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煜看着顧帥的背影，沿着人行道, 漸漸的遠了, 變得小了, 直至融入黑暗，再看不見人影。

心裏便慌慌的，沒着沒落的。

注視着顧帥離開的方向, 溫煜脫下手套, 從衣兜裏掏出了煙。

猩紅的火苗在夜晚的街邊忽明忽暗。

他抽着煙, 睨着那漸漸遠去的身影, 眼眸晦澀不明。

我為什麽要和你去看電影？

我們什麽關系啊？

憑什麽攆了我的車, 還讓我陪你去看電影？

溫煜其實懂顧帥在抱怨什麽。

這些埋怨。

其實只需要一句話，就可以解釋清楚。

就是……

說不出口。

不知道什麽, 突然就退縮了。

覺得這樣也好。

就這樣埋怨下去吧, 別再來黏糊我, 反正我也沒有那個沖勁去沖進你的世界。年紀大了，也越發地膽小, 怕改變現在的生活, 怕應付不了未來的日子，還怕自己被抛棄, 走上了一條錯路, 下半輩子都在後悔。

就這樣分開算了。

別給自己念想，也別再患得患失的，你當你的世界冠軍，我做我的娛樂記者。然後你找一個愛你的你也愛的男人和你談戀愛, 我找個安定可愛的女人結婚生子，我們過自己渴望的日子，就此分開吧。

趁着今天，把那些零零碎碎的思緒都斬斷了，乾脆利落的，也別再有殘念。

溫煜擡起頭來，眼睛微微眯着，吐出了一口冥白色的煙霧。

他告訴自己，這樣就好，反正你只喜歡女人。

只是……

只是……

只是。

這一分開，那個你也喜歡着的、唯一喜歡過的男人，可能就真的離開你的世界了。

從此以後。

你只能遠遠地看着他的笑容。

不能再被他深情地注視着。

不能擁抱他。

不能摸着他的頭。

然後感受那份悸動的心情。

吐出的煙霧變得不穩了。

升騰着。

整個世界都變得扭曲。

溫煜似被硬生生地分成了兩半。

他左右搖擺。

為難的恨不得就此死去。

突然。

一個人影破開煙霧，快步地，來到了他的面前。

溫煜眯起了眼。

是去而複返的顧帥。

看着人快步朝自己走來，越來越近，溫煜忘記抽煙，眼睛睜大，心髒咚咚地跳着，窒息的感覺如期傳來，天旋地轉，他甚至忘記了自己這一刻身在何處。

顧帥走到了他的面前。

停下了腳步。

男人的神情緊張，短促的煙霧在寒冷的空氣裏溢散，他看着溫煜，說：“煜，煜哥……我們去看電影好嗎？我想看電影，我們去看。”

溫煜眨了一下眼睛，才發現眼睛火辣辣的疼，似有什麽溫熱的液體湧出。

他忍着，試圖将這些洶湧而至的情緒憋回去。

他成功了，卻也暴露的徹底。

顧帥的目光在他的眼睛處徘徊，漸漸激動了起來。

“煜哥……”顧帥喃喃。

溫煜很狼狽，抱怨着：“你跟我擱這兒生什麽氣呢？”

說：“一句招呼都沒有轉頭就走，我以為這種事就小孩能做出來！”

“都是成年人了，你有什麽不高興的，你不知道說出來才能解決嗎？”

“我不是你肚子裏的蛔蟲，我沒法兒猜！”

顧帥羽絨服上的大帽子遮住了整個額頭，齊着眉毛露出了一雙星眸閃動的眼睛，他看着溫煜，眼底有火光在跳躍。

“煜哥，你別生氣。”

“我不和你耍性子了。”

“我道歉。”

“我……我……就是委屈了。”

“我知道我喜歡你不合适，我是個男人，你不高興被男人喜歡。那我不喜歡你了可以嗎？你別防着我，至少別這麽明顯，我……我心裏也不好受……”顧帥的眼眶紅了，藏在帽檐下面的眼睛浮出了水光，被寒氣吹着，眨眼間變成了一層霜，白色的，帶着拒人于千裏之外的色彩。

溫煜聽着。

眼底也泛起了一絲潮意。

“顧帥，別擱我面前擺出那麽窩囊的臉，你給我出那麽大的一個難題，我特麽跟随說去？”

“你知不知道這事多難？有多難！”

說着，溫煜也有些委屈：“你怎麽不想想呢？我是腦袋有病嗎？明知道有個男人對我有意思，體力乾我兩個，我特麽還和他來往，我圖的是什麽啊！”

“不明白嗎？這還不明白？你是要我明說嗎？”

顧帥快速地眨着眼睛，睫毛一圈的霜簌簌的都掉了，嘴巴微微張開，甚至可以看見一小截粉色的舌尖。

“煜，煜，煜哥……”顧帥的臉色瞬間變得很惶恐，急地找不到自己的舌頭。

溫煜一口氣說了這些他覺得很難說出口的話，臉也很熱。

他白了顧帥一眼，說：“走吧，看電影去。”

“嗯……嗯！”顧帥這次答應的特別利索。

一張臉就像是撕開了陰霾的日子，眼見着陽光灑落，普照大地。

他瞅瞅溫煜，又看了眼前面的路，似有些不确認，欲言又止的，臉上卻是藏不住的笑。

溫煜低着頭，蹙着眉，有點兒喪氣。

還是自己先把話說出來了。

顧帥一生氣，自己就慌了，這可怎麽辦，以後相處起來，估計自己要被這小子吃得死死的吧。

愁。

兩人一路都沒有說話，顧帥偷偷看了溫煜好幾眼，欲言又止的，終于憋出一句話：“要叫車嗎？這天太冷了。”

溫煜點頭，正要約輛車，見顧帥更快地将手機掏出來，他便只能将煙掏了出來。

顧帥熟門熟路地約了車，說是再往前面走個三十多米，過了這片圍欄，在路邊好等。

溫煜也沒話說，見顧帥特別積極開心，心情也跟着好了，一口煙霧吐出來，正好看見顧帥悄悄貓貓地調整自己的步伐，試圖和自己保持一致。再看見這種小動作，于是剩下的那點兒介意也随着一口煙，散了。

“顧帥。”

“嗯。”顧帥擡頭，臉上有種被抓住的狼狽，但是嘴角的笑卻是掩飾不住的。

“介意我抽煙嗎？”溫煜想起那個女教師，顧帥要是介意還挺難辦。他抽習慣了，一時半會兒的想要戒很不容易，但是如果顧帥不喜歡，他可以少抽點，慢慢來。

顧帥愣了一下，搖頭，視線落在溫煜捏着煙的手上，然後又落在了正噴出煙霧的嘴唇，在這寒冬臘月的天，那嘴唇柔軟的，殷紅的特別潋滟。于是開口說話的時候，聲音裏帶上了所有的情緒，柔軟的，似一股暖風，小心翼翼的，簡直将溫煜當成一根羽毛，極盡溫柔地說：“煜哥抽煙，我不介意，挺好。”

溫煜笑了一下。

還是少抽點吧。

聽說不抽煙的人會特別介意煙味兒。

如今兩人還在熱戀期，怎麽樣都無所謂，等時間長了，再試圖去彌補這些缺點就晚了。

到了電影院，周末恰逢黃金時間，上映的電影基本都快滿了，于是兩個人只撈到了第一排最角落的位置。

其實電影演什麽不重要，兩人都醉翁之意不在酒，往角落裏一坐，因為顧帥坐在更靠邊的座位，因此全程基本都在看溫煜了。

漆黑的影院裏，不斷變換的光澤，在溫煜的臉上鍍上了一層五彩斑斓的膜，隐約間可以看見濃長的睫毛，偶爾瑟瑟地抖着，便像是蹁跹的蝶，展翅欲飛。

顧帥看得都癡了。

溫煜突然将身子往顧帥那邊歪，頭也微微地靠過去一點，視線還停留在電影屏幕上，嘴裏卻輕聲問着：“我有那麽好看嗎？”

顧帥沒回答，這一瞬間，就連呼吸都停頓了。在黑暗裏，一雙帥氣的臉，泛起了濃濃的紅，紅意迅速地暈染，沿着脖頸，一直消失在衣領的盡頭。很難想象，衣服下面的那個身體，是不是整個都熟透成了煮熟的蝦

溫煜的心早就飛了，狐貍眼裏漾着得意，還有濃濃的憐愛。

說不上來的對顧帥的感覺。

說是一見鐘情當然不至于，說是日久生情其實這裏面還有同性戀的障礙。但是就是特別被顧帥喜歡着自己的那種感覺吸引，希望那雙眼睛永遠地注視着自己，強烈而癡迷的，哪怕在這個過程裏，自己也需要付出的更多的東西，也在所不惜。

溫煜終于還是忍不住轉頭去看顧帥，視線對上，顧帥的眼底泛起波瀾，明明還有羞澀，卻努力地，直視着自己。第一次，這樣毫不掩飾的，将濃濃的情感全部展現了出來。

溫煜像是被纏住了一樣，忍不住的，在這樣的公衆場合裏，找到了顧帥的手。

下一秒，他的手就被顧帥狠狠地抓住。

很用力，像是要捏碎了一樣。

卻又格外地實誠，一顆漂浮的心像是在這一刻紮了個根，踏實了起來。

兩個人。

在電影院的一個角落裏。

悄悄地牽着手。

對視間。

笑了。

就這樣吧。

隐秘的快樂。

雖然是無法宣之于口的一份感情。

卻沒辦法停止下來。

本來就是兩個人的故事。

這樣就夠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