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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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沉悶的落水聲與雜亂的腳步聲在僻靜的王宮河道旁響起,隐約間摻雜着兵戈的摩擦聲。
天光完全暗下去以後, 伊蒂斯才幽幽轉醒,蘭瑪蘇按照葉知清的吩咐, 一直守在殿門前,殿內一有動靜就将早就備好的膳湯端了進去。
伊蒂斯自昏睡起,未曾進過食。
簡單的漱了漱口, 伊蒂斯勉強喝了幾口湯, 沒見到葉知清的身影, 擡眸看向蘭瑪蘇, “蘭瑪蘇, 知清呢?”
“王, 葉小姐午時便去給您熬藥了, 還沒回來,”蘭瑪蘇心中奇怪,怎麽一個下午,葉小姐還是沒回來。
只要一出阿瑞宮與孔斯殿,就會有王室衛隊跟着葉知清, 所以盡管覺得心中奇怪, 蘭瑪蘇也沒有多想。
伊蒂斯卻沉下臉色, 當即冷聲道, “傳令下去, 立即封鎖各道宮門, 搜尋知清,先去藥房。”
蘭瑪蘇被伊蒂斯冷厲的神色吓的一愣,慌張接過令符,踉跄着往外跑去傳令。
難道是葉小姐出事了?
伊蒂斯看着人走遠,深邃的眸暗光浮動,試探着動了動酸軟的身體,熟悉的乏累到極致的失力感。
緩了好一會,伊蒂斯才能掙紮着站起來,穩住身子往殿外走去,步伐緩慢卻沉穩。
知清太過聰慧,定不會無緣無故去藥房,極有可能是發現了什麽。
之前知清就向伊蒂斯提過這件事情,卻是被她刻意略過了,伊蒂斯手腕上的青色筋脈凸起,轉來一陣陣肌肉痙攣的抽痛感。
伊蒂斯扶住門框,幽深的眸注視着前方,似要與夜色融為一體。
伊南霍特的人性情多疑且心狠手辣,這麽多年在伊蒂斯的刻意放任下,才開始漸漸放下戒心。
如果知清真的發現了什麽……嗜血的暴虐在伊蒂斯眸中肆意湧動,伊蒂斯周身瞬息逸散出沉抑的肅殺氣息,肆意吞噬着漫無邊際的黑夜。
她以為,定能萬無一失,護好葉知清的。
可停靈廟內的暗殺,可現在……
遠處匆忙急亂的腳步聲與馬蹄聲漸漸接近,伊蒂斯面無表情的注視着自夜幕裏湧出的身影,心跳,陡然亂了一拍。
“王,葉小姐在藥房外遭到刺殺,逃至王宮河道旁,落水後便不見了蹤影,刺客已全被擒住,”說話的是王室衛隊的首領,數年的訓練并沒有讓他失去冷靜,筆直的跪在地上,等待着伊蒂斯對他的宣判。
精悍的王室衛隊在底比斯王宮內竟然連一個人都保護不好,這不僅對他們來說,是一個必需銘刻的恥辱,對伊蒂斯陛下來說亦是。
刺客身形出奇的詭異,出其不意的出現,王室衛隊緊緊跟在葉知清身後驟然被打亂步伐,有一瞬沒有緊跟上葉知清,就被暫時的分隔開來。
而這短暫的分隔時間,已經足夠刺客取葉知清的性命。
隐匿在瞳仁深處的顫栗,颠起一道冰冷的金色弧度,濃郁璀璨,冰冷無溫。
“不要讓那些被生擒的刺客死了,至于你,霍爾倫,廢掉右手,”伊蒂斯淡漠曠遠的語調,宛若神坻的宣判。
地上跪着的身影劇烈的顫動了一下,随即面不改色拿過腰際的彎刀,手起,刀落,鮮血飛濺,竟是連一聲悶哼也無。
步履極快,伊蒂斯目不斜視走到馬匹旁,翻身一躍,透着嘶啞嗓音的輕喝,絕塵而去。
鋪天蓋地的巨大恐慌充盈在身體每一處,從心髒蔓延而出極其緩慢的扼住伊蒂斯的咽喉,她記得知清不會泅水。
被冷汗浸透的衣袍在在空中掠過僵硬驚慌的弧度。
馬蹄聲驟歇,河水緩緩摩挲着河道兩岸的石壁,漾起極小的水聲,河面上的睡蓮以極小的弧度晃動着,如今晚夜色一般空曠的死寂。
除去水聲,再也見不到聽到其他聲響。
“找,”依舊是淡漠淩厲的嗓音,伊蒂斯全然褪去了平素的沉穩淡然,顯而易見的驚慌雜糅其中,在河道旁毋自抖落。
随着時間極其緩慢的淌過,血管裏淌過的血液漸趨粘稠,伊蒂斯全身泛冷僵硬的沿着河道往前走,緊盯着河面一動不動,喉間發緊,失神的輕喃,“知清。”
絕無可能,就這樣将她們分開。
***
盧克索神廟內。
依舊是那座荒圮頹敗的小院。
卡納克與索奧爾兩人的身影隐沒在濃稠的夜色中,隔着雕刻着日月星辰的石盤相對而坐。
“索奧爾神官,為什麽在尼羅河祭上不公布真正的神谕?”卡納克臉上的神情被夜色包裹着,無法窺見,極具親和力的嗓音中透着些許笑意,像極了一位仁慈和善的長輩。
明明是來興師問罪的質問,聽起來卻像是長輩對晚輩的關切。
依舊是平靜冷漠的回答,“盧克索神廟的神谕會出現在它該出現的時候,”與上次如出一轍的回答,索奧爾撥動着石上的星辰滾珠,沿着凹槽緩緩滾動着,發出讓人不由自主發怵的摩擦聲。
垂落在身側的手緊緊摳着石沿,卡納克對索奧爾無謂的态度恨的牙癢癢,表面上卻不會表露出分毫,看着石盤上的星辰圖案在索奧爾手中變換成另外另一種模樣的星圖。
仿若陷入另一種迷茫困頓中,卡納克猶豫一會,最後還是問出了口,“索奧爾神官,可知道伊蒂斯陛下在停靈廟內遇刺了?”
難以察覺的詫異隐匿在索奧爾輕揚的眉峰上,難得沒有停頓,索奧爾輕輕點頭算是回應。
果然不出所料,卡納克繃直身體,刻意放緩的語速雜糅着縷縷引.誘的意味,“索奧爾神官,可伊蒂斯陛下的傷勢有多嚴重?”
問的是嚴重的傷勢,而不是受傷與否,卡納克只是純粹的想通過索奧爾确定伊蒂斯是否受傷一事。
沉默悄然蔓延,索奧爾專注的撥動着手下的星辰滾珠,對卡納克的問題置若罔聞。
顯然卡納克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場景,沒有得到索奧爾的回答也沒有覺得失望。
十年的時間,已經足夠卡納克摸清索奧爾變幻不定的性情,索奧爾的立場一直是卡納克無法肯定的,也可以說索奧爾是不屬于任何一個陣營的。
不屬于伊蒂斯女王,不屬于伊南霍特王子,更不屬于底比斯神廟,索奧爾更像是一股制衡的力量,游離在各大陣營中。
原本這次尼羅河祭祀中,卡納克以為索奧爾的态度已經确定偏向伊南霍特王子,可現在看來并沒有變化。
想到這裏,卡納克心底閃過幾分狠戾,既然不能為他所用……
聲音沉下幾分,卡納克繼續問道,“索奧爾神官在停靈廟內單獨見了王身邊的那個女人。”
語氣肯定。
索奧爾性格孤僻,如非必要,甚少與外人接觸,大部分時間都是将自己關在盧克索室神廟的這座小院內,就連卡納克今晚能見到他都是在碰壁五六次以後。
所以索奧爾竟會單獨與那個女人見面,實在太過詭異。
泛着病态蒼白的纖長手指自石盤上離開,索奧爾沒有回避這個問題,将幽暗深沉的眸光轉向天幕上的星子,“卡納克大神官,不要動她。”
一聲輕嗤,卡納克驚訝于索奧爾對葉知清的态度,今天下午自王宮內傳回來的消息,在卡納克心底對葉知清還是厭惡居多,多次壞了他們的計劃,而在藥物上動手腳一事,更是不能容忍有分毫敗露的風險。
不過是一個卑賤的侍寝,就算再得伊蒂斯重視,也不過是一個侍寝。
對葉知清的輕蔑是根深蒂固在卡納克神官骨子裏嚴苛的等級制度所決定的,看似悲憫衆生的卡納克大神官,其實最不屑于施舍眸光給那些仰視着他的蝼蟻。
索奧爾并未在意卡納克周身逸散出來的毫不掩飾的鄙夷,只是再次強調道,“她對伊南霍特王子有用處,不要動她。”
揣摩不透為什麽索奧爾對那個女人的态度異乎尋常,卡納克沒有隐瞞,坦白的将今晚的暗殺計劃說了出來。
索奧爾眸底波瀾不起,仿若早就知道了這件事情,波瀾不起的平靜語調,“無事,今晚的暗殺不會成功。”
卡納克剩下的話哽在喉間,望向索奧爾的眸光中又多了幾分忌憚。
索奧爾起身,負手立在祭臺邊緣,朝着底比斯王宮的方向,與夜色融為一體的身影,讓人揣摩不出任何多餘的情緒。
而在卡納克窺不到的暗處,索奧爾眼中閃爍着明滅不定的光影。
散去了周身籠罩着的屏障,索奧爾閉上眼感受着寒涼的夜風,賦予在自己家族上的那所謂的天命,是不是能因為出現的異數而改變。
而葉知清就是那出現的異數,異界的靈魂不該出現在這裏。
索奧爾深深吸入頗有些腐朽味道的空氣,散落的長發随着風向後狂亂的飄動着,出塵飄逸的仙人姿态在幽暗的月輝下竟讓人生一種跌落世俗的頹.靡感。
出現在異界的靈魂,改變了一些命定的軌跡,那是不是意味他有機會解除這所謂的天命。
攀附在自己骨髓中的深切渴望,終有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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