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孤身
關燈
小
中
大
火把在城牆上燃燒,一點點溫暖在嚴冬的邊境都無法穿透冰涼的鐵甲,紅色的旗幟在城上被寒風吹得獵獵作響。
呼出的熱氣還沒等在變成大團大團的霧氣,刀片似的冷氣就順着口腔鑽進了胸膛,戰士們的手包裹着皮子或布料,手攥着長槍動也不動的望向黑漆漆的前方。
他們的臉上,睫毛上挂着冰碴,冷的比冰還涼幾分,在這樣的天氣,換班比較頻繁,不然站着站着沒準就這樣凍死了。
他們中間有個穿金甲的人,盔甲的樣式比較華麗,邊縫還有一圈動物的皮毛,他看上去只有十七八歲,面容在一群粗狂的老爺們中算得上清秀可愛,但是他腰上跨着的那把彎刀卻比這裏任何一個老爺們都要剛硬。
背後穿來铠甲碰撞的聲音,他回頭看過去,當看清來人後,他被凍僵的臉上綻放出笑意,眼睛也柔和下來。
來人腳步很大,也是一身金甲,走路時器宇軒昂,英俊的臉上帶着爽朗的笑。
走進了,他一把将佩戴彎刀的年輕副将攬住脖頸大力勒向自己。
而年輕的副将也沒有掙紮,踉跄了兩下笑着貼到了對方身上,手虛扶在那人的腰上。
“阿錦你怎麽還不去睡覺,在這裏吹什麽冷風。”
他說完笑着拍拍叫阿錦的副将的屁股,糙漢子一樣的開玩笑。
黑暗中,戴錦眼角染上了緋紅,他沒有站直身體,任由那只手拍打自己的腰臀,低聲溫馴的說:“新皇登基,這邊又忽然告急,我們內部的士兵卻沒有收到什麽消息,我總覺得有些不對勁,所以站在這裏想一想。”
“嗯?”年輕的将軍輕笑,揶揄又贊賞的看了他一眼,“你腦子好使,确實可以想一想,不過不用擔心太多,我從來不怕他們,要戰便戰。”
看着年輕将軍眼中的戰意和無畏,阿錦迷戀的念了一句:“主子……”
這麽輕飄飄的兩個字卻被聽到了。
他松開阿錦,大手握成拳輕輕錘在阿錦胸口的铠甲上。
“叫什麽主子,都當這麽久我的副将了,還天天主子主子的,讓你手下的人聽到了還有沒有威信了!”
阿錦眨了眨眼掩蓋住情緒,“手下的人不聽話我就揍他們,但是主子就是主子,我是從府裏跟您出來的,對我來說什麽身份都沒有這個身份重要。”
“哈哈,你啊~”
年輕的将軍也就是安偕,他無奈的搖搖頭,“榆木腦袋,白長這麽俊了。”
阿錦有些羞澀的勾了勾嘴唇,沒有說話。
寒風在一次吹來,安偕冷的罵了句娘,拎着他的副将就往回走,走了幾步看到城裏街道上的零星幾個人沖他們笑,他才想起,他的副将這麽大個人,被他和小時候一樣拎着會不會覺得沒面子生氣?
他一回頭,卻看到從小跟随他的阿錦,乖乖的、笑意滿滿的注視着他的背後,總是安安靜靜的雙眼此時含着什麽東西,在他回頭的瞬間消失一空。
安偕愣了愣松開他,阿錦就和他并肩一起走。
回了軍營,剛吹完冷風的人走進燒着火盆的房間,寒潮褪去的瞬間,安偕和阿錦同時打了哆嗦。
“艹,鬼天氣!”
安偕開始扯盔甲,但是凍僵的手指有些不聽使喚,阿錦趕緊走過來,用自己也僵硬的手指輕巧的給他卸甲。
燈火燃燒,橘黃的光照亮了身前阿錦低垂的眉眼和光潔的額頭,長長的睫毛投下陰影,這一刻仿佛多了些溫馨和眷戀。
安偕愣了愣。
身上的盔甲都被卸下挂在了旁邊的架子上,這時,阿錦又過來給他脫裏面的毛皮護胸軟甲和中衣。
“這我自己來吧!”
安偕乾笑了兩下打算自己脫,但是他一低頭,軟軟的東西忽然就貼到了他的嘴唇上,剎那安偕臉上的笑消失的一乾二淨,面無表情看着專心親吻他的阿錦。
阿錦半合着眼,睫毛微顫,溫柔的用嘴唇小心的研磨安偕的唇瓣,雖然長得清秀,但是阿錦是戰士,他的嘴唇上是乾燥的,還有些起皮的地方,不同于安偕吻過的宮中的那一位。
燈火搖晃。
當阿錦吻了好久也沒有撬開安偕緊閉的唇齒後,他眼睛閉起來,退了一步,兩行眼淚順着冰涼的臉頰流下來。
安偕就那麽面無表情的看着他,沒有絲毫動搖。
“為什麽不能接納我呢……我什麽都不要,那位不肯讓您靠近,不肯給您的,我都願意給……不管您怎麽做我都會順從的迎合您……為什麽阿錦就不行,阿靜就可以?”
阿靜低低的說着,沒有大聲吵鬧,就是那麽無力的站在他對面看着他流淚。
他們都知道,名字并不是什麽關鍵。
“我的心在他哪兒。”
阿錦一件件脫自己的盔甲和衣服,那把飲血無數的彎刀也被擱到了桌子上,直到包裹自己,保護自己的東西都不在了,他毫無僞裝,柔軟的站在迷戀的人面前。
他看着安偕。
“我知道我得不到,您都這個年齡了,忍着不好,我都願意的……”
阿錦拉扯出笑,分開腿趴在桌子上回望安偕。
而安偕看他凄慘的樣子閉了閉眼,嘆口氣扯過旁邊的被子把他包裹住,扔上了床。
燭火被吹滅,安偕上了木床,黑暗中如同中了毒的阿錦喘息着瘋狂的糾纏了過來……
……
愛一個人能卑微到什麽程度?
戴錦生下來就是慶國公府的下人,他父親和母親都是府中的仆人,他自然也是。
後來他根骨不錯,何其他孩子一起訓練,他學得快,武功高,哪怕斷了手也能拼着氣兒反擊回去,殺人也沒有什麽害怕的,長得也算不錯,所以他被挑出來給府裏的小少爺獨苗苗安偕做了死士。
那不是他第一次見安偕,他和安偕是一起長大的。
他一直喜歡這個府中未來的主人,喜歡到癡迷的不能自已。
沒有理由,沒有什麽特殊的故事,更沒有什麽轟轟烈烈。
就像沉入湖底的樹葉,無聲無息的被這份感情吞沒。
平民都是能妻妾成群的,更不用說勳貴世家了。
阿錦沒有什麽奢望,他和安偕的身份差了太多,在那個年代連皇後都不敢說一生一世一雙人。
他就希望将來自己能夠成為安偕‘妻妾’中的不見光的一員就好。
隐晦的甜蜜,短暫的恩愛夫妻就夠了。
他渴望安偕擁抱他,哪怕是開玩笑的互相推搡,被弄疼也無所謂。
但是後來他發現他想錯了,安偕這樣的性格絕不會妻妾成群。
安偕在感情上很倔,所以他愛上的人一定會很幸福,因為無論多任性的事情,安偕也會為對方點頭同意,哪怕真的是一生一世一雙人,哪怕門不當戶不對,哪怕對方是個男人……
只要愛上了,安偕都會為對方做到一切。
真好……
可惜他愛上的不是我。
阿錦拿着安偕和三皇子安成靜的情書,沉默的做那個牛郎織女鵲橋相會時,搭成鵲橋的麻雀。
仆人,是不能讓主子為難的。
所以他不怨恨安偕。
平民,是不能鬥膽怨恨君主的。
所以他不能怨恨三皇子。
折磨、煎熬,阿錦忍了幾年,忍到拿着刀子在自己的手臂上一道道的刻,恨的時候就刻,難過的時候就刻,活不下去的時候也在刻。
血淋漓的傷口從手腕到肩膀,從左手到右手。
有一年他和三皇子的暗衛蹲在陰暗處警戒,不能放過一個人來到皇宮中這片偏僻的花園。
因為在他們背後,三皇子和安偕在花叢中滾到一起。
阿錦耳力很好,他聽見三皇子發出細細的哭聲,黏膩、嬌弱,而安偕的笑聲沙啞又溫柔。
那一刻他變成了石頭,無聲無息的蹲在陰暗的角落,只能就這麽聽着……
回去的時候,安偕的眉間都是笑意,一路上和他聊了好久,阿錦笑着應合。
在第二天休息的時候,卻來到男人和男人消遣的地方。
他花了自己的大部分積蓄,找男人,不要下面的,要上面的……
受了大把銀子的小倌眉開眼笑的給他叫人去了。
在香氣熏天的房間,桌子上不一會就擺滿了各種精致的點心小菜,阿錦拎起桌子上的酒壺直接給自己灌了下去。
這裏面一般都加了點藥,免得有些體力不行的客人不盡心,也免得客人長得太醜小倌不賣力。
等他喝下去,身體也熱上來了。
阿錦坐在床上看着門被打開,笑容滿面、長得還算過的去,但是身體強壯的男人進來後,他淡淡的說:“不用介紹,我不需要知道你是誰,也不需要客套,你只需要閉嘴做就好。”
進門的男人笑容尴尬凝固在臉上,随後又很識相的閉嘴點頭,直接走過來開始脫阿錦的衣服。
阿錦就坐着,看男人動作……
他閉上眼睛,感受這在身上撫摸的手指,幻想那是安偕的手。
他被推倒在床鋪上,帶熏香和的柔軟布料摩擦在他身上,大手在軀殼上游走,藥勁上來了,身體也被塗抹了東西,‘安偕’将他面朝下翻過去。
阿錦抓緊了被子,眼淚從緊閉的眼睛中流出來,在被子上印出一圈圈的水痕……
“安偕……”
我怕疼,我不怕疼。
我不怕各種煎熬和傷痕,我怕的是沒人會心疼。
黑發傾軋下來。
門被撞開了。
一陣涼風打在身上,讓阿錦一個激靈,耳邊有男人發出女人般尖細的叫聲,背上的人發出了痛苦的悶哼,阿錦張開眼,看到了一張憤怒的、朝思暮想的臉。
“安偕……”
他怔怔說完,臉就挨了一拳,怒極的安偕下手非常重,鼻血立刻湧出來,接着安偕騎在他身上,又扯着他的頭發,給了他幾拳!
有人嘶喊着叫人,或者過來拉扯安偕,但是安偕扭頭看過去時,那種貴氣威嚴和怒火讓南風館的打手不敢上前。
也有人認出來了安偕的臉,這下他們更不敢了。
慶國公的獨苗,未來的天潢貴胄,還從戰場混了個小将軍,誰敢攔?
阿錦就這樣被安偕打成了豬頭,臉上沒一塊好地方,然後他撿起地上的衣服摔在阿錦的臉上,冷冰冰的說:“穿上!”
說完,他散發着陰沉的怒火把人都趕走了,門被關上。
挨打的阿錦卻笑了,他腫着臉,一邊笑一邊穿衣服,最後和安偕回了家。
燈火闌珊的路上。
阿錦對前面的人輕聲說:“您今天攔着我,明天我還去。”
前面的人腳步頓了頓,沒回頭,“那我就打死你!”
“為什麽您要打死我?”阿錦問。
“那你為什麽要去那種地方作踐自己?!”安偕也問。
“因為我嫉妒啊……我也想像三皇子那樣被您抱,但是做不到的,所以我去找個假的。”阿錦輕輕的笑。
安偕不走了,他回頭,那張臉上和眼睛寫滿了錯愕。
看到這一幕,阿錦忽然有些暢快,他沒忍住把這麽多年所有的感情和乾的事情都說了。
他一邊洩憤的說着,一邊用腫的和豬頭一樣的臉暢快的笑,就如同得了瘋病的瘋子。
說到最後,他放緩了聲音,很爽快的說:“……您知道嗎,我會舔您用過的杯子,會吃您剩下的飯,會在您外出的時候溜進您的房間躺在床上去嗅上面的味道……怎麽,惡心嗎?”
阿錦把自己的感情用刀子一刀刀割裂,血淋淋的給安偕看,他笑着,卻不如哭。
安偕冷靜下來,甚至表情帶了些不知所措的憐憫和愧疚,他張口說不出半個字,最後那只長了繭子的手牽起同樣長了繭子的手,背過身一路跑回了府裏,跑回了房間。
這一舉動把阿錦都弄呆了。
他還以為以安偕的性格,殺了他都是有可能的。
回到房間,安偕指着門說:“你說的話我一個字都不信,現在就當我們沒有發生過今天的對話,阿錦,回去!”
他在乎我……
阿錦從安偕的目光中看到了這個事實,安偕不想失去他這個從小玩到大的兄弟和朋友,他是在乎的……
意識到這一點的阿錦眼睛忽然亮起來,他在安偕目瞪口呆下撲向了安偕。
兩人在床上打了幾個滾,拳頭噼裏啪啦的落下來,兩人厮打着。
“你瘋了嗎?!”安偕吼道。
阿錦平時文靜老實的樣子徹底變了,他扛着拳頭撕扯安偕的衣服也吼:“你打吧!你把我打死吧!繼續吼,讓府裏的人都知道我對您大不敬,然後讓老爺把我一刀剁了!”
安偕:“……”
看安偕不說話了,阿錦的眼睛越發亮,他開始低頭去親安偕。
但是不說話不代表安偕不能揍他,上下姿勢變換,安偕眼睛冒火,下手也狠,阿錦打不過他,也不反抗,就是來回扭,一邊挨揍一邊占便宜。
當他手撈住什麽時候的,安偕的臉瞬間鐵青。
他被氣笑了,掐住阿錦的脖子:“找死是吧,好!我他媽的今天就弄死你!”
說完他手下用力。
阿錦呼吸困難的漲紅了那張滿是傷痕,不能看的臉,“今天,您不殺我……我就一定要和您睡!”
安偕:“……”
這個執迷不悟的蠢貨!
兩個才十七八、在古代卻已經是成年人的男人毫無體面的扭打在一起。
最後打着打着,扭着扭着。
結果阿錦喝的那壺酒上來藥效了。
……
第三天,安偕坐在床邊,咬牙切齒的看着睡在他床上的豬頭。
阿錦發了高燒,褐色的湯湯水水扒開嘴巴往下灌,差一點真死了。
看他難過的樣子,安偕的殺心和怒火也沒了。
後來阿錦醒過來,握着他的手虛弱的問:“主子,您是不是沒有和三皇子做過……”
安偕磨磨牙,沒吭聲,阿錦卻什麽都明白了,他躺在床上開始哭,差點把安偕吓死。
“你又怎麽了?!”安偕扭頭就要喊人叫大夫。
卻聽阿錦哭着說:“怪不得,您技術差成這樣……”
安偕:“…………”
他哭着哭着,又笑起來,都是眼淚的黑色瞳孔看着安偕的方向,亮晶晶的。
“嘲笑我?!”安偕手都在抖:“……我看你是真想被我活活揍死!”
“不是嘲笑……就是覺得太好了……太好了……”
阿錦的臉頰因為發燒紅紅的,他費力的喘着氣,燙的跟炭火似的爪子擡起來捧在安偕臉頰上,“太好了……”
他說,“我是您的第一個。”
安偕:“……”
臉頰上的手掌很燙很燙,阿錦的眼神也很燙很燙。
安偕轉過頭,不在看他。
“您在愧疚嗎?對三皇子?”阿錦收回手,輕輕說:“三皇子明顯對您另有所圖,而且他一直在吊着您,您真的看不出嗎?”
安偕沒有說話,其實這麽多年,他早就看出來了點端倪。
阿錦接着說:“您真的要将他推上皇位嗎?三皇子真的不是什麽明君啊。”
“……”
安偕站起來,沒有說話,就這麽沉默的要離開。
背後的阿錦卻喊住了安偕。
他說:“從小到大,您是我的主子,也是我最愛的人,無論是什麽時候,也無論您做什麽決定,我都陪您,絕無悔意!”
安偕微微側過臉看他,然後扭頭離開了。
這一年。
安将軍從邊境歸來,用自己背後的軍權和家中的勢力毫不猶豫的推舉了三皇子上位,也是這一年,安偕知道三皇子安成靜對自己的隐瞞,也是這一年,邊疆告急。
安偕看了一眼皇位上的那人,面無表情走向了充滿陷阱的戰場。
而阿錦一直跟在安偕身邊。
直到發生了那件事……
【作者有話說:有沒有猜到阿錦和小紫毛的關系?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