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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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聲“福春”,宛如天籁。

福春真情實感地哭了:“王上還記得奴婢……”

李固點點頭,道:“問你名字的那一天,見到了寶華公主。”

福春雖然悲喜交加得十分真情實感,也不妨礙他腦子轉得飛快。從貴人的話語裏聽音兒,聽弦外之意,本就是他們這些內侍必須修煉的能力。

福春本能地抓住了“寶華公主”這個關鍵詞。

“王上說的是。”他哽咽着說,“當年王上第一次見到寶華公主,在您旁邊侍候的,就是奴婢。公主十分敬重王上和将軍,還叫奴婢給您兩位看座。後來公主想知道王上的情況,也是譴了奴婢去跑腿打聽的……”

他一邊抹淚一邊說,忽地覺得不對。

太安靜了。

福春擡頭睜眼,卻見河西王、李将軍和侍衛都無聲地盯着他。

福春心裏一咯噔:難道說錯話了不成?

許久,河西王道:“……當年的事,你好好跟我說說。”

幾個內侍躲在樹後,驚疑不定地望着遠處廊下的幾個人。

“小芳子,你從正殿過來的,那個到底是不是河西王?”

“是是是,那就是河西王沒錯!”

“福春看起來是攀上河西王了,厲害!”

“他怎麽跟河西王搭上話的?真行啊!”

“福春這是要飛升了啊!”

內侍們的羨嫉交加且先不說,廊下,李固坐在條凳上,腰背挺拔,聽完福春的回憶,他問:“她為何要打聽我們的事?”

李衛風“咳”了一聲,輕聲道:“只你,我只是個添頭……”

蠻頭手一擡,捂住了李大将軍的嘴。

福春道:“這個奴婢不知道,但是隐約記得當年聽朝霞宮的姐姐們說過一句話。”

“啊!”李衛風扒開蠻頭的手,以拳擊掌,“原來是‘朝霞’!”

蠻頭上兩只手一起捂住了他的嘴。

李固問:“什麽話?”

“我聽見姐姐們說……”福春作出回憶的模樣,捏着嗓子模仿宮娥的聲音和語氣說,“‘殿下誇那個河西來的十一郎生得好看呢’,‘真想不到,我們的殿下也長大了啊’。”

廊下又靜了下來。

蠻頭捂着李衛風的嘴,李衛風掰着蠻頭的手,兩個人停住,對看了一眼。

他們兩個都記得很清楚,那個時候,寶華公主十三歲,還沒過十四歲的生辰呢。

之所以記得這麽清楚,是因為李固那時候得了寶華公主一個金馬鞍,又把自己貼身的隕鐵匕首送給了公主做生辰禮物。

兩個人不由自主地都向李固看去。

十一郎的目光穿透空氣,不知道落在了哪裏,可是唇邊卻有了一絲微微的笑意。

女郎在十三四歲這個年紀啊,怎麽說呢。她們這個時候個子會拔高,腰臀的形狀開始顯露,身體從平板變得窈窕起來,你是沒法再把她們看作孩子了。

便是她們自己也不當自己是孩子了。十四被稱作待笄之年,意味着即将及笄。而女子及笄即可許嫁了。

這個年齡的女郎也都知道,父母已經開始為她們物色未來的郎君。所以她們看向青年郎君的目光,也不再像小孩子那樣單純,常常是帶着羞澀又帶着幻想和期待的。

偶被誰擊中心房,便對那人産生朦胧的感覺。

這個過程和狀态,俗稱……情窦初開。

實是人生中,不可複制的美好。

李固唇邊的笑意一閃而過。他看向福春,問:“她的朝霞宮在哪裏?”

他說:“帶我去看看。”

去看看她長大的地方,去看看她從前的生活。

福春眼神閃動,在李固唇邊笑意消失的那一刻便意識到,他抓住了一條向上爬的路。

寶華公主于他……恩同再生啊。

雲京城裏上演了史書上常見的一幕。

衆臣在大殿裏奏請河西王登臨稱帝。

按照文臣們的意思,怎麽也該三請三辭,把過場都走好看了才是。河西王卻不配合劇本,他們第一請,他便點頭:“好。”

帶頭奏請的張拱當時就給噎住了,心說你這吃相也太難看了。

不管內心裏如何吐槽,臉上還得帶着老懷彌慰的神情慨嘆,蒼生有救,天下有望了。

而後,早就等待着的前朝末帝被帶了上來。他顫巍巍的,比之當年,蒼老了許多,眉間都是頹靡之态,形如将死一般。

但他顯然是不想死的,顯然很想活。比起河西王,他要配合得多。

他先陳述了自己的罪行,表明了自己是一個多麽不合格的帝王,又盛贊了河西王是如何的應運而生,是什麽樣的天選之人,最後,誠摯地表示自己願意退位,将這張龍椅禪讓給河西王。

如此,才合乎天意,合乎人意。

前趙末帝太過富有文采,以至于他許多的用詞遣句、典故引用,河西的武将們大部分都雲裏霧裏不明所以。只知道,是好話就是了。

河西王毫不自謙,更不推辭,直接道:“可。”

在衆人的注視下,河西王站起來,身材颀長,陽剛英武。他今年才二十六歲,年輕得讓人無法相信。

為他披上龍袍的榮耀落在了他的兩位義兄身上。李五郎和李七郎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龍袍披在了他的肩頭,随即退開。

滿殿皆跪,山呼萬歲。

雖然登基大典還要過些日子才舉行,但從這一刻開始,李固已經是皇帝。

新帝披着龍袍,發布了他的第一道旨意。

追封前河西節度使李銘為河西王,贈三公、上柱國,谥“忠武”。

追封李氏祖上三代,封李銘之(外)孫女李氏為河西郡主。許諾将來為其招贅,使河西王香火不斷。

新帝在這裏跳過了李銘之女李珍珍,自然是因為李珍珍已經是他的妻子,将來在後宮中自有位份。

滿殿皆贊新帝“仁義”,馬屁聲四起。

史官一雙冷眼淡看,犀利的筆生動地記錄了當時殿中的情形——

【衆皆贊上,惟大将軍李達沉默不言,大将軍李茂側首垂淚,大将軍李衛風以袖遮面,大将軍李崇明哽咽失聲。】

【趙末主垂首,至終。】

新皇帝的三位正妻在登基大典之前抵達了雲京,一并來的還有皇長子。

鄧婉娘和崔盈娘先後生産,鄧氏得一女,崔氏生下了皇長子。

皇長子如今已經兩歲,生得白白胖胖,一看便十分健康。鄧婉娘之女卻不到十個月便夭折了。

小兒夭折,十分常見。便是王公貴族、皇家天子亦無法避免。故時人常為小兒取賤命,以防天妒,至五歲之後,夭折者驟減,便認為小兒過了五歲生辰才算立住了。

李珍珍和鄧婉娘、崔盈娘與李固已經三年未見了。他雖有書信,但多數言簡意赅,只是報個平安,至多說兩句今日已經攻至某地,或者前日攻下某城,又囑咐她們保重身體,勿要驚躁。

在信的末尾,總是要加一句“府中諸事,悉由大姐決斷,汝二人遵從”。

鄧婉娘比崔盈娘先改口稱“大姐”。

實在是她初嫁時不夠恭敬,得罪了李珍珍,一直被拿捏。緊跟着崔盈娘生了兒子,她卻生了女兒,終于放下了身段去讨好李珍珍。

從前她們都稱李珍珍為“姐姐”。姐姐不過是個泛泛的稱呼,凡年長者皆可稱。

改口“大姐”這個稱呼,一下子便凸顯了李珍珍在李府中身份、地位的不同。

鄧婉娘都改口了,比她恭順得多的崔盈娘當然不會硬扛,緊跟着也改了口。

李珍珍穩穩地壓住了她們二人。

時隔三年,她們三個人終于又見到了李十一郎。

李珍珍牽着新出爐的河西郡主,鄧婉娘孤身一人,崔盈娘的懷裏卻抱着一個白白胖胖的孩兒。

李固不及和她們契闊,目光全被崔盈娘懷中孩兒吸住了,定定地盯着這孩子。

李珍珍也不惱,笑着說:“歡喜傻了?去抱呀,這是你兒子!”

她笑嘆:“你有兒子了呀!”

這真是嘆到了李固的心尖上。此時習俗抱孫不抱子,時人對“父親”這一身份的要求,尚嚴不尚慈。

李固卻在聽到李珍珍的話之後,從恍惚中醒過來,伸手便去接那孩子。

崔盈娘把孩子遞給他,卻發現年輕的皇帝竟然十分緊張。她抿唇而笑,手一直跟皇帝的手疊着一起抱着孩子,直到确定他抱緊了才抽出來。

鄧婉娘眼神微黯。

李固盯着懷裏的白胖娃娃,許久,喚他:“青雀?”

這是他給起的小名。青雀是一種強壯的鳥,這名字寄意他健康,這是來自一個第一次做父親的男人的最樸實美好的願望。

青雀果然十分健康,一雙烏溜溜的眸子像琉璃珠子似的又水又亮,一邊好奇地盯着李固,一邊嗦着大拇指,滋滋地吃得賊香。

崔盈娘道:“青雀,快叫爹。”

青雀張嘴放開拇指,毫不認生地喊了聲“爹”。

“哎,哎!”李固應道。眼睛裏全是笑意。

他叫大家落座,卻一直抱着兒子絲毫沒有放手的意思。崔盈娘帶着溫柔的笑望着父子倆,也不催促。

夫妻幾人契闊起來,說起這三年間的事。家中瑣事李固不感興趣,外面的大事女人們不當過問,說起話來無非就是互相問候身體,又誇囡囡長大了變美了。

囡囡已經十歲,雖知這是舅舅,卻因為三年不見,對他已經沒有了熟悉感,全當是個陌生人,只縮在母親身邊,十分安靜。

三年未見,別說囡囡,便是與李固曾經有過夫妻之實的崔盈娘和鄧婉娘,對李固也有陌生感。自己的丈夫比之三年前,身上威儀更盛。但他對她們溫言關問,很快這陌生感便消失了。

互相問候過了,李固又使人喚來了三個女子與她們相見。

“蕙娘、茹娘、曼娘,來見過夫人們。”李固道,“曼娘不用行禮了。”

李珍珍三人早知道這三人,她們是李固這三年南下路上陸續收的。其中曼娘肚腹隆起,已經有了身孕。

三人都是正妻,端坐不動,受了蕙娘和茹娘的禮。

李固道:“一路勞累,讓蕙娘帶你們先去洗漱吧,晚些咱們一起吃個團圓飯。”

到崔盈娘伸手來接,才戀戀不舍地放開了青雀還給她。

李珍珍留下,問:“這三個怎麽安排,給我個章程,我好心中有數。”

也都是有出身的姣好女郎,然卻是南征路上收的,連禮都沒過,便成了李固的人。

李固言簡意赅:“妾。”

李珍珍微笑。

李珍珍剛才便看出來了,三女對李固恭謹有加,小心翼翼,遠不及崔盈娘、鄧婉娘放松。李固對她們雖也溫和,卻也絕沒有當初在府裏對崔、鄧二人的溫柔憐惜。

男人便是這樣,總是會擁有越來越多的女人。

女人多了,縱有些情有些愛,也都分薄了去。女人越多,便分得越薄。

李珍珍的立場,自然是希望李固的女人越多越好。如此,她更能立于不敗之地。

可惜了謝玉璋此時不在此處,她若是見到了今日的場面,必會托着腮,興致勃勃地對林斐說:“喲,快看!李固的三妃三嫔,湊齊了。”

離皇後和美人們,不遠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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