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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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便是滿洲正白旗, 內大臣鄂碩之女董鄂氏。

董鄂妃自打進宮便深受帝王寵愛,剛進宮便封為賢妃。集後宮寵愛于一身。

福臨原本就厭棄了靜妃, 新納的皇後更是看也不看,連生下三皇子的庶妃佟佳氏也抛諸腦後,獨寵董鄂氏一人。

後宮之中流言紛争,都說董鄂氏狐媚惑主,此事再度驚動了皇太後。

皇太後心中也是十分複雜,一方面, 看見兒子福臨終于展露笑顏, 似乎母子之間多年的心結也有緩和的跡象。

可另一方面, 她也有些心驚,當年自己的丈夫皇太極, 不也這麽将自己的妹妹海蘭珠捧在手心麽, 結果呢……

海蘭珠體弱病逝,皇太極元氣大傷也跟着去了。

癡情,是後宮中最不需要的東西。

從董鄂妃進宮以來, 皇帝每次忙完正事, 都會來到她的宮中,同她一起讨論詩詞歌賦。

每每讨論到興奮時,經常忘記了時辰, 便直接在他宮內住下了。

董鄂氏生得漂亮, 性情溫順, 又很知性, 每次聊起詩詞歌賦, 總能跟福臨暢談一二,這樣的感覺,福臨已經很多年沒有過了。

“朕得賢妃,實乃三生有幸!”順治曾經這麽誇她。

聽到如此高的評價,董鄂氏也不住露出了淺淺的微笑。

“你知道朕最喜歡你什麽嗎?”順治看着面前的董鄂氏。

她含羞低頭:“臣妾怎麽知道……”

“朕最喜歡你謙卑知禮,溫順的模樣。你有才華,卻并不恃才傲物,這是最為難得的。”福臨由衷贊嘆道。

順治的笑容感染力很強,董鄂妃也展露出了笑容,很乾淨很溫暖。

順治突然看到他的笑容,整個人怔住了。

董鄂氏察覺到了順治的改變,突然意識到,她剛剛笑了,心中頓時警醒道:不好。

她被封妃之前,太後遣人告訴過她,讓她不要輕易在皇帝面前笑。

因為她的笑容,和廢後有幾分相像。

皇帝讨厭廢後,這是人盡皆知的事情,她好不容易才能進宮,不能因為笑容被皇帝厭棄,于是此時,董鄂妃的心中十分忐忑。

“臣妾不該笑的。”她聲如蚊吶,低頭說道。

順治的表情逐漸斂了回去,眸色微垂,淡聲道:“沒事,你笑起來很漂亮。”

從此,董鄂氏越發盡心伺候皇帝,而順治也越發寵愛董鄂氏。從此後宮粉黛無顏色,他獨寵董鄂氏一人。

數月後,董鄂氏被封為皇貴妃,其父進封為三等伯。

次年,皇貴妃誕下皇四子,順治立刻将這襁褓中的嬰兒立為太子。

幾家歡樂幾家愁,太子之位定下,最受打擊的便是生下三皇子便失寵的佟佳氏。

而此時三皇子玄烨因生天花病重,佟佳氏因兒子痛失太子之位傷心過度,竟無暇顧及。玄烨被太醫、太監、宮女的照顧下,卻始終看不見自己的皇阿瑪和額娘。

孟古青本是廢後身份,早就不理這些事情,福臨的一切都跟她沒有關系。只是這天,在禦花園內,她遇見了自己的侄女,現任皇後。

“姑母……”皇後忍不住呼喊出聲。

孟古青原本想視而不見的,可這聲姑母,讓她還是心軟了。

她嫁過來的處境,比她還要糟,可她畢竟也是博爾濟吉特氏的女兒。

科爾沁一個接一個的送女兒過來,卻從不問她們在後宮過得怎麽樣。

既然來了,便只能自己在後宮生存。

“姑母……我……我害怕。”小皇後怯怯的開口,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罷了……好歹也是她的親人,她便順手幫她一把。

“三阿哥病着,他生母如今自顧不暇,你是皇後,也是國母,害怕不能解決問題,該怎麽做你自己掂量掂量。”孟古青說完便轉身離開了。

小皇後看着她離去的背影,擦乾眼淚,便去求皇太後加派太醫,甚至請求皇太後,讓她去看望三阿哥。

日子一天天過去,三阿哥在太醫和皇後的照顧下逐漸好起來,可皇貴妃所生的太子卻夭折。

順治痛失愛子,悲痛之餘百般安慰董鄂氏,奈何她無法承受喪子之痛,竟一病不起,最終撒手人寰。

孩子,寵妃都接二連三的離他而去,順治這才明白過來,他什麽都不曾擁有。

表面上看,他貴為天子卻沒有一個人知道,他夜裏無法安睡,被噩夢纏身。

他擁有全天下,卻求一知心人而不得。

曾經有人看透過他的心事,他卻将那人弄丢了,曾經有人填補他內心的缺失,陪伴左右,那人卻死了。

接連的打擊,讓順治帝再也無法振作,他昔日的怯懦、狠絕、癡情都通通煙消雲散,一同消散的還有他的壯志未酬,他對朝政的種種設想和打算。

他開始接觸佛經,想要寄情于宗教得以安慰。

這種情況越來越嚴重,皇太後察覺到,自己的兒子,大清入關後的第一個皇帝,竟有出家的念頭。

那天夜裏,福臨沒讓人跟着,自己獨自來到了側宮偏殿。

這裏的清冷如同冷宮,他曾經的皇後被廢為靜妃以後,他便再也沒來過。

宮門外,連個侍女都不曾見到。

他走近房間,孟古青正拿着針線活,自己縫補衣服。

聽見腳步聲,她擡起頭,看見了他,眸底也是一片平靜,就仿佛早知道他會來……不,是他來與不來都與她無關。

得到這個答案,福臨的心中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兩人相視而坐,互相看着對方,孟古青的眸中一片平靜,心如止水。

而福臨,卻仿佛有千言萬語,眸中的感情更是複雜萬分。

他數次想要開口,竟都不知要說,能說些什麽。

最終,所有的言語化為一句話:“這些年,是朕對不住你。”

孟古青沒有答話,微垂的雙眸,仿佛應了這句話,又像從不在意過他。

福臨心中鈍痛,起身朝外走了兩步,再度頓住腳:“我要離開了,你還有什麽想要的麽?”

這話中有話,他相信她聽得懂。

她是那麽聰明,能從他的噩夢猜到他的心事,自然也明白自己說的是什麽。

孟古青開口:“皇上,臣妾沒什麽想要的。”

福臨無意中擡頭,看見了放在桌上的那盞宮燈,屋裏陳設老舊,只有這盞宮燈,依舊嶄新的如同剛做出來的一般。應該是主人很愛惜,經常擦拭的緣故。

宮燈的琉璃上雕刻的囍字刺痛了他的眼。

他頓時無法在這久待,近乎狼狽一般的逃離了側宮。

他當初廢她的理由,是她善妒,喜奢侈。

可她這麽多年來,問他要過唯一的東西,便是這盞宮燈。

……

故事講到這裏,小菁的眼中也含着淚水,它作為這個故事的見證者,重新回想起那些往事,也不免感到傷懷。

靳木桐看着她,忍不住追問道:“那,孟古青後來怎麽樣了呢?”

她話一脫口便有些後悔,她是廢後,後來還能怎麽樣,不過就是悲慘的死去,和冷宮中的那些不知名的妃嫔一般。

小菁輕輕擦掉眼淚,緩緩說道:“後來順治帝看破紅塵,想要出家,卻被群臣反對,更被皇太後阻攔,他最終沾染天花,郁郁而終。死前,他曾經下了兩道密旨,一道,便是在他死後,将靜妃秘密送出宮,送她回草原,不過不得回科爾沁部,從此只能隐姓埋名做個普通人,另一道,是給自己的兒子玄烨,囑咐玄烨善待孟古青的侄女,他的第二任科爾沁皇後。”

“你說什麽?孟古青竟然能離開皇宮,回到草原?”靳木桐驚訝道。

“嗯,這件事瞞着當時的皇太後進行,靜妃在宮中失寵多年,早就避開衆人耳目幽居深宮,假稱她死了,或是乾脆失蹤,根本無人問津。就連她那個親姑母,對此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康熙帝登基以後,前朝的宮妃都紛紛移居壽康宮,可宮中卻再也沒有靜妃這個人了。”小菁說道。

靳木桐簡直覺得難以置信:“這是真的麽?孟古青真的能被送回草原?”

小菁點點頭。

那時,紫禁城已經換了主人,八歲的玄烨登基,昔日順治的嫔妃紛紛移居壽康宮中,宮人們也都紛紛換了主子伺候。

過去伺候靜妃的侍女阿菁被安排到壽康宮伺候孝惠章皇後,也就是順治的第二任皇後。

這天夜裏,一個穿着黑色鬥篷的女人,來到壽康宮後院,跟阿菁見面。

“公主!”阿菁見到來人,輕聲驚呼。

孟古青将食指放在唇邊:“你小聲點,我不能被人發現,今天來是跟你道別,這些年,你跟着我受罪了,這些銀子是我好不容易攢下來的,留給你在宮裏防身。”

阿菁:“不不,我不能要,公主,你這是……要去哪啊?今天最後一批太妃們移宮,我也沒看見你。”

孟古青笑了笑:“太妃?我連他皇後都不屑當,當什麽太妃,這座宮殿已經困住我太久了,我要離開了。”

阿菁微微一愣:“離開……”

身為曾經大清國的皇後,竟然還能離開?

“好了,阿菁,你以後好好跟着她,她性子軟,不會為難你的。”孟古青交代完這句,轉身便要離開。

阿菁愣在原地,這才回過神來:“公主,之前那個宮燈,你雖砸碎了,可我将它的碎片收集起來,你……還要看看嗎?”

孟古青的身影一頓,說道:“不了,我如今已經有了更重要的東西。它對我來說,再沒那麽重要。”

小菁說到這裏看着靳木桐:“我想,她說的應該是自由吧。”

靳木桐點點頭:“真沒想到,孟古青最終能回到草原,無論她回去以後過得如何,的确也比一生困在宮中好得多。”

靳木桐想起之前檢查的時候,木器修複組的同事說曾經有康熙年間的工匠試圖修複這盞宮燈,卻最終失敗,便好奇問道:“小菁,康熙年間為什麽會有工匠修複你呢?”

小菁想了想:“我一直被阿菁藏着,有一天被孝康章皇後發現了,阿菁原本以為她看見前廢後的舊物,會發火,沒想到卻讓內務府拿去嘗試修複,只可惜我碎的太厲害了,才沒能被修複。”

孝康章皇後,孟古青的侄女,在她離開以後還能善待她的舊物,也是個心慈之人。

靳木桐在百度上查到過,孝康章皇後雖被順治冷落,沒有親生骨肉,卻待玄烨很好,成為大清歷史上最長壽的皇太後,康熙也非常孝敬這位母後皇太後。

而曾經的廢後孟古青,卻無論在史書還是宮廷記載中再沒了痕跡,她最後究竟怎樣,去了哪裏,無人知曉。

如今,只留下了這一盞刻着囍字的宮燈,在跟人訴說着往日的故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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