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明池收回視線， 壓下心裏不舍， 這是他未修無情道之前得的寶物，愛極了這珊瑚手鏈的顏色和剔透。

天下間沒人知道“不思量”的院長喜歡這些紅豔晶瑩的小物件， 直至後來他修了無情道， 連這愛好也壓了下去，天下間就更沒人知道了。

但阮明池清楚， 阮仙兒是喜歡的， 也一定最是喜歡。

這珊瑚手鏈被他用秘法煉制， 可通神識，他需要和阮仙兒聯系上，兩人一同斬情， 便可無情道大成。

本來正愁如何送過去，今日倒是意外地歪打正着了。

許是這禮物送的對，得了魔尊季浩的另眼相看，阮明池在天一號房裏喝完了一盞茶， 與魔尊淺談一番。

季浩說話緩慢， 周全，聲響低醇磁性， 落在耳邊像是絲竹之聲， 靡靡磨磨，阮明池渾然不覺時間過去那麽快，待得盞內的茶水喝下最後一滴， 惘然若失。

“道友告辭。”阮明池起身離開， 忍住不最後深深看了季浩一眼。

分·身選擇了季浩， 繼承了他所有情感和天真的分·身嫁給了季浩，是不是代表，季浩本就該是自己屬意的那個人。

那天他離開魔界，緩緩飛向“不思量”，心裏反複自問。

那我呢？

如果沒有斬情，我若與季浩相識，我會如何選擇？

那一日，他眼角已經有淡淡紅痕，但一閃即逝，無人得知，那一瞬間，他對自己的分·身竟然有着一絲難以壓抑的羨慕。

第三次再見季浩，則是因為“不思量”的五代大弟子入魔，在歷練時殺了同去的三十二同門。

門內調查此事的時候，察覺到魔族的蹤跡，一番追蹤下來，目标直指魔界十将之一，伽師大魔。

阮明池以“不思量”院長的身份責問魔界，雙方領導者第一次在正式場合見面。

“不思量”五代大弟子入魔，正是仙盟聯軍進攻魔界的起因之一，而此時距離仙魔大戰已經不遠，阮仙兒更是因為拒絕對魔尊季浩斬情，被阮明池催動秘法陷入了長久的沉睡。

時隔數十年再見天魔季浩，阮明池專門尋了個遮掩容貌的秘法，施展在自己的臉上，将面孔模糊化，以免暴露了身份。

可天魔季浩顯然對他長相并不感興趣。

那時魔後沉睡，季浩為了救人尋找神識至寶的消息已經傳遍了三界，再見面的時候，男人有些微微的憔悴，雖然依舊讓阮明池感覺到窒息般的強悍，可又因為眼底的青黑，竟然讓阮明池有些微微的動搖，心裏只覺得不忍。

可惜“開弓沒有回頭箭”，他已經将當年分出去的那一縷神魂召喚了回來，如今被自己的神魂鎮壓在神識深處。

除非殺了他，無人可解。

大殿上争論不休，仙門和魔族争吵了起來，阮明池和季浩安靜地坐在兩邊首位，不發一言。

突然間，季浩突然擡頭，說道：“上仙為何始終不以真面目示人？”

阮明池說：“不便。”

“為何不便？”

阮明池并不說話，只是冷着臉閉上了眼，在心裏盤算，既然很難殺了季浩，倒不如兩邊徹底撕破了面皮，他如果鐵了心的要和季浩勢不兩立，刀劍相向，或許也是個解法。

所以，阮明池睜開眼，沉聲說道：“魔尊既然不願交出伽師，但我“不思量”三十二名弟子的仇怨總得有個結果，如今看來，唯有一戰。”

“問心殿”裏的阮明池回憶到這裏，氣息徹底混亂。

他的身體忍不住地顫抖。

入侵魔界。

死了那麽多人，流了那麽多血，都是因為自己嗎？

為了斬情。

為了誓死和季浩劃開界限。

竟然在那樣的場合，做出了那樣的決定。

罪孽，何等的沈重。

回憶讓真相暴露在阮明池的眼前，阮明池被巨大的愧疚感纏繞，周身飄渺的煙霧化成了血色，深處蔓延出鏽跡斑斑血紅的鎖鏈，從他的足底纏繞而上，在脖子上系了一圈又一圈，緩緩地勒緊。

從冥界爬出來的亡魂，殘肢斷臂，沒有瞳孔，卻怨恨地瞪着他，啃咬着他的血肉，撕扯他的筋骨，他化成了凱凱白骨，然後被地獄的磨石碾成了粉末。

他飄散在天地間，看見了在那日的大殿上，他語驚四座，殿內一片安靜。

他說：“如今看來，唯有一戰。”

說話間，阮明池撤去了臉上的臉上的僞裝術法，露出了自己的本來模樣。

毫不意外地看見了天魔季浩驚訝到變色的臉。

那一瞬間，阮明池竟然産生了一種快慰的感覺。

他像是一頭困獸，在“斬情”的路上找不到出路。

天魔季浩困住了他。

殺不掉，心魔生，思慮重，魔障叢生。

他看着季浩那驚訝的目光，心髒的跳動微微快了幾分。

那一瞬間他生出了大逆不道的念頭……沒了阮仙兒，你會看見我嗎？

“轟隆！”

一聲直沖靈臺的巨響将阮明池的心神喚了回來。

“畜生！”師父的聲音仿佛從虛空傳來，猶如驚雷。

阮明池感覺到了自己逆行的靈氣，一縷紅芒在眼角生出，眉心紅痣深處浮現上下颠倒的仙界符文。

這是……堕仙印！

急火頓時攻心，阮明池一口鮮血，“哇”的就吐了出來。

……

季浩放下手中書卷，眉宇舒緩，漸漸的，就連嘴角都勾了起來。

本來以為還需要等個十年八年的，誰成想，我們的阮上仙自己去了問心殿，一通問心之後，倒是把心魔勾了出來。

還真是有點兒簡單的不可思議呢。

季浩閉上眼，默默地“看着”阮明池那邊的動靜，好奇極了。

眉心被烙下了“堕仙印”，靈力逆施，接下來身體裏的靈氣将會悉數轉變為魔氣，不被仙界認可，再吸收靈氣便猶如吞服毒藥一般。

所以接下來呢。

阮明池會來魔界找自己嗎？

季浩慢慢地看着手中古籍。

這世界遵循創造者的規則，就連世界的造物也是創造者所熟知的，因而手中的古籍說不定也是阮明池看過記下，因而才會在季浩眼中呈現完整的模樣。

與之相比，季浩之前創造的三個小世界，世界規則就小了很多，書本中的知識只來自于季浩穿書前世界的程度，以科技為主，甚至過于高深的科學知識因為他都沒看過，只是存在于世界規則裏，若是阮明池之前起了疑心去探尋，就會發現很多書徒有封皮，裏面空無一字。

但這個世界不一樣，有畫軸這樣的神器鎮壓，可以說已經形成了一個無比真實的世界，一旦季浩堅信這裏是真的，他會在這個世界裏度過一生，心甘情願的當着一只“籠中鳥”。

若是自然消亡還好，要是他在堅信這個世界規則的同時，還試圖去飛升，結局就只有一個……當他分解自身，試圖破碎蒼穹的時候，其實就是自殺，将自身化成能量，滋潤這卷軸世界，從此世間再沒有一個他。

為什麽會從一開始就察覺到不對勁呢？

大概是因為季浩自身能力很強，即便阮明池用出全力使用卷軸将他鎮壓，依然能夠被他洞悉出破綻，進而察覺到這個世界的真相。

只要看透了，這個世界就困不住他，他早晚能夠出去。

而出去的“鑰匙”，應該就是在阮明池的身上。

也是因此，讓季浩清楚察覺到事情沒有那麽簡單，或許自己以為的“穿書”也不是真的，畢竟他的前世也有可能是幻境。

而真實存在的他，阮明池的修為也敵不過。

否則如何解釋，季浩會被鎮壓的情況下，總會反客為主，成為世界最強，将整個世界掌控在自己手裏。

倒是阮明池……想起自己追出來那個眉心一點朱砂痣的男子，他在小世界裏的現身時，殺念并不強，更像是在教化他。

“善魔者，若未控，傷己身，斷他緣……”季浩幽幽地念着在上個小世界裏的渺渺梵音。

“強者慈悲，魔非邪，道一家……”有意思了，為什麽要教化自己，難道自己真的是個十惡不赦的大魔頭？

說不定自己在這個世界的外面，罪惡滔天，才會引得阮明池不惜代價，全心全意，即便被自己睡了，即便封印了記憶，也要将自己留在這個卷軸世界裏。

季浩對善惡的感覺很淡，但所謂的“前世”給了他一個基本的世界規則，讓他明白了道德禮儀，明白了家庭溫情，也懂得了人命的珍貴。

因而在他之後創造的三個小世界裏，依舊遵循着“前世”的規則，簡直就是個魔王道德典範的标兵。

只是最後一個世界有點失控了……

季浩最近一直在尋找破解這個世界的方法，也免不了将前面的世界翻來覆去的看。

如今想來，大概就是因為第三個世界，自己不再壓抑那惡劣的脾氣，才會引得阮明池不得不親自出現，教化自己。

然而沒能教化成功，反被自己追着差點打破封印，無奈之下，阮明池再用手段，用了十成的功力将自己最後封印。

可惜，記憶并沒有封印很久，自己就恢複了記憶。

倒是阮明池……作繭自縛，陷入世界了規則裏，走火入魔了。

所以怎麽說呢？

這是自作自受了吧？

季浩淡然地在識海裏看着阮明池的變化，同時擡眸看向了正在窗臺下看書的阮仙兒。

阮明池是主。

阮仙兒是副。

這一點毫無疑問。

但阮仙兒應該并不是所謂的分·身。

他應該只是這個幻境世界裏，外面的阮明池投下來的一絲神念投影，估計也是打着教化的打算，卻莫名其妙和自己結了三世的緣分。

在自己全力護持下，打開山河社稷圖的阮明池也只能将自己的這絲神念也單獨收了進來。

因而這個世界變出現了兩個阮明池。

一個是真的阮明池，一個是被自己保護着的一縷神念。

幻境世界自動演化，為了合理，為了蒙蔽他，因而也就有了這麽一個因為“無情道”而出現的“分·身”。

也就能夠解釋，為什麽阮明池的識海深處會有一處封閉的記憶。

時至今日，季浩已經将所有的真相猜出了八成。

對這個阮明池也真是又愛又恨，拿他有些沒了辦法。

阮明池為了鎮壓他，不惜和他結了三世的夫妻，兩人還有什麽沒做過呢。

現在又為了繼續鎮壓他，不惜封印記憶，繼續騙他在這個世界裏……說不得，最後又要衍生成一段情緣。

所以，究竟是什麽支撐着阮明池這麽拼命，哪怕配合他沉淪在欲海裏，也要堅持下去。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