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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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教授走後, 祁珩團隊的攝像師都忍不住問道:“這……專家都離開了, 《孤鳥圖》還能接着拍下去嗎?”

祁珩看向靳木桐:“你打算接下來怎麽辦?”

靳木桐微微一笑:“你們不用擔心,師父走了,我可以接着修複,師父回來以後你們補拍他的鏡頭就可以了。”

攝像師小聲問道:“靳小姐,你一個人修複真的可以嗎?”

靳木桐點點頭:“前期清理工作我獨自完成沒有問題的。”

雖然她從事書畫修複的時間還不算太長,不過, 之前跟着師父也一起修複過金廷标的《雨景圖》, 之前拿出的方案也是靳木桐負責這幅《孤鳥圖》的揭畫心, 洗畫心的步驟, 到了接筆環節就由紀教授來完成,畢竟八大山人的畫風,可不是普通修複師能完成接筆的。

有了靳木桐這句, 攝像師将機位架好, 開機進行拍攝。

靳木桐一旦進入書畫修複的世界,仿佛周遭的一切聲音都消失了, 她進入完全專注的狀态。

最初第一步便是清灰,用棕刷在畫面上輕輕掃過,清理畫面上的積灰。

接着, 靳木桐  先在操作臺上刷上一層水, 接着将《孤鳥圖》反向輕輕平鋪在操作臺上, 在畫的地步均勻的噴上水。

攝像師看到這裏簡直覺得驚心動魄,這……可是八大山人的真跡,就……就這麽直接往上噴水?萬一弄壞了怎麽辦?

他心驚膽戰的看向祁珩, 想要看看他是什麽想法。

祁珩卻只是淡淡的看了他一眼,那氣定神閑的樣子,仿佛沒有半點擔心。

他的淡定影響到了攝像師,攝像師這才勉強控制住自己的情緒,接着拍攝。

托紙的濕度剛剛好,靳木桐便開始動手揭去命紙。

揭去命紙的手法有很多種,她之前比較習慣的是用鑷子,不過揭了一會她便發現這幅畫的命紙十分頑固,用鑷子很容易傷到畫心,她便果斷放下鑷子,用兩只手的食指輕輕在濕潤的命紙上搓揉。

好不容易淡定下來的攝像師看到這裏,又忍不住手抖。

蒼天啊……

這心态稍微不好的人,根本乾不了這活,這也太吓人了!

就算他是一個外行人,也知道這個步驟相當難,稍微不注意一點,揭少了,揭不乾淨,揭多了又怕把畫心給帶下來了。

可看靳木桐的表情和動作卻相當穩,她的動作不快,卻有着一定的節奏,每次只揭取一點畫心,可是卻始終沒有停下來過。

旁人內心還在崩潰呢,她那一小塊已經揭完了。

這幅畫比較特殊的地方是,并不是所有區域都适合同一個濕度進行揭取的,這是因為當初裝裱師傅刷漿糊的時候,有些地方不是完全均勻的緣故。

在黏度比較大的區域,靳木桐便多噴一些溫水讓命紙進行充分浸泡,再動手揭取。

而有一些區域,靳木桐發現不需要用手搓,而是直接可以夾起一角便能輕松撕下來。

攝像師看到這些地方便感慨,他原本覺得古畫修複過程可能無法撐起整個講述環節,之前他還想過,如果實在不行的話,還打算建議祁珩對紀教授和整個修複組進行采訪,這樣補充時長。

可如今當他親眼見到古畫修複過程的時候,他便知道,這內容絕對是夠的,就單單一個揭取命紙,就看得讓人驚心動魄。

有一些實在細小的碎片,靳木桐既不用手,也不用鑷子,而是用棉棒,輕輕将其粘起。

整個揭取的過程雖然還算比較順利,卻也花了幾個小時的時間。

當攝像師以為靳木桐要休息一會的時候,她卻走到一旁開始調制漿糊。

漿糊,是書畫修複中相當重要的媒介,師父走之前已經調制了一部分了,不過靳木桐在揭取的過程中感覺到這漿糊還是稠了一些,需要重新調制一下。

調制好漿糊以後,她便拿着毛筆在畫心背面塗漿糊,漿糊抹的好不好這決定了畫心跟命紙之間關系如何,弄得不好,命紙非但保護不了畫心,還會損傷畫心,所以這一步相當重要。

她塗抹好以後,修複所的一位老師傅走了過來,給她拿來了需要的命紙,兩人合作,一個人托着命紙,一人用棕刷将命紙均勻的刷在畫心背面,兩人合作非常默契,就仿佛做了很多次那樣。

命紙托好以後,羅師傅幫她将這幅畫貼在了紙牆上,今天這幅畫的修複任務便算是正式完成了。

此時,距離拍攝開始,已經過去了整整六個小時。

攝像師直起身子,扶着腰,簡直覺得這活也太難了。

他還可以休息,可人家靳小姐全程都沒有休息。

祁珩問道:“木桐,你之前跟這位老師傅配合了很多次了麽?”

他也留意到兩人合作默契的細節。

羅師傅笑道:“哈哈,你還不知道木桐之前在咱們修複所待了好幾個月呢,這幾個修複組她都去過,她當時在咱書畫組的時候,就是整天幫着我揭畫心的,這活枯燥又需要小心謹慎,剛來的許多新人都不樂意做,她倒好,天天貓着腰揭畫心也沒覺得煩,之前是她幫我打下手,今天回來錄節目我給她打一次下手也沒什麽。”

說完他又強調着說道:“對了,我可不想上鏡頭,你們把我的臉P成老紀的臉就行了。”

攝像師:“……”

還能這麽操作。

祁珩看向靳木桐:“你這手藝可真厲害。”

靳木桐笑了笑:“做的多了就熟練了。我的手藝在這修複組裏算是最不值得一提的。”

她謙虛的笑容被攝像師如實記錄下來。

再次拍攝安排在三天之後,紀松柏的事情處理好了,一方面需要補拍鏡頭,另一方面,《孤鳥圖》也到了該全色的時候。

如果說,前面清理、揭裱、托畫心等步驟可以通過平時練習增加熟練度而提高,那接筆這一項技藝則是需要長年累月的積累,還需要極高的書法繪畫功底,甚至要對需要修複的古畫年代、繪畫風格、運筆細節有極高的認識。

這個步驟,靳木桐不敢造次,必須要由師父來完成。

尤其是八大山人這種畫風奇特,極盡誇張的手法,如果全色的環節做的不好,很可能便會給這幅畫造成不可磨滅的損傷。

損失的藝術價值和歷史價值将會是無法估量的。

紀松柏在試筆、墨之後,便開始在畫心上進行接筆。

攝像師原本覺得之前的揭裱環節已經夠可怕了,可那天靳木桐揭裱的時候,書畫修複組的成員都沒有過來圍觀,只是偶爾經過的時候看一眼,今天可不同,有不少修複師都圍過來看,大家臉上的表情都是有些緊張的。

這是決定成敗的一刻,而且,這樣重要的文物只準成功不許失敗,這早就成了整個修複組鐵的紀律。

今天靳木桐幫不上什麽忙,只能跟在旁邊打下手。

只見師父提筆以後,絲毫耽擱和猶豫都沒有,果斷下筆,動作如同書寫草書那樣揮灑。

她從未看過這樣的修複,這讓她忍不住手心出汗。

可是她知道,這幅畫也只能用這樣的方式接筆,因為八大山人整幅畫呈現出來的感覺便是那種極其張狂肆意的,如果用傳統的手法,很有可能在修複的過程中讓原本的運筆變得呆板。

只有無限接近他當初創作時的感覺,才能将這幅畫修複完整。

當然,這是有較大缺失的部分,必須要這樣修複。

比較細節的地方,紀教授則是又換了一支筆,細細的進行描繪。

整個過程,光看他接筆便已經是精彩紛呈。

修複結束,所有人都圍過來品評。

雖然這裏是最不缺好東西的地方,可八大山人的畫作也不是每天都能看見的,有時候,一個修複師一生也遇不上一件。所有人都非常珍惜這一刻。

接筆完成,整幅畫的韻味凸顯紙上。

枯枝、孤鳥、大量的留白,形成及其強烈的視覺對比效果,讓人感覺得到,當初畫家在落筆畫這幅畫時的心境。

孤鳥獨立于枯枝之上,乍眼一看不知道他想要表達什麽,可聯系到他曾經是明朝皇家成員,卻生活在明末清初的年代便能明白了。

鳥,便是剛剛建立的大清王朝,根基未穩,孤立無援,他對江山易主滿目遺恨,不惜出家為僧,這幅畫便是表達了他此時的心情。

紀松柏審視着這幅畫,最後的修複效果他還是比較滿意的。

紀教授看向祁珩說道:“之後的修複恐怕要等到下期節目錄制之後才能進行,拍攝恐怕只能拍到這裏了。”

祁珩點點頭:“好,拍到這裏已經足以應付現場效果,之後播出時替換成完整版的就行了。”

他剛要帶着攝制組離開,紀松柏叫住了他。

“祁先生,上期節目的時候,你給那個美人枕投出了淘汰票,說反對理由的時候,你說因為它不是美人枕,你當時是什麽意思?”紀松柏問道。

祁珩轉身:“我在拍賣行,也見過不少古董真品,當然贗品也見的不少,有些古董未必全假,也不是全真,只是但凡人為改動過的,都會有違和之處,我當時說不出到底哪裏不對,但是我直覺覺得,這件東西被人動過,就算不是全假,至少也不是原狀了。”

紀松柏點點頭,心裏暗自心驚,果然天賦這東西很是玄妙,他能看出來是因為有多年的從業經驗,可靳木桐和祁珩年紀不大,卻也都能看得出來,只能說這兩人的天賦實在是了得。

“那就過幾天南京見了。”紀松柏說道。

祁珩點點頭:“紀教授再見。”他又看向木桐:“木桐,我們節目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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