳婦心目中的形象是高大的，令人敬仰的。

誰知道——

“……她就跟你媽在鄉下養的豬一樣好養活。”

“我給她拌點米糠。”

……

聽聽，這居然是她年滿三十狗兒子說的話，裴瑛可算是知道了，為什麽有些人打兒子的欲望那麽濃烈。

這麽大的歲數說出這麽不着調的話，真是越活越活回去了。

裴瑛哼了一聲：“我嘴挑的很，你做的菜我一口也不會吃。”

傅魏炒了幾個菜，林雪霞炒了兩個菜，三個人一起吃飯，在家裏一般都是家常小菜，年底芋頭多，傅魏一口氣炸了六七個芋頭，切成芋頭條，油炸得又香又粉，放冰箱裏冷藏保存，無論放入什麽湯裏煮都好吃。

傅魏：“這芋頭是我煮的，你可千萬別動。”

“我偏要動。”裴瑛也愛吃芋頭，伸筷子去夾。

傅魏側過臉看林雪霞：“你看，我拌的米糠還不錯吧？”

裴瑛：“叉燒仔。”

林雪霞笑着給他夾了一塊芋頭：“很不錯，你多吃點。”

傅魏：“？”

吃完飯，裴瑛抱着“小孫女”，迷上了在沙發上看電視，在這邊能收到港島幾個電視臺的信號，能看不少奇奇怪怪的節目。

林雪霞發現婆婆竟然在看港臺迎新春綜藝節目，男歌手唱歌，時不時哼哼兩句，也不知道婆婆是追星還是喜歡聽音樂。

她第二任丈夫是個歌唱家，應該喜歡聽歌吧。

“媽，咱們一起在家裏唱卡拉OK吧。”

林雪霞沒有一點點防備地邀請裴瑛在家裏唱歌，傅魏表示自己去樓上看孩子，讓她們婆媳二人處處感情，林雪霞也想着大展歌喉。

緊接着她聽見了魔音灌耳。

難聽！太難聽了！

林雪霞單知道傅魏唱歌難聽，估摸着裴瑛也不會唱歌好聽到哪裏去，可大多數姑娘都有點唱歌天賦，不跑調的居多，下限比男人高多了，更何況裴瑛還有個當歌唱家的丈夫，生活久了，就有點“耳濡目染”吧？

但是這個……

難評。

“雪霞，我唱得還不錯吧。”以前裴瑛不好意思在別人面前班門弄斧，但是現在“美人”在側，唱唱歌，看看美人，心情舒朗，唱歌更是令人愉悅。

林雪霞禮貌性鼓掌：“媽，您唱得真響亮。”

“我上去看看孩子吧，讓傅魏下來，你們母子倆這麽久沒見過了，好好團聚。”

林雪霞說完話，上樓把傅魏踹下客廳。

傅魏聽了裴瑛的歌，就麽那麽好說話，直接道：“殺豬叫。”

裴瑛把話筒遞給他：“你來唱。”

傅魏接過話筒，開始制造噪音。

裴瑛聽完後，笑得樂不可支，太難聽了，聽得她都有自信了，反正也不禍害別人，使勁兒唱吧。

*

林寶強和姜桂妮在年底南下，選得真不是個好時候，火車上人太多了，南下的人太多了，火車上擠得水洩不通，幾乎要把人擠成了肉餅。

他們兩人沒有座位，只能貼在廁所的旁邊，容忍着一陣一陣熏人的氣味，擠在火車裏倒是不覺得冷，四處都是二氧化碳，還有人點着煙，熏得人頭昏腦漲。

他跟姜桂妮都沒有出遠門的經驗，在車上度過十幾個小時，從開始的興奮，變成了兩顆老鹹菜，等到下了火車，火車站更是人山人海，還有維持秩序的人，更有人勸返鄉。

林寶強和姜桂妮手上攥着車票，這一趟出門，林寶強把所有積蓄都帶出來了。他臉上帶着滿滿的自信，他覺得林清雪和高春燕之類的婆娘都能在鵬城賺錢，他這麽個大老爺們，一定能賺大錢！

火車上人擠人，卻能聽見很多發財的故事，他們都在說，只要膽子大，不愁發不了財！

林寶強做着發財夢，帶着姜桂妮出火車站，他們只有車票在手，要趕緊去辦暫住證，而在這時，夫妻倆一臉驚恐地發現，他們全身上下的錢都被偷了。

林寶強的口袋，姜桂妮的口袋，還有他們的随身背包，不知道被幾個偷兒光顧過，愣是一點零錢也不剩。

“錢沒了！”

兩人大驚失色，他們惶恐無比，在這麽一個陌生的地方，身上一分錢都沒有，證件也被偷了，天啊，怎麽辦？

他們還要找人……去哪裏找？海洋電子廠在哪？

林寶強找個人問路，遇上了個好心人，說開小三輪帶他們去，林寶強夫妻倆上了車，那個騎三輪的卻帶着他們夫妻倆去了越來越偏僻的地方，還說工廠都偏。

到了地方，三輪師傅讓他們下車，林寶強夫妻倆下車，接着一陣風吹過，他跟姜桂妮的包被搶了！有三個人搶了他們的包！

騎着三輪的師傅飛快往前蹬，這些人搶了包就走，絕不停留。

林寶強和姜桂妮要瘋了，他們努力按照記憶往回走，不知道走到什麽地方，遇上前面一陣騷動，說是對面在查證，讓他們趕緊跑。

林寶強不懂發生了什麽，帶着姜桂妮一起跑。

兩個人身無分文，又是遭遇小偷，又是被人搶了包，實在點兒背，姜桂妮責怪他：“都怪你，你出來穿那麽好的衣服。”

第一次去大城市，為了不跌牌面，夫妻倆出門穿上了自己最好的衣服。

卻因為如此，被偷又被搶。

天黑了，兩人饑腸辘辘，跟別人說自己沒錢，想借一點，別人都用一種警惕的眼神看着他們倆，林寶強兩人沒有任何身份證明，還記不清電話號碼，流落街頭，餓極了，只能跟着一夥人睡橋洞、撿垃圾吃。

有家鹵肉飯店的生意不好，每天扔出不少飯菜，林寶強夫妻倆過來碰碰運氣，正好碰上朱嘉康和林清雪出來扔廚餘垃圾。

林清雪瞪大了眼睛：“！”

她捂着自己的臉，她驚呆了，她怎麽看見在路邊撿垃圾的是她哥嫂！

太丢人了，林清雪連忙轉過身，假裝自己沒看見，她不想讓朱嘉康知道自己居然有這麽落魄的哥嫂。

朱嘉康覺得她的行為很奇怪，喊了她一聲：“清雪，你怎麽了？”

他不喊還好，一喊吸引了林寶強夫妻倆的注意，清雪？林清雪！是他妹啊！可算是見到救星了！

“小妹！小妹，我是你二哥啊！”

林清雪一臉尴尬嫌棄地往後退了退，朱嘉康滿臉驚異。

而在轉彎處，林永福見到這一幕轉過頭，他匆匆就走。

媽耶，侄子在路邊撿垃圾吃！

有點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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