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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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沒停,天空中蒙着一層雨霧,雲随時都會壓下來,南方的雨季向來陰冷潮濕得令人喘不過氣。
“三十八度,”季長韻把房門拉開,走出來問程在,“有沒有快速降溫的方式?”
“吃藥吧,先讓他吃點兒東西,”程在說,“他睡着了?”
“嗯,”季長韻說,“我去給他弄點兒粥。”
程在應了聲。
湛樂已經進來了,坐在床邊安靜地注視着床單一角發愣,腦子裏還在回放林向骁在天臺上的笑。林向骁的呼吸很急促,眉毛也皺起來,臉通紅,嘴唇乾得裂出幾道血口,黑眼圈極重。
他像一個無路可走才卸下盔甲的人,所有的平和表面都失去僞裝,傷痛疾病都朝他湧來。
太累了。
湛樂都替他覺得累。
他沒多待,怕影響林向骁休息,季長韻把藥拿進來之後他就出去了。外面程在和季長韻的父母正聊着什麽,手裏握着一個小蘋果丢來丢去,也不吃,就丢着玩兒。
“哎,湛樂,”季媽媽沖他招招手,“來坐呀。”
“啊,”湛樂看了眼程在,慢慢挪過去坐在了沙發上,“阿姨好。”
“不用這麽緊張,我們就随便聊聊,”季媽媽看着心情很好,“今年多大了啊?”
“……十八。”湛樂說。
“挺好的,”季媽媽笑着說,“還在念書吧?”
“……嗯。”湛樂看了程在一眼。
程在也看了他一眼,唇邊掩不住笑意,卻不開口解釋什麽,手裏依舊拿着個蘋果丢來丢去。
湛樂不太擅長應付這種很友善的長輩,跟擠豆子似的問一句答一句,褲腿都攥緊了,季爸爸還是在那兒看報紙,時不時搭句茬,大多都是季媽媽在和湛樂聊。
程在就在旁邊笑,也不知道他在笑什麽,反正就是他媽的在笑。
你笑個屁你笑。
季長韻把粥熬好了以後又端去卧室,把林向骁喊起來,讓他吃了東西吃了藥再睡,林向骁坐起來眼神放空了會兒,才擡頭看着季長韻,木讷地說:“好。”
“湛樂也來了,”季長韻說,“你要和他聊會兒麽?”
“……”林向骁的手頓了頓,低下頭,輕聲說,“不。”
季長韻也沒追究為什麽,等他把東西和藥都吃完了,又抱了床被子出來給他蓋實,然後出了卧室門。
季爸爸和季媽媽便不在客廳坐着了,知道他們要聊事情,一人倒了杯咖啡回書房,一人拿着手機回卧室。
程在終于舍得把手裏的蘋果放下,靠在沙發上長出一口氣:“笑死我了。”
湛樂不知道說什麽,輕輕踢了他一下。
“他現在不是很想見你,”季長韻坐在沙發上,沒看湛樂,“可能也不是很想去學校。”
“我可以幫他請假,”湛樂皺起眉,“但是時間長了班主任會打電話給家長确認。”
“他家長會接電話?”季長韻冷笑了聲,又清清嗓子沖湛樂說,“你把班主任的電話給我吧,我來說。”
“好。”湛樂說着,把手機摸出來,調出班主任的電話給了他一份。
接下來便沒什麽好呆的。
季長韻會照顧好林向骁,怕湛樂跟着擔心倆人乾脆加了微信,太晚了也不好繼續在人家家呆着,程在便和湛樂一起出了門準備回家。
兩個人上了車也沒有什麽要說的話,程在安靜地開着車,湛樂安靜地坐在副駕上,臉沖車窗,拐彎時程在餘光瞥到他的眼睛是閉上的,一直把車停到小區樓下湛樂都沒有睜開眼睛。
可能是太累了吧。
從放學開始精神一直都緊繃着,站在天臺的時候程在看見他沖着林向骁的媽媽吼話時胳膊都在顫,氣得不行,好容易把林向骁拉下來了,又去季長韻家接受了來自季媽媽的拷問。
他和季長韻都沒帶人回過家,季媽媽誤會得非常徹底,不過湛樂居然就這麽默認了“程在的男朋友”這個身份。
怪神奇的,他居然能認下來,雖然一開始想解釋的時候被自己打斷了,但後來……也沒看他有要解釋的意思,反而是臉紅得很詭異,應付着季媽媽的問題。
程在撐着臉,扭頭看着湛樂。
他有預感,卻不确定。
“別睡了,”程在伸手在湛樂臉上捏了下,“到了。”
“沒睡,”湛樂開口了,聲音異常的清晰,“我就休息一會兒。”
“有區別麽?”程在笑了笑。
“有意識的休息。”湛樂說完,卻沒有開門下車。
他只是睜開了眼睛,保持着剛才的動作,沉默地望着前方。
前方是一片被路燈照亮的,沒有車輛和人群來往的路面,雨水浸濕後路面呈出更深的顏色,雨天人少,入夜後車輛也逐漸消失,整座城市莫名湧出一股荒涼感,在路燈下逐漸扭曲。
“每一個人都有不如意,”程在搶在湛樂開口之前說了,“你顧及不到每一個人,而且林向骁的壓力來源不在你們身上,他平時隐藏得也很好,你看不出來理所應當。”
湛樂頓了頓,剛醞釀好的情緒被程在一番話給打破了,他怔愣着看着前方,過了會兒,扯開嘴角笑了:“蛔蟲。”
“而且來自于他家裏的矛盾,就算你事先注意到了,他也不一定不會選擇走上……今天那樣的路,”程在伸手過去拍拍他的肚子,“放寬心,等他回來的時候你們也別太特殊待遇,就平常那樣對他就好。”
湛樂被他拍得一哆嗦,下意識地抓住了程在的手指,頓了幾秒才問:“你拍我乾什麽?”
“我不是蛔蟲麽,”程在沒把手抽回來,讓他抓着,“拍拍我溫暖的家。”
“……”湛樂抓着他的手逐漸用了力,那只下午被他掐死的小鹿的複活甲生效了,複活之後在狹小的胸腔裏亂撞,他無意識地咽了口口水,“你好惡心啊。”
“你先提的啊。”程在說。
湛樂不接話了,但抓着程在的手一直沒松。
程在就讓他抓着,直到雨小了不少,揣在兜裏的手機震了下,亮起,随後傳出一聲清脆的鈴聲,湛樂才猛地把他的手甩開,兩只手在自己褲腿上搓了搓。
“哎。”程在嘆了口氣,把手機拿出來看了眼。
上面是個未知號碼發來的消息,簡短的一句話:你好。
程在只當是垃圾短信,給他回了個“大家好”後便把手機放到支架上,準備讓湛樂下車,自己開車回家了。
結果下一條短信又彈了出來,兩個人的視線都下意識地往亮起的屏幕上瞥了眼。
消息自動彈出內容,上面只有兩個字:陳伏?
“陳伏是誰?”湛樂解開安全帶,問了句。
程在攥緊了方向盤:“不知道,發錯了吧。”
“哦,”湛樂應了聲,“那什麽,我回去了啊。”
“嗯。”程在應了聲。
兩人互道晚安後,程在看着湛樂繞過車頭,往路邊走去。
春季本身就是場瘟疫,帶來流感和數不清的傳染病,再将冬季絞殺在陰雨裏,整個季節都綿長又陰郁。
程在長嘆一口氣,拿起手機,再一次給那個號碼回了消息。
-哪位?
那邊卻沒了回應。
他把手機丢到一邊,沉默着閉上眼。
十幾年前那場暴雨,凄厲的哭嚎再次傳入耳朵裏,那個女孩縮在屋檐下,小半個身子淋在雨裏,幾乎是祈求地說:“我們逃吧。”
手機終于有了回音,那個人說:好久不見。
程在大概能知道電話那頭的是哪邊的人,他連個電話都不想打過去,回了句“見您媽”便把他拉黑了。
那些是他的過去,他現在有自己的人生,半點都不想再摻和進去。
但總有人想把他再次拉進泥潭。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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