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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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蒂斯背着光靜靜站在離葉知清幾步之遙的臺階上,暗影下無人可窺見驟然黯淡的眸,心思難辨。
攏在一側的手因太過用力有些痙.攣,清晰的肌肉酸痛感讓葉知清失控的情緒飛速平複,不過片刻又恢複成了冷靜自持的模樣。
“感謝陛下相救,”意識到自己的失态,葉知清按照埃及禮儀規規矩矩朝伊蒂斯行了一禮,不可否認伊蒂斯剛才救了自己。
周身彌漫着難以察覺的陰郁氣息,伊蒂斯冷冷望着伏下腰的葉知清,半晌才吐出一句話,“芙迦女王,希望以後無需我再提醒你現在的身份,埃及的戰俘,我的侍寝。”
此情此景,刻意點出芙迦女王的身份,是譏諷,也是警告。
精美的镂空石門被重重推開,伊蒂斯邁步往門內走去。
葉知清擡起頭,意味深長看着消失在門廊的伊蒂斯,侍寝這個身份對一國君主來說确是折.辱,可是對國家覆滅的戰俘女王來說,侍寝這個身份又是葉知清留在埃及最好的庇護。
猶豫了一會,葉知清起身跟着伊蒂斯進了門。
剛才只顧着在庭院裏轉悠,進去一看才知道裏面別有洞天,裏面竟還有一方小小的內院,整個院子呈現出嚴密的長方形格局,從四個方向分別向矩形中央延伸出潔白的半月形雪花石階梯,中間空出來的小塊地方,生長着綠意盎然的藓類植物。
每一面都是一個單獨的房間,除了左手邊的房門是開着的,其他三面房門皆是緊緊閉着的,毫無疑問,伊蒂斯就在門開着的房間裏。
葉知清擡步往左手邊的房間走去。
牆上挂着一幅以中海為中心的巨大地圖,上面勾劃了許多不同顏色的标識,看起來有些混亂,紙莎草卷整齊的羅列在靠門一側的書架上,除此之外整個房間只有一張石案,一把木椅,整個房間看起來空蕩蕩的,簡陋的過分。
一眼看過去,并沒有伊蒂斯的身影,正當葉知清準備轉過身離開時,一股巨大的沖力自身後傳來,雙手被迅速扭至身後緊緊鉗在一起。
整個人騰空,轉眼就被禁.锢在了椅子上,還是面朝着椅子的跪.趴姿勢,劇痛從手腕上傳來,面頰上迅速覆上一層薄汗,眼前隐隐發黑。
極具侵略性的冷香自身後逸來……
“我的侍寝,直到現在你也不清楚自己的身份,我覺得有必要做點什麽讓你時刻牢記,”高高在上睥睨蝼蟻的姿态。
陰摯的浮影籠住琥珀色的瞳孔,一如傳聞裏殘虐嗜戮,專橫獨斷的埃及女王。
“啊~”身後傳來清脆的腕骨錯位聲,如浪潮湧來的痛楚自手腕蔓延遍全身,因疼痛身體在小幅度的顫抖着,汗水恣意流淌的面頰上布滿了隐忍與痛苦的神色。
葉知清的狼狽模樣顯然極大的取悅了身後施.虐的人,伏下腰貼在葉知清耳際,低語詢問,“蓬特女王,你說呢?”
暖.濕的呼吸觸及到耳廓內的粘膜,滲入滾燙的血液,麻意與痛感強烈沖擊着葉知清的餘下的神智,似在烈日下被無情鞭笞。
深深的喘.息,胸膛無規律的起伏着,葉知清無力的垂下眼簾。
雜糅着顫音的冷靜語調淌過,異常平靜的陳述,“伊蒂斯陛下,如果只是想要折.辱我,您的侍寝絕不會讓您失望,如果您另有所圖,恪守王室禮儀是您得償所願的基本前提。”
身後半天沒有動靜,葉知清看不到伊蒂斯的神情,更無從猜測她此時的想法。
一時間氣氛詭異的安靜下來,只聞葉知清紊亂的呼吸聲。
被汗濕的卷發黏在白皙的後脖頸上,瑩瑩的汗珠從肌膚紋理間滲出,別樣淫.靡的昳麗,伊蒂斯眸光一暗,喉間無意識的吞咽了一下,倏的松開手,直起身往後退一步。
葉知清悶哼一聲軟趴趴的倒在木椅上,手腕呈扭曲的怪異形狀垂在兩側,腫脹的踝骨處零星分布着暗紅色的瘀血。
席卷而來的疼痛不斷沖擊着葉知清所能承受的臨界值,意識逐漸消散,終于暈了過去。
伊蒂斯緩步走到暈厥過去的葉知清身前,唇色蒼白,眉頭緊鎖,再一瞥到腫大的可怖手腕,琥珀色的眸子掠過莫名的躁意。
伊蒂斯意識到在這個特殊的俘虜面前,她好像總是控制不住心底的暴戾,複雜的目光在葉知清身上輾轉許久,輕嘆,轉身,離去。
***
這是一間寬敞明亮許多的房間,柔和的光線越過窗棱鋪灑雪花石地板上,伊蒂斯正專心致志的伏案查看最新的戰況,而葉知清躺在一旁的純金軟榻上還未醒來。
靜谧的時光悄然流逝。
暖暖的光線攀上眼皮,葉知清緩緩睜開眼,馥郁藥香鑽入鼻尖,身體還有些酸軟,手腕上傳來冰涼的觸感。
側首一看,深褐色的膏狀物體塗滿了整個手腕,冰冰涼涼的,僅在擡手時還能感受到細微的疼痛感,手腕上的可怖腫塊也消退了不少。
這是打一巴掌再給顆甜棗?葉知清望着一旁專注于政事的伊蒂斯沉默不語,暗自腹诽伊蒂斯的惡劣性情,名副其實的暴君。
“看夠了嗎?我的侍寝可還滿意?”
葉知清驀地反應過來,自己盯着伊蒂斯的側臉看了很久,淡定挑眉,萬分中肯不帶絲毫偏見的評價,“滿意。”
放下手中的紙莎草卷,伊蒂斯緩擡起臉,眼睑上揚時飛速掠過一抹淩厲,“蓬特女王,記住你對我的承諾,不要讓我失望,後果不是你能承擔的。”
葉知清身上充滿着太多的未知,而伊蒂斯一向是一個有耐心的獵人,這些藏匿在深處的秘密會一一被她揭開。
不管用何種手段,抑或是不擇手段。
見人醒了,伊蒂斯也不打算多呆,警告了葉知清後邁步離開。
一直在門外等着的蘭瑪特小心翼翼的端着一盆清水進來,“葉小姐,清洗後我給您再重新上一次藥。”
“嘶,”蘭瑪蘇的動作很輕,可在藥膏被清洗掉後,葉知清還是沒忍住疼。
“葉小姐,您不該激怒王,”臉上閃過擔憂之色,蘭瑪蘇的動作更加輕柔。
經過這麽多天的相處,雖然葉知清平時一貫是安靜沉默的,可當與她交談時,蘭瑪蘇能感受到如春風般的溫柔與尊重,這是在其他埃及貴族那裏從未體會過的,自然很快就俘獲了蘭瑪蘇的好感。
葉知清無奈搖搖頭,三分戲谑七分自嘲,“蘭瑪蘇,我只是一個喪失尊嚴求以生存的亡國俘虜,可沒有這個膽量去激怒埃及女王。”
上藥的手一滞,蘭瑪蘇繼續道,“葉小姐,聽說赫梯又往中海北岸增兵了,好多人都在為這件事忙的焦頭爛額,王也是。”
聞言,葉知清轉頭看向窗外,瞳孔放空,如果是按照在現代了解到的埃及史,算算時間,蓬特滅亡後就該到埃及與赫梯締結《卡疊石和平條約》了。
長搭十年的戰争消耗,使雙方都無力再戰,而在卡疊石城爆發最大規模的戰車交鋒後,兩敗俱傷,平局收場,兩國選擇締結和平條約。
這也就是說,中海戰場上埃及不會贏,而現在卡疊石之戰還沒有發生。
在自己偶然翻閱過的埃及史裏有提到,埃及法老奧古塔斯二世是在卡疊石戰役中被射殺身亡的……
神色漸趨凝重,之前一直被自己忽略掉的重要信息突然跳出來,葉知清忽地有些茫然無措,細長的眉緊緊蹙起。
現在的埃及法老是伊蒂斯女王,如果歷史大事件的基本軌跡不會改變,那麽這次在卡疊石戰役中身亡的會是……
思緒戛然而止,葉知清及時遏制住腦中的可怕想法。
“蘭瑪蘇,你知道伊蒂斯陛下去哪了嗎?”
“葉小姐,王的行蹤不是我們能打探的,不過王晚上應該會回來休息的。”
“回來休息?”
“是的,葉小姐,這是王在塔尼斯的住所。”
“……”
一時間無語,葉知清終歸還是放不下心,準備上好藥後就去找伊蒂斯。
“葉小姐,門外有士兵晝夜把守,您不能出去。”
“讓人去傳信也不能?”
“不能。”
“……”
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是被囚.禁在這裏的葉知清,除了等待別無他法。
更糟糕的是伊蒂斯當晚沒有回來,并且是連着幾晚都沒有回來,這不是一個好兆頭。
所幸在院內葉知清很自由,甚至可以随意處置院內任何物品或者人。
葉知清不确定是伊蒂斯不屑于向她隐瞞埃及與赫梯的戰況還是因為其他原因,趁着這幾天把伊蒂斯留在這裏的軍事部署圖,還有堆積已久的戰報,通通看了一遍。
與葉知清猜的相差無幾,現在埃及明顯處于劣勢的一方,如果沒有伊蒂斯遠征蓬特掠取的糧食與財物解決了燃眉之急,那情況可能會更糟。
葉知清站在軍事部署圖前,新勾劃出來的标識色彩要鮮豔一些,所以很容易分辨哪些是伊蒂斯新勾劃出的區域與計劃的行軍路線。
黑沉沉的烏雲自天際壓下來,空氣裏湧動着難耐的燥熱。
屋內悶熱得讓人窒息,可葉知清身上卻泛上了一層冷汗,面無表情的緊盯着地圖上一小塊被圈出來的區域,一眨不眨。
赫然就是伊蒂斯讓赫希去探查過的區域。
眸光深沉向外移去,內院的石門緊緊閉着,出去打探消息的蘭瑪蘇還沒回來。
葉知清赤足踩在光潔冰涼的大理石地面上,絲絲沁涼自腳心湧入身體,腦子更為理智冷靜的理順雜亂無章的思緒。
兩軍交戰,在兵力懸殊的情況下,兵力少的那方要善于利用一切外在條件變換戰術,比如天氣,地勢,地貌。
而埃及與赫梯的交戰地點,一覽無餘皆是寬闊的海岸,從地圖上看唯一的變數就在遠離卡疊石的那片崎岖海岸。
如要引.誘赫梯将兵力轉至那片海岸,那唯一的萬無一失的方法就是伊蒂斯以自己作餌,這就能完美的解釋為什麽埃及女王會在遠征蓬特後親赴中海。
不得不承認這是一個絕妙的方法,有極大的可能在兵力懸殊的情況扭轉敗局,只是如果歷史大事件的軌跡不能被改變,那麽伊蒂斯的計劃再精妙也一定會出變數,還是一擊致命的變數。
葉知清垂眸,太陽xue在突突猛跳,扶着桌沿緩緩坐倒在地,瘋狂在腦海中搜尋在最壞的情況下能用來挽救的措施。
如果自己的猜想是對的……
葉知清很清楚,現在自己的性命是緊緊系在伊蒂斯身上的,如果伊蒂斯那出了變故,那麽她的下場可想而知。
她并不惜命,可現在支撐了她二十三年的蓬特……21C的羁絆與眷戀,冷心冷情之人往往也最重情,她迫切的想回去。
石階上的光影才移動寸許,葉知清已然覺得等待的時間太過漫長,俨然成了一場煎熬,涼風也舒緩不了心中的燥意。
吱呀~等待已久的推門聲。
葉知清迅速站起向外走去,語速極快,“蘭瑪蘇,伊蒂斯陛下現在在哪?”
印象中葉小姐的從容安靜的氣質此刻跑的無影無蹤,蘭瑪蘇能感受到平靜面容下的焦躁,顧不上因跑的太快還沒緩過來的呼吸,急忙回道,“伊蒂斯陛下去卡疊石城巡視了,除了赫希将軍,其他幾位将軍也去了。”
極善于察言觀色的蘭瑪蘇顯然意識到了葉知清的反應過于異常。
躊躇開口,“葉小姐,等戰役結束王就會回來,您不用擔心。”
“我只怕等不到她回來,”話音落下,葉知清快步朝門外走去。
手持長矛的士兵将這座小院圍的密不透風,葉知清一推開門,兩把長矛交叉橫亘在胸前,鋒利的寒芒似下一秒就會将脆弱的皮膚刺破。
“葉小姐,您不能出去,”身後是小跑着追過來的蘭瑪蘇,正想将葉知清拉回去,被她輕輕擡手制止了。
明亮的光線下,葉知清的背影清絕高傲,與平時的溫和淡然截然不同,還有隐隐透出來刻意壓制着的凜然威勢。
那是獨屬于在王座上淬煉多年才會有的風範與氣度。
平靜的語調,足以讓人心膽俱顫。
“我是伊蒂斯陛下的侍寝,這一點赫希将軍很清楚,我現在要求見赫希将軍,這是命令,不是請求。”
“如果赫希将軍不來見我,那麽我就走出去見他,如果你們有膽量砍掉我的頭顱來阻止我走出這座院子,那大可以不去禀報。”
石階下的士兵面面相觑,葉知清的身份這幾天軍中也多有揣測,如果她要硬闖,沒有人會敢去碰她,哪怕只是衣角。
跑去通報的士兵一會就沒了影,空氣恍然凝滞了,剩下所有人保持着原有姿勢一動不動,噤聲緘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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