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的氣氛極端古怪。

趙文靜不和任何人說話, 只是瞪着樓瑾。

樓瑾眼眸微垂，像是看不見趙文靜那尖銳的目光，連湯都喝了個一乾二淨。

計揚找了兩個話頭，見沒人接話，也就安靜了下來。

正好，想一想剛剛的事。

毫無疑問的，毛銘宇和甄雪都徹底地擺脫了劇情的控制, 至少目前看來, 擁有了絕對的自由，可以回歸到平靜的生活裏。

樓瑾對甄雪的離開，并沒有太大的情緒起伏, 這或許也和甄雪并不是他的“天命情人”有關系，甚至對他的事業線沒有半點幫助，所以才沒有挽留。

這樣一來，後宮成員就剩下“蘿莉計雯雯”、“女星阿娜爾罕”和“女總裁倪芹”。

計揚是絕不會，也不可能讓樓瑾和雯雯發生任何的感情糾葛，尤其通過了這次改變劇情的事件之後, 他絕對相信自己可以斬斷樓瑾和雯雯的感情線，所以在剩下的人裏，最有可能成為真正女主的, 就只有女總裁倪芹。

或者說，不管是女明星還是女總裁, 都不管計揚的事了。

“校園風雲”的部分, 随着毛銘宇和甄雪戀愛, 基本就此結束。而在這個部分出現的計家打臉劇情，也在自己的周旋下，徹底落幕。

他保護家人的願望已經實現，無論後期樓瑾怎麽邂逅那些美人，又是和誰發生沖突，也就和他再沒關系。

換句話說……他這是可以随時“下班”了嗎？

哇塞！

一轉眼，進度已經到這個程度了？

計揚眼睛一亮。

正好臨近自己去工場實習的時間，這時候離開，還真是無牽無挂，從容放心啊！

計揚滿心歡喜的，甚至顧不上趙文靜那欲言又止，滿臉糾結的狀态，興高采烈的在校門口和趙文靜揮手告別。

趙文靜氣的跳腳，最後在微信裏把計揚罵了一通。

【你有腦子嗎？以為甄雪和毛銘宇在一起，樓瑾是你的了？】

【醒醒啊！這不是三減一等于二那麽簡單，沒了甄雪還會有假雪下雪不下雪各種雪，樓瑾他根本就不喜歡男人啊！】

【你能不能別那麽天真。】

【氣死我了！你不和他掰扯清楚，就別和我說話！】

計揚的手機微信叮叮咚咚地跳個不停，就算不看也知道趙文靜在微信裏說了什麽。

有這麽一個真心實意為自己想，為自己着急的好朋友挺窩心的，但計揚也有太多不能解釋的秘密，只能暫且按下，專心開車。

樓瑾坐在副駕，視線從手機上移開，又看了計揚一眼，說：“微信。”

“安全第一，回去慢慢聊。”

“好……”頓了頓，樓瑾說，“一直沒談過，計丞誠回學校後，你還打算繼續在外面住嗎？”

“要啊。”計揚說，“你和朗朗還在嘛，我回去和朗朗商量一下，看看他願不願意再走讀一個月，而且你不也希望有個安靜的環境工作，住在外面不是正好。”

樓瑾苦笑：“那謝謝你了，房租和水電平攤吧。”

“不用。”

“算清楚一點，才能夠來往的更久，我不是喜歡占便宜的性格，如果長期白吃白住，我會很不好意思。”

“呃……你不是在幫朗朗補習？那些折算成房租不行嗎？”

“徐天朗也是我的朋友。”

計揚蹙眉，并不想在這件事上和他糾纏不清，點頭，“好吧，我知道了，行，回頭我算一下，多少錢告訴你。”

“嗯。”

回家前，計揚去超市買了很多的菜，說是今天是誠誠在這裏吃的最後一段飯，明天周末放假就要回家去了，所以一定要吃的熱熱鬧鬧，香噴噴的。

最後計揚拎着兩大口袋的食材，另外一只手上還拎着一提罐裝的啤酒。

他笑：“晚上你也喝點？我們一起慶祝一下。”

“慶祝什麽？”樓瑾随手關上後備箱。

“一來慶祝誠誠順利收心，祝他高中生活順利，二來祝賀毛銘宇和甄雪有情人終成眷屬，你也脫離的第三者的尴尬身份，三來嘛……”

計揚坐上了駕駛位，一直到離開地下車庫，都沒有再說出後面的話。

還是樓瑾忍不住好奇問了一句。

計揚揚眉：“當然是預祝朗朗高考順利了。”

樓瑾想了想，覺得這個理由很合适，但不知道為什麽，計揚那燦爛到過分的笑容格外刺眼，讓他猶如針紮一般，産生出極其微妙的危機感，不安的感覺一直伴随到兩罐喝進肚子，都沒有消散。

計揚做的晚餐确實格外的豐盛。

清蒸桂花魚，香辣小龍蝦，香鹵豬蹄，涼拌海蜇皮，還有兩個炒的翠綠的素菜，吃的男孩子們滿嘴流油，贊不絕口。

簡單的食物被風卷殘雲吃的連配料都不放過，最後桌面上就剩下一大盆的小龍蝦。吃飯的速度驟然慢了下來，邊吃邊聊，笑聲不斷。

計揚也喝了兩罐酒，臉上遍布粉色的霞雲，與弟弟們說說笑笑，還不忘記利落地剝開一個個小龍蝦。

樓瑾嫌棄吃這個東西麻煩，廢了半天勁也吃不到一口肉，所以吃的不多，一個人吃了半條魚吃飽了，剩下的時間就在喝酒聽他們說笑。

這時，計揚将才剝開的小龍蝦肉遞到他的面前，甚至送到了嘴邊，樓瑾猶豫了一下，張嘴咬住，慢慢地咀嚼。

“所以你就是懶。”計揚笑眯眯地說，“什麽叫做不喜歡吃，懶得剝才是的真的，好吃嗎？好吃吧？再給你剝一個。”

“謝謝。”樓瑾嚼着嘴裏的肉，拿起了第三罐啤酒，仰頭一口氣喝了半瓶，沖去了嘴裏的辣味。

計揚這時已經在剝第二個小龍蝦，邊剝邊說：“這套房子我暫時不會退，朗朗和樓瑾會繼續住在這裏，而且以後也有個聚會的點兒，想帶朋友過來玩盡管帶就是了，不過要自己準備吃的，還要打掃乾淨才能走。”

“朗朗，我覺得這事還是要和你商量，我知道你們最近課業很緊張，不可能一直不上晚自習，所以住不住這裏随你，你方便為主。”

說道這裏，一顆完整的小龍蝦肉被計揚抓在手裏，又遞到了樓瑾的嘴邊，樓瑾舔着嘴裏還沒有散去的辣味，又硬着頭皮吃了一口。

連帶着，剩下的半罐酒也見了底。

“我不吃了。”樓瑾能夠感覺到自己的酒量到了極限，年輕的身體雖然強壯，但很少喝酒，三罐便有些上頭。

計揚看他一眼，點頭，對徐天朗說：“我呢，可能也不會住在這裏了，至少近期不會。我答應你大姑要去工廠實習一段時間，應該只有周末回來看看。”

這話說完，所有人都愣住，就連正強忍着辣，去找第四罐啤酒的樓瑾都錯愕地擡起了頭。

計丞誠：“啊？你要工廠實習？”

徐天朗：“沒聽說過。”

樓瑾手指捏着啤酒，沉默地看着計揚，說：“這件事……很意外……”

計揚微笑：“沒什麽好意外的，你們長大了，讀高中的讀高中，考大學的考大學，我也要長大嘛。你們以為我說繼承家業只是開玩笑嗎？我也要進入社會準備工作了。”

是這麽個理由。

但不知道為什麽，所有人都覺得心裏瞬間空落落的，就好像随着計揚要暫時離開的消息，一起被抽走的還有一種名為“主心骨”的東西。

不知不覺間，計揚在他們心裏已經重要到這個程度。

就連樓瑾都蹙緊了眉心。

氣氛一旦沉下去，就再也浮不起來了。

計揚見這樣，只能開口結束了這次的聚餐。

他将酒杯舉起來，說：“好了，我們把杯子裏的酒清空，你們兩個喝飲料的也舉起來，我們碰個杯，祝大家一切順利，心想事成。”

計揚将酒杯送出，和僵在原地的杯子撞上，發出并不是那麽清脆的聲響，只有他一人笑容燦爛，一口将手中的酒喝了個乾乾淨淨。

徐天朗在廚房裏洗碗，計丞誠走來走去，收拾碗筷，清理地面，計揚站在陽臺上和趙文靜聊微信。

窗外是萬家燈火，屋裏是煙火人氣，樓瑾坐在沙發上，看着計揚笑得明媚燦爛的笑臉，心裏卻有種莫名的火氣生出。

然後，他聽見計揚對着手機，用着軟綿綿的語調說着：“乖啦，別生氣了，我請你吃小龍蝦。”

……

“是我親手做的，超級好吃，我們今天吃了一大盆，下次給你做。”

……

“行，我做完給你打包送過去，你不是說你和學姐關系不太好？沒有什麽是一頓小龍蝦不能解決的，一頓不行就兩頓，兩頓不行就三頓，放心吧，保證随喊随到，小龍蝦管夠。”

聽到這裏，樓瑾刷的一下站了起來。

他走到計揚身邊，沒有笑容的臉上像是被黑與白切割成了兩半，一半光潤柔和，沉浸在那鍋碗瓢盆的橘色燈光下，一半清冷高遠，裹挾着黑夜銀河的冷光。

“你不是要走？”

樓瑾問他，低醇的聲線裏有着火苗在跳動，“怎麽給別人送小龍蝦？怎麽管夠？說出這樣的話，你能兌現自己的承諾嗎？”

計揚愣了愣，然後他把手機放下了，直視着樓瑾說：“對啊，是有點不方便，但是沒關系，城郊很近的，我随時可以回來。”

樓瑾霎時間蹙緊了眉宇，隐藏在陰影中皺褶悄悄生出恐怖的獠牙，語氣卻輕柔的像是情人的呢喃：“你們兩個真奇怪啊。”

這麽奇怪的男女關系，怎麽會有真正純潔的友誼？

他不相信。

從他一開始就沒有相信過。

如今……只是讓他找到了無法辯駁的證據，更加堅定而已。

樓瑾擡手，手掌落在了對方的肩膀上，或許那裏并不是他想要落下的地方，而是距離不足一寸，更加細弱，能夠被他一掌掌控的致命部位。

但最後，他還是将手落在了不會讓他犯錯的地方，然後輕輕的，拍了拍。

輕柔地說：“你在騙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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