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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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是醫療研究員還是自由軍團的衛兵隊, 在林靜姝面前全體噤若寒蟬, 一聲也不敢吭。

哈登博士用一種陌生的目光看着她:“靜姝,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林靜姝的眼睛裏起了血色, 很快又隐去, 她的語氣軟下來:“沒什麽, 哈登爺爺,對不起, 只是氣話。活死人也比死人強, 對不對?我們并不知道……”

“不,你知道, ”哈登博士難得态度強硬了起來, 他用力将自己的後背從輪椅上撐起, 啞聲說,“你知道,你和勞拉一樣聰明,你會分不清什麽叫‘活着’什麽叫‘死了’嗎?除了會喘氣的屍體比白骨好看一點, 埋在生态艙和埋在墳墓裏還有什麽區別?你是怕, 你怕他醒過來, 你怕面對他,你還怕面對你自己,你根本就是想……”

他的輪椅“咔”一聲輕響,林靜姝打開了防滑,把哈登博士固定在了原位。

輪椅輕輕一震,哈登博士連忙扶住扶手。

“在這裏, 我說了算,博士。”林靜姝嘴角輕輕提起,尖成了一個鋒利的銳角,接着,她直起身來,深深地往實驗室的隔離門裏看了一眼,一字一頓地說,“我說了,維、持、現、狀——行了,等他情況穩定一些,立刻來告訴我,哈登博士年紀大了,你們早點送他回去休息,不要讓他一直坐在這。”

“靜姝,那是你的一廂情願,”哈登博士這天好像打定主意跟她過不去,“他呢?如果他自己不肯維持現狀,你打算怎麽辦?親手殺了他嗎?”

林靜姝腳步一頓。

哈登博士說:“這個世界不可能圍着某個人的意願轉,沒有人是神,沒有人能掌控一切,靜姝,你到現在這個地步,還不明白嗎?”

林靜姝不理他,細細的高跟鞋一下一下地點着地,走遠了。

她自以為林靜恒只是因為一時手頭緊,才被困在第八星系,只是樹大招風,才被那些蛆蟲針對,所以只要整潭水都混了,他理所當然就能趁機脫困。

她自以為自己挑了一個絕好的時機,直接擊碎了聯盟和各地中央軍之間脆弱的臍帶,讓整個聯盟分崩離析,無所依靠的民衆得知伊甸園恢複無望,只能投入鴉片的懷抱。

可是一切都事與願違。

林靜恒,堂堂一個聯盟上将,手裏攥着白銀十衛這把得天獨厚的好牌,只要他想,八大星系,域內域外,沒有他打不下來的陣地,沒有他殺不了的人,林靜姝想不通他到底被下了什麽降頭,竟然能把一把好牌打成這幅德行。

而兩年前,就在自由軍團本可以快速擴張、無所顧忌的時候,她最大的阻礙竟不是聯盟和中央軍,也不是其他海盜,而是該死的白銀十衛!

通過她的基地,重新召喚的白銀十衛!

為什麽?

林靜恒猜出自由軍團背後的人是她了嗎?林靜姝壓根不願意去想這個問題——

如果他沒有猜到,這一切都只是陰差陽錯,那豈不是說明命運在與她為敵嗎?命運的陰影已經糾纏了她五十多年,逼着她走了自己能走的所有偏鋒,如果還掙脫不了所謂“命運”,那麽她活在世界上還有什麽意義呢?

如果林靜恒猜到了……

林靜姝越走越快,好像身後追着一只噩夢裏才會出現的怪物,張開血盆大口,随時要把她吞下去。

但是很多事就像一個左搖右晃的天平,總是朝着人們不希望的方向倒過去,“墨菲定律”不僅适用于那些弱小虛僞、對生活懷有不正當期冀的人,也适用于強大的謀殺者和陰謀家。

就像一開始他們不能讓林靜恒立刻活蹦亂跳起來一樣,此時,他們也做不到“維持現狀”。

那個意外的信號擾動乾擾了精神網,好像驚蟄的雨聲,将沉睡的一切都複蘇過來,勢不可擋。

林靜恒身體雖然還沒有醒過來,但腦電波的活動越來越頻繁。

剛開始,十天半月才能捕捉到他一點細微的反應,随後變成隔兩三天就會有一點動靜,再後來,他的腦電波開始像潮水一樣連續了起來。

“博士您看,”醫生對哈登博士說,“今天早上,他的腦電波尤其活躍,我們掃描了他的大腦和精神網,發現當時他和精神網有微弱的人機互動——像是他在透過精神網往外‘看’。”

哈登博士沉聲說:“他的意識活動在恢複。”

“應該是已經恢複了。”醫生說,“今天我們成功地和他交流過一次,我們在精神網上機器端口接上了一個簡單的打字器。”

哈登博士倏地擡頭。

“只是一些簡單的字眼或者詞,太長的句子他堅持不下來。我們問他身體感覺怎麽樣,是否有任何不适,大約四十分鐘以後,他回答‘沒有’。”

“沒有?沒有不适?”

“那倒不是,以他現在的情況,應該是身體還沒有感覺,”醫生随即壓低了聲音,“博士,您相信我,沒有主人的指示,我們不敢給他額外的刺激,也絕不敢給他使用多餘的藥物和生物芯片,生态艙的全部配置與以前一模一樣。”

哈登博士:“唔……怎麽?”

“我不想說這種話,”醫生說,“但如果主人執意想要達到‘維持現狀’的效果,從我的專業角度來看,只能對他使用一些抑制性藥物,抑制他的神經活動。”

哈登博士作為白塔第一任主人,是伊甸園和人機交互專家,一聽就明白,醫生所說的“抑制神經活動的藥物”,顯然不是普通的安眠藥。

如果說之前,林靜恒的情況尚且算是“不知死活”的話,那麽額外的藥物會徹底扼殺這個靈魂。

“博士,我們怎麽辦?”

哈登沉默了一會:“你去問林靜姝,問問她是不是決定要把她親哥哥做成一具标本。”

林靜姝很忙,随着反烏會的蟄伏、聯盟與中央軍攜手,自由軍團的大部分活動轉向地下,韬光養晦,等待下一個把聯盟捅穿的機會——這不難,林靜姝相信,因為眼下的團結和正義是建立在謊言上的,聯盟已經用一個謊言欺騙了世界近三百年,故技重施,也只不過是秋後螞蚱的最後掙紮而已。何況數據說明一切,盡管自由軍團轉入地下,鴉片使用者的數量仍在以一個很穩的增長率上升。

而她再忙,仍然堅持每三天到小行星上去有一次。

醫生很委婉地向她說明了林靜恒的現狀與哈登博士的質問,林靜姝聽完半天沒吭聲。

醫生于是又說:“如果您決定使用抑制性藥物,方案和配藥都完成了,就在旁邊的醫療艙裏存着,随時可以做。”

林靜姝走到實驗室門口,腳步一頓,打斷他:“你們都出去,別來打擾我。”

醫生訓練有素地閉了嘴,把實驗室裏的人都叫走了,連同門口衛兵,一起清場到五十米之外。

生态艙環境與外界完全隔絕,将裏面的人照顧得很好,透過透明的罩子,甚至能看出他臉上有幾分血色,神色安寧,好像只是在午睡……有點陌生了,林靜姝想。她印象裏的林靜恒總是冷冷的,眉頭有一些不舒展,目光帶着尖銳感。

原來這張臉也有平和得近乎溫柔的表情嗎?

“他們跟我說,你正試着使用精神網,那你現在能聽見我說話嗎?”

生态艙裏的人沒反應,掃描儀和連接着精神網的小屏幕也沒反應,林靜姝背着手觀察了片刻,覺得自己可能是趕上他“休息”的時間了。

她緩緩在旁邊坐下,手指搭在旁邊的醫療艙上,細細的描摹過一個按鈕——只要按下去,醫療艙就能伸出注射器,自動将抑制性藥物注入到生态艙裏,他會回歸沉睡。

“活着很累的,你不覺得嗎?”林靜姝将手肘撐在膝蓋上,不堪重負似的托着自己的臉,輕輕地說,林靜恒當然不能回答,她就歪着頭,垂下目光看着他,“他們說,你十四歲進烏蘭軍校,一入學就是那一屆內定的優秀畢業生,畢業以後一直是聯盟的暴風眼,這些年一定很不堪重負吧?”

“你肯定沒看過小說,我看過不少,他們不喜歡我太努力,我只好如他們的意,盡可能沉浸在無趣的消遣裏——你知道嗎,恐怖故事和冒險故事的設定是很像的,兩種故事的主角都會遇見可怕的反派,對方都想千方百計地殺了他們,但你知道它們有什麽區別嗎?”

林靜姝頓了頓,自言自語地說:“比如一個人,他有親人朋友,有工作,有生活,心裏有很多大大小小的願望……然後他有一天,他下班回家的時候,發現家門是打開的,門後面躲着一個等着咬斷他脖子的殺人犯,你看到這裏,會心驚膽戰,聯想很多,想他的家人是不是都已經死了,想他該怎麽才能逃得掉,就算能逃掉,以後會不會被追殺?他的工作怎麽辦?現在的生活會不會因此毀于一旦,他一輩子會不會就這樣完了?這就是恐怖故事。可是同一個場景,同一個殺人犯,如果把主角換成另一個變态殺人狂呢?你看到這,不但不覺得害怕,反而會很興奮,只想看主角怎麽精彩反殺對手,這是冒險故事,靜恒,你喜歡哪種?”

林靜恒沉默不語。

林靜姝沖他笑了一下:“你知道比較這兩種故事,我得出一個什麽樣的結論嗎?你在乎的東西越多,就會越恐懼,越容易被逼到絕境,被一步一步逼到絕境的人,會崩潰,會瘋狂,甚至能活活把自己吓死——除非你變成跟他們一樣的人,放棄那些拖你後腿的渴望,放下了,你就無所畏懼了。”

“你知道當年管委會為什麽選擇我嗎?”

“因為勞拉出走的那天,潛入了培育所,提前十幾天,強行把我和你從培育箱裏提了出來。所以你一直以哥哥自居,搞不好是沒道理的,可能你只是出生的時候比我重一些,看起來比較大而已……管委會那邊接到舉報,逼迫父親出兵追捕她。她和夥伴分頭帶走了我們兩個,夥伴被秘密逮捕,連帶着你一起落到他們手裏,我則一直被她帶上機甲……直到她自爆前,把我放進生态艙抛出去。”

“因為這個,他們就一直懷疑我身上有什麽。”

“他們以‘早産兒健康檢查’為由,把我們帶走,發現我的精神阈值高于均值七倍标準差以上,你相信我是個天才嗎?巧了,管委會也不信。所以父親林蔚死後,他們挖空心思也要把我領走。可是你猜怎麽樣?我這個‘天才’,其實是勞拉用一針半永久形舒緩劑的制造的,直到我成年,效果逐漸消褪,他們才知道被騙了,她早就把禁果給了陸信,為了吸引管委會的視線,不惜以自己的孩子當誘餌。如果不是林蔚死後,陸信自己跳出來和他們搶人作對,禁果在他那的事可能一直也不會暴露。”

“半永久舒緩劑早在聯盟成立之初就被禁用了,因為有很大概率會對神經系統造成不可逆轉的傷害,我還沒體會,也許沒到年紀吧,說不定老了會癡呆?”

“這本來應該是我們兩個一起承擔的命運,你臨陣脫逃了,我有時候想起來,覺得很嫉妒,也很恨你,我們都是一樣的,憑什麽?但有時候又很慶幸,因為你是另一個我……但是靜恒,你現在……還真的是另一個我嗎?”

“幾十年,我的一舉一動都有人監視,他們致力于把我訓練成一條聽話的狗,我用過的非法禁藥大概比你這個一直跟海盜打交道的人見過的還多。”

“還有那些神通廣大的白塔餘孽,逃脫了伊甸園監控的哈登博士,一個聖人,曾經被自己的手下出賣,隐姓埋名逃亡多年,連老朋友和最心愛的學生也不肯再相信,可能唯有一個一無所有的小女孩能讓他放心吧?”林靜姝意味深長地往實驗室監控器裏看了一眼,殷紅的嘴唇上露出一點尖刻的笑意,“他擔心這個小女孩在管委會不擇手段的洗腦下變成一個傻子,于是不遺餘力地暗度陳倉,不斷地和她接觸,不斷地往相反的方向拉扯她的靈魂,美其名曰救她,保存她的‘自由天性’。”

“自由天性——多麽奢侈,她想都不敢想,她覺得只要一點‘便宜的’人身自由就很好了,可是為什麽沒有呢,親愛的哈登博士?因為你需要一條親生的毒蛇,咬進管委會的根系裏,是不是?那就不要抱怨了,養大毒蛇的人,被毒蛇咬上一口,難道不正常嗎?”

也許是錯覺,但監控鏡頭緩緩地偏轉了一個角度,仿佛不忍心看她。

這時,架在生态艙上面的掃描儀突然有了一點動靜,生态艙裏的人産生了微弱的腦部活動。

林靜姝倏地擡頭,盯着儀器上的曲線看了片刻,她隔着透明罩子,伸手撫摸過林靜恒的臉,臉上還帶着冰冷的笑容:“留下來陪我吧,我只剩下你了。”

她說完,轉向醫療艙:“啓動抑制性藥物注射進程。”

醫療艙發出沒有感情的警報:“抑制性藥物,将對病人的神經系統造成無法預知的傷害,是否确認?”

林靜姝:“……”

醫療艙再次沖着空蕩蕩的實驗室發問:“是否确認?”

這時,連着精神網的屏幕上突然出現了一個單字:“……誰?”

控制精神網的人非常吃力,簡單的一個字竟有拼寫錯誤。

林靜姝狠狠地一震。

掃描儀上顯示他正不斷試圖擴展精神網,通過精神網往外“看”,掃描儀上顯示,無形的精神網彌漫過來,漸漸地籠罩過她站着的位置,林靜姝細細地顫抖起來,竟有奪路而逃的沖動。

屏幕上沉寂片刻,随即又出現一行字:“你是誰?”

這一次,他自動修正了方才的拼寫錯誤,林靜姝卻沒注意到,眼前一片模糊,怎麽都擦不乾淨:“你不認識我了嗎?”

醫療艙第三次發問:“是否确認?”

連着精神網的小屏幕,遲緩地出現一個字:“……你?”

林靜姝猛地抓住了身後醫療艙擡起的機械手:“你還記得自己是誰嗎?”

“……不。”

“不”字随即消散,又一行有拼寫錯誤的字跡出現:“不要哭。”

這三個字擊潰了她,林靜姝突然轉身,從實驗室裏逃了出去,她仿佛已經不堪忍受,一秒都無法在這個小行星上待下去,直接乘機甲離開了,并在三個小時之後,下令銷毀小行星上的機甲收發站與一切太空交通工具,用太空監獄專用的電磁屏蔽網屏蔽掉它所有對外信號,把這小小的行星變成了一座與世隔絕的牢籠。

牢籠裏只有一個囚徒,與一個星球的“獄卒”在一起被困在這。

一百天以後,“囚徒”第一次成功主動退出了精神網 ,睜開了他自己的眼睛。

他躺得太久,已經不習慣自己的身體了,只有眼珠能動,灰色的眼睛顯得十分清澈,一副忘卻悲歡、無所牽挂的模樣。

被留下的哈登博士推着輪椅獨自走進來,擺擺手,讓所有人都出去,屏蔽了實驗室裏的監控。

林靜恒看着他,目光沒有一點波瀾,似乎根本沒認出這位著名的聯盟叛逆,還有一點好奇。

兩人一躺一坐,沉默地對視良久。

“大腦受損時,無法完全控制精神網,很難維持正常的意識活動,是一個人最誠實的時候。”哈登博士說。

林靜恒輕輕地眨了一下眼,眼睛裏什麽都沒有。

“所以當他執意要說謊的時候,就會産生一些不受控制的錯誤,例如拼寫。”哈登博士說。

清澈無辜的灰眼睛冷了下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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