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9日 晴

其實這是一場聲勢浩大的單方面毆打，如果排除我打着打着抹了一把眼睛悶悶地叫趙衡易把自己的校服脫下來。

“為什麽？”

“給他墊在腦袋底下，我怕他出人命。”

徐老大應該這輩子還沒見過打架都打得這麽孬的，他指着我輕飄飄沒有使上一點力氣的手腕，不知道是覺得自己要氣死過去還是氣活過來：“你在給他按摩腦袋嗎？！”

“我在揍人呢......”手掌下的腦袋一聲不響，之前還氣焰嚣張的弟弟如今不知為何突然熄了聲，太妹老大站得累了，把趙衡易當成人肉*子倚着：“我一開始以為我們在玩真心話，現在我改變主意了，我覺得現在是他們倆在玩大冒險。”

“确實，”認真的付出了感情卻自我感覺被欺騙的趙衡易附和道，“是我太傻，我一開始竟然還當真了。”

“林小樹的演技不錯啊，把我們都騙過去了。”

“穎穎，手沒事吧？”

“沒事——你姐當年打架還把腦袋磕破去醫院縫針呢。”

趙衡易變聰明了，對太妹老大的話也不太相信了，他努努嘴，示意在不遠處玩過家家的兩個人：“是這種打架嗎？”

陳樂樂這個新來的仿佛很快便适應了眼下的環境，他脫下自己反穿的校服，把它遞給了我：“喏，給你。”

弟弟是臉朝下的，因此我看不清他的神情，而我揍了他半天也只是讓他白淨的臉變得灰撲撲的。現在是吵架以後的冷靜期，我也不清楚事情為什麽會演變成這樣，陳樂樂大概被我出格的行為刺激到了，他蹲在我身邊，接着說道：“童童，你好酷哦。”

“壞了......”趙衡易聽着這話，無奈到語塞，“怎麽放了個暑假，回來都一窩一窩的發病了。”

“我哪裏酷？”

陳樂樂把校服折成方形，然後替我把它墊在了弟弟的腦袋底下：“沒必要為他這麽傷心的，畢竟你也有錯。”

十分鐘前太妹老大找到了倉庫裏的空調遙控器開了空調，按照一般人的思維模式想的應該是為什麽在學校倉庫裏都安了空調，而當時陳樂樂說的是他懷疑這間倉庫裏死過人。

所以此刻我也權當他是在放狗屁：“我有什麽錯？”

“你沒有聽到他說的嗎？他說你們見面的第一天你就把他當成了翻版的自己，是個人都不會喜歡自己變成別人的替代品吧？”

“他到底是哪邊的？”憑太妹老大的智商已經分析不了而今的局勢了，“最開始說林小樹是壞人的是他，現在說江童是壞人的也是他，他不會是哪個學校派來瓦解我們十三中的間諜吧？”

“所以你覺得他這麽騙我是情有可原？”

“我可沒說！”陳樂樂立刻站穩腳跟，裝成一位理中客，“我只是想讓你心裏能舒服一點！你想啊……沒有原因的怪罪和有原因的怪罪肯定是後者會更好受一些吧？”

我仔細思考了一下：“沒區別。”

“……那我唱歌給你聽吧？”

“謝謝你，我更難受了。”

“對不起。”

當了很久的啞巴現在突然會說話的哥哥這時走了過來，太妹老大精神一振，立即來了興趣：“謝景行，你要乾嗎！你終于要來幫江童出氣了嗎！”

哥哥搖了搖頭，然後彎下腰，雙手穿到我的身前，直接把陷在情緒裏的我從地上抱了起來。

“？”

“啊？”

“咦？”

“呃……”

倉庫裏響起一陣此起彼伏的感嘆詞，我手指縫裏還留着弟弟的幾根頭發，哥哥語調平穩地開口，叫其他人都出去一下。

“我跟江童說幾句。”

弟弟被徐老大用一只手提了起來，大家呼啦啦朝外走的時候我看見他回了一下頭，冷冷淡淡的望了我一眼。

而那一眼卻像在三伏天裏有一桶冰水直接澆在了你的臉上，冰水裏還摻雜着細碎的冰碴子，你想把臉擦乾淨卻發覺自己的臉早已被割得又痛又麻。

那個瞬間我終于被一棒子敲醒，明白過來弟弟話裏的意思——林小樹從最初就與我不是一路人。

“聽我說，”空調被太妹老大開到了16度，冷飕飕的空氣裏輪到哥哥開始跟我講故事，“暑假的時候我見到過林小樹。”

“我去超市買東西，路上看見他和一幫混混在一起，那時候我以為他惹了麻煩。”

“然後呢？”

“然後我走掉了。”哥哥絲毫不認為自己見死不救的舉動有錯，“所以現在看來，他和那些混混原本就是認識的。”

“每個人都是獨立存在的個體，你不能肯定你見到的人與你想要的那個人百分百相同。也許人會改變，但至少這個時候江童你是好人，林小樹是壞人。”

類似的話從陳樂樂嘴裏和從哥哥嘴裏說出來的效果完全不同，我擡頭望他，問：“那你能告訴我他為什麽要這麽做嗎？”

“因為他嫉妒你，他不想你過得好。”哥哥剖析得很冷靜，“可能你自己沒有發現，其實在你身邊嫉妒你的人有很多，包括上課前那些女生說的話......”

“那些女生不是因為你才針對我的嗎？”我以為全世界都知道江童是個倒黴鬼，倒黴鬼嫉妒別人也就算了，怎麽還會有人來嫉妒倒黴鬼的。

哥哥被我理直氣壯的反問嗆了一下，他應該很少安慰人，一旦腦袋裏安排好的程序被人打斷就很難再接上，我瞧着他的冰山臉慢慢浮上難色，有些為難地說道：“這也是原因，但這不是主要原因......我之前和穎穎玩得好的時候就從來沒見過她們敢跟穎穎說這種話......”

“是不是因為穎穎長得漂亮啊？”

“可是以前也有漂亮的女生追我啊......但我後來聽說那個女生被孤立了……”

“是不是你的原因？”

“我保證我沒有跟那個女生說過一句話。”

“你跟我保證乾嗎？她喜歡的又不是我。”

“你不是不相信嗎？我保證了你總應該相信了吧？而且我也跟你保證，林小樹絕對不喜歡我，他只是為了膈應你才跟你講這些。”

被趕到外面的太妹老大高聲大喊你們聊完了沒啊我要熱死了你們在乾嗎啊這麽長時間孩子都該生下來了。我和哥哥在倉庫裏大眼瞪小眼，齊齊困惑為什麽話題會突然跑到九霄雲外。

“為什麽不接我的電話？”哥哥眼看話題已經飄了，乾脆讓它飄得更遠一些。

我反應過來他說的是暑假裏的那幾通陰間來電：“我接了。”

“怎麽不說話？”

“我說了。”

“我怎麽沒聽見？”

“因為我說的時候電話已經挂斷了。”

“哦。”

“為什麽要給我打電話？”

他垂頭望我，用我當初回答他的話回答我：“因為你值得。”

在很久很久以後，我從別人的嘴裏才知道當年關于林小樹的一些事——他曾和別人說過自己最喜歡的人是江童，最想成為的人也是江童，但遺憾的是像他這樣的人自出生以後就只能去羨慕別人，然後在現實裏去傷害別人。

而現在的我自然不能讓哥哥蒙混過關：“我值得什麽？”

外面傳來“哐哐哐”的砸門聲，大約是等得受不了的太妹老大給我們的最後通牒。午後的蟬鳴混合着叽裏呱啦的說話聲，我似乎還聽見了一聲很輕很輕的嘆息。

眼前的光影暗了又亮，我愣愣地擡頭，又聞到了哥哥身上獨特的皂角味道。

“童童，你值得被很多人喜歡的。”

這太突然了，我有些喘不上氣，倉庫裏的書架又多又高，我仰頭盯着某一格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忽然腦門一痛，想把沒問過的話統統問出口：“......包括你嗎？”

哥哥的嗓音靜而沉：“包括。”

“......謝景行，你是不是有一點點喜歡我？”

“應該不止一點點。”

“可是你明明說過自己不會喜歡男生。”

“你一定要破壞氣氛嗎？”我聽見了他明晃晃的笑聲，就響在我的耳邊，“為了這事穎穎差點沒把我家房子拆了。”

——原來他笑起來的時候也是有聲音的，我怔怔地想。

太妹老大闖進來的時候恰好看見哥哥淡定地握着倉庫的門把手，她側身讓他經過，瞧着門內呆呆地瞅着書架上五三的我，猛地覺得這兒的氛圍與她想要的不太一樣。

“你你你你......！你要乾嗎？！”

我搬了條小凳子，踩着凳子拿到了那本五三。我低頭觑她，語氣淡淡：“哦，我看看高三的學生現在學什麽。”

“你你你把書拿倒了！”

“哦。”我把拿倒的書拿在手裏轉了一圈，“現在好了。”

“還是倒着的！”太妹老大想找那個肇事者，卻察覺哥哥早就走沒影兒了，她招呼趙衡易趕緊把我弄下來，“他跟你講什麽了啊你反應這麽大！”

“沒說什麽啊......”我慢慢地回憶着剛剛發生的一切，“他也就......”

他也就抱了我一下。

太妹老大快要急死了：“他也就什麽啊？！”

“糟了穎穎！”我回憶完種種細節，拿書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腦袋，“他怎麽把我的心也抱走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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