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出版番外 信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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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呢?說好的,等到我五十歲,就帶你去沃托看将軍府呢?
***
養一個孩子有多難呢?在第八星系,這是個挺矯情的問題——這裏沒幾家正規的培育機構,大部分孩子都是母體分娩,他們就像山貓野狗的崽兒一樣,莫名其妙地被人生下來,跟着窮困潦倒的父母饑一口飽一口瞎混,運氣好的,能平安無事地熬過青春期,就算是個人了;運氣不好的,破布一卷收進垃圾裏,從哪兒來回哪兒去。
可要是問獨眼鷹,那真是能問出一口血淚。
陸必行“五歲”的時候,厭倦了那些大同小異的童話故事,于是在獨眼鷹又拿畫滿了愚蠢小動物的兒童畫冊來讨好他的時候,他說了一句讓軍火販子啞口無言的話。他說:“我不要看這個了,每個故事結局都是跟朋友一起幸福愉快地生活,都是假的,對不對?世界上根本沒有朋友,我就從來沒見過。”
“五歲”的陸必行是不可能有朋友的,他連自己的身體也沒有,他生活在一個高度智能的營養艙裏,複雜的傳感器就是他的五官六感,透過這些傳感器,他每天睜眼“看見”的都是同一間實驗室,同一個人,就像一種飄在世界邊緣的意識。
五年裏,獨眼鷹幾乎放棄了一切個人生活,營養艙裏的小生命脆弱得像狂風巨浪下的沙堡,稍有疏忽就會徹底消失,所以他不敢讓任何人接近實驗室,每天匆匆處理好外面的事,就趕回來陪着營養艙裏的小小意識,不厭其煩地和他交流,陸必行在營養艙裏一睜“眼”都能“看見”他,睡着了,他才會偷偷離開—會兒。
後來,陸必行終于有了個小小的、脆弱的身體,但是很長一段時間內,這身體有和沒有沒什麽區別,他依然只能靠營養艙活着,用傳感器代替感官。兒童探索世界的好奇心是實驗室關不住的,育兒書上也說,把他長時間地關在一個地方,對他的身心健康沒好處,獨眼鷹于是異想天開地教他如何用營養艙裏的智能系統聯網,通過侵入凱萊星上的監控鏡頭去觀察外面的世界。
沒想到陸必行對此熱情很高,他不能像普通孩子一樣體會游戲的樂趣,想出去想得發瘋,于是把醒着的時間全用在翻閱那些佶屈聱牙的書本上,“被迫”長成了一個神童。有一天,獨眼鷹來看他的時候,見兒子用電腦屏幕給他展示了一幅小黃圖,并好奇地問這是在做什麽,他才發現自己的個人終端被這小子入侵了。獨眼鷹先生大驚失色,他本人因為不學無術,個人終端裏的休閑讀物只有兩種——色情文學和恐怖故事。獨眼鷹連夜修改了個人終端加密,以防萬一,又把自己的成人讀物都删乾淨了,換上了一堆心靈雞湯讀本。
不管陸必行本人信不信書裏寫的東西,但這段早期的閱讀經歷,還是很大程度上影響了陸總長長大後的品位。
過了八歲,陸必行終于完全擺脫了傳感器,睜開了自己的眼睛,同時,他的“快樂童年”也結束了,他深深地明白了什麽叫做“心為形役”——當他的大腦不再對接傳感器,而是切實地跟非原裝的身體強行組合在一起時,不配套的大腦和身體就成了一對離不了婚的怨偶,誰也不聽誰的,每天互相掣肘。連簡單的個人終端操作,他都要花上一兩個月才能磕磕絆絆地适應用一根手指來戳。生活對小小的陸必行來說,開始變得度日如年。一個八歲的孩子,要求他“身殘志堅”,實在是有點強人所難,而病痛對人性格的影響往往超出人們預料,陸必行很快就從一個好奇心旺盛、聰明專注的孩子,變得毫無耐心,陰沉又暴躁。而他甚至沒法經常用摔東西和大吵大鬧來發洩情緒,他沒這個力氣。
獨眼鷹看在眼裏,急得長了一嘴沒完沒了的口腔潰瘍——噴完藥消下去,兩三天又會陰魂不散地長回來。可是他沒辦法,“女娲的魔法”必須要經歷這最後一步,痛苦也是,如果男孩不能适應,他就永遠無法擁有自己的身體,永遠不能像正常人一樣生活。這個罪他必須受,沒有人能代替他……哪怕把當年害死穆勒教授的聯盟狗殺光也無濟于事。
陸必行開始變得沉默寡言,有一天,他花了兩個小時,砸碎了屋裏所有的鏡子,從此不再和人說話,也不再對外面的世界感興趣,再也沒有登錄過凱萊星的路網監控,只把自己關在空屋子裏,用他不靈便的手寫寫畫畫。獨眼鷹無意中翻閱,發現他近期的閱讀記錄全是關于機甲和武器的,甚至自己設計了一整本大規模殺傷性武器——雖然大部分屬于異想天開,技術含量有待商榷,但是能讓人從中看出他想把聯盟八大星系下油鍋炸一炸的意思。
獨眼鷹心驚膽戰,生怕把陸信的兒子培養成一個反社會,只好再次開始花大量的時間陪伴他,希望這孩子能對他發發脾氣,稍微纾解一點,反正老軍火販子皮糙肉厚,打不壞也撓不壞。
但不知道陸必行親生父母中哪一方的基因,在他的本性中鍍了一層揮之不去的溫柔底色,他似乎一直記得獨眼鷹在他很小時候的陪伴,小心翼翼地不舍得辜負,雖然不再和獨眼鷹交流,但老波斯貓在的時候,他卻總是勉強自己忍痛平靜,不肯向這個父親伸爪。
獨眼鷹于是靈機一動,試圖利用陸必行對自己的容忍,循序漸進地擠進那孩子自我封閉的世界,陸必行不說話,獨眼鷹就假裝看不懂他的臉色,每天強行把他抱到輪椅上,推着他在院子裏轉一圈,第—天出去的時候,陸必行手背上的青筋都快爆出來了,在瀕臨爆炸的邊緣,幸好獨眼鷹也不算太離譜,把家裏的閑雜人等都清出去了,院裏,農場裏都和小屋裏一樣寂靜無聲。這樣推了幾天,陸必行漸漸适應了和“屋裏”一樣安靜安全的“外面”,倒沒有一開始那麽抗拒了。
就在獨眼鷹欣喜于他的進步、準備再把他往外引一步時,有—筆軍火生意出了問題,需要他親自到星系邊緣的秘密航道上解決,獨眼鷹臨走時一百萬個不放心,喋喋不休地囑咐了陸必行一個小時,反複承諾自己最多走一天,四十八小時之內一定回來。陸必行照例一聲不吭,不給他反應,等獨眼鷹走到門口的時候,不知又想起了什麽,又打算匆匆忙忙地轉回來補上。
“像個焦慮地追自己尾巴的大貓。”陸必行看着他,忽然這樣想,于是幅度很小地笑了。
獨眼鷹看見了他那稀罕的笑容,一瞬間忘了自己要說什麽,語無倫次地說了些“爸爸绐你帶禮物”之類的廢話,慌張地走了,才出門,右眼眶就濕了——他左眼是人造的,沒有流淚功能。
他以為一切都在變好。
然而,獨眼鷹走後的第二天,陸必行的智能輪椅因為沿着同—條線路走了無數次,記錄了路徑習慣,到了點,它就自作主張地把腿腳不靈便的男孩推了出去。獨眼鷹不在家,陸必行不想自己出去,于是試圖讓自動輪椅回轉。可是他的手指實在太不靈便了,一不小就從控制面板上滑開了,輪椅卡在了電梯內的扶手上,等他一頭冷汗地把自己和輪椅弄下來的時候,電梯已經把他送到了地下六層。黑洞洞的電梯門打開,輪椅滑了出去,他面前是一個禁止出入的電子門。陸必行對着上面的骷髅頭警告牌發了半分鐘的呆,鬼使神差地對接了自己的個人終端。
獨眼鷹的電子鎖和他個人終端的加密方式一模一樣,陸必行除了手抖以及好久不說話發不出語音命令之外,就沒有別的障礙了,他把精力集中在手上,花了五分鐘,勉強穩住了幾根不斷痙攣的手指,破解了電子鎖的加密……徐徐在他面前展開的,是一個人面蛇身、被囚禁在營養艙裏一動不能動的異寵。
陸必行永遠也忘不了那美人蛇的樣子,她的四肢被維系生命的營養系統固定着,扭曲成一個奇怪的姿勢,面朝他,見有人來,她目光裏連絲毫的波動也沒有,空洞、麻木,好像已經不在乎生死,不在乎赤身裸體地展覽,如果不是胸口微微起伏,她就像一尊醜陋怪異的蠟像。
等陸必行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抽出旁邊被休眠的安保機器人身上別的激光槍,―槍打穿了她的頭——那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用雙腿站起來,第—次見血殺生……而手竟沒抖。陸必行膝蓋一軟,失控地摔在地上,營養艙裏到處都是血污,順着潔淨的艙壁靜靜地往下淌。那條美人蛇的臉上竟然有—個小小的微笑。
陸必行木然地低頭看着自己又開始抽搐的手指,心想:“難怪我和別人都不一樣,原來我的同類在這裏。”
他緩緩地收緊手掌,鬼迷心竅似的重新抓起那把槍……
就在這時,實驗室裏所有的屏幕同時亮了,一瞬間把陰森森的地下室照得像正午陽光下,強光刺進來,陸必行大睜的眼睛卻不肯閉上,于是眼淚一下被刺了出來。透過朦胧的生理性眼淚,他看見獨眼鷹撕心裂肺地叫他。
陸必行的嗓子說不出話來,他看着獨眼鷹,心裏想:“你為什麽要生下我?為什麽要留下我?為什麽要養大我?爸爸,活着很痛苦啊。”
“必行!你聽我說完!”獨眼鷹似乎在一架正在行進中的機甲裏,周圍有各種噪聲,陸必行的智能輪椅上有定位,進入地下六層的一瞬間,遠在外星的獨眼鷹就收到了報警,可是他的機甲正在穿越一片很不穩定的粒子流,機甲信號一直被乾擾,獨眼鷹看見他手上的槍,眼睛都紅了,可是嘴裏喊着“聽我說完”,腦子裏卻一片空白,張口結舌好一會兒,獨眼鷹的肩膀忽然垮塌,雙手緊緊地纏在一起,崩潰似的抵在額頭上,只會語無倫次地說,“你再給我—點時間行不行,求求你……一會兒……就兩個小時……躍遷點還沒到嗎?那為什麽不緊急躍遷!”
旁邊有人聲音急促地提醒:“老大,連續緊急躍遷四次了,人和機器都受不……”
獨眼鷹氣急敗壞地一把搡開那人,困獸似的咆哮道:“駕駛權限給我!”
“老大,粒子亂流……”
通信“刺啦”一聲斷了,陸必行緊緊扣在激光槍上的手再次哆嗦起來,他緩緩地擡起頭,看見屏幕上留下了通信斷開之前的最後一個鏡頭,獨眼鷹眼圈紅得像是哭了。 ~
地下室重新昏暗下來,死去的美人蛇在微笑,而遙遠航道上的父親在哭泣,男孩搖搖欲墜地被夾在中間,生與死的一線只有頭發絲那麽粗。
獨眼鷹一路撕裂時空趕回凱萊星,肝膽俱裂地沖進地下室,看見他十年心血澆大的珍寶背靠着血跡遍布的營養艙,跟自動輪椅和槍并排。獨眼鷹差點沒站穩,沖進去把他抱起來,一腳把那把激光槍踢出了幾十米遠,足有兩分鐘,那小小身體上的體溫才給了他一點真實感,他回過神來,然後奔出去吐了——過量舒緩劑的後遺症——他把膽汁都吐了出來,也沒松手。
陸必行被他拉扯得別着胳膊,姿勢很難受,然而他靜靜的,沒聲張,好一會兒,他猶猶豫豫地擡起了一只蒼白的小手,放在獨眼鷹的後背上。
他的手又不抖了。
獨眼鷹被他連驚帶吓,又是不要命的跑法,回來就病了一場,病好了,老波斯貓也冷靜了,找到陸必行嚴肅地談了一次。
“關于你為什麽和別的孩子不一樣,我一直沒告訴你,是怕你知道以後有負擔,”獨眼鷹像煞有介事地告訴他,“因為你不是普通人,你是超人。那天你在地下室裏看見的女孩子,是第八星系的特産,我們從一個走私犯那裏劫來的,沒法幫她,只能先這樣養着。我們第八星系一百多年前就遭受過彩虹病毒的肆虐,爸爸給你講過這段歷史,對不對?之後聯盟又不履行自己的諾言,讓我們自生自滅,像那些蛇女一樣的可憐人還有很多,你出生在這個世界上的意義,就是為了拯救他們。所以你會像毛毛蟲長成蝴蝶那樣,一次一次地脫胎換骨,最後……大概等到五十歲的時候,你就會變成一個超級英雄。可是每次脫胎換骨都很痛苦,像現在一樣痛苦,為了那些等你拯救的人,能做到嗎?”
陸必行:“……”
為了讓陸必行相信他的胡說八道,獨眼鷹把男孩從原本的深宅大院裏搬了出來,搬到了一條市井氣息十足的街上,這條街是獨眼鷹的地盤,一條街的三教九流都是租他的地方,湊在一起,形成了個集市,每天都很吵。獨眼鷹偷偷給這一條街上所有人免了租金,還大方地倒貼給他們10%的徂租金,只給了他們一個任務,就是要他們拿陸必行當未來的“救世主”哄,每天把他當信仰膜拜。
可能是第八星系的底層人民沒什麽羞恥之心,為了生計都不怎麽要臉,也可能是真的看男孩可憐,總之,街坊們做戲做得很投入,熊孩子們不明所以,也跟大人們有樣學樣,有點什麽不順心,就到陸必行窗根底下“嗡嗡”念叨,祈求“保佑”。
這個辦法還真的有效,陸必行被逼出來的暴躁,漸漸在熊孩子們讓人啼笑皆非的祈禱聲中平息了下去,與此同時,他的身體也越磨合越好,到了十四五歲的時候,他除了看起來有些弱不禁風,已經基本能像正常人一樣自理生活了。
一個夏天的傍晚,獨眼鷹搞完不健康的成人活動,醉醺醺地回家時,正好看見一個拖着鼻涕的小崽站在陸必行的窗根底下,祈求“救世主”保佑他找回自己的橘子糖——他給人打扮成小猴子,招攬了一天客人,才賺到一包橘子糖,本想拿回家給妹妹,可是沒注意口袋破了個洞,珍貴的橘子糖在路上丢了。
“救世主”的窗戶開着,聽完他的念叨,就有求必應地伸出一只蒼白修長的手:“接着。”
拖着鼻涕的小孩愣愣地擡起頭,兩包橘子糖從天而降,砸在了他懷裏。少年陸必行又探出頭,沖他吹了聲口哨:“我還有小蛋糕,要不要吃?”
小孩的眼睛都亮了,非但得償所願,還意外收到了一袋小蛋糕,感覺自己的信仰從此更堅定了。
獨眼鷹見他打發走了小孩,就也搖搖晃晃地走到窗邊,雙手合十,沖着陸必行的窗戶嘀嘀咕咕地念叨。
陸必行哭笑不得:“什麽鬼,老陸?”
“我也要許願。”獨眼鷹大着舌頭說,“救世主啊,趕緊長大吧,等你長大了,咱們就能平蹚八大星系,到時候你就能幫我實現願望了。”
“你什麽願望?”
“我想去一次沃托,看看那些将軍府、元帥府之類,就靠你了!”
“我看你是又喝多了吧?”
“胡說,那麽兩瓶酒怎麽灌得倒我?我可是大英雄陸必行的第一個信徒!”
“……”
後來,陸必行才知道,獨眼鷹酒後吐真言,說的願望是真的,他是真的很想看看陸信将軍的家,因為聽說,陸信将軍在自己家的樓道裏挂了他們這些第八星系弟兄的照片。
獨眼鷹這個爹當得着實不靠譜,居然把陸必行當成真的小孩哄,完全沒考慮到他那可怕的閱讀量,編出來的瞎話可以說是相當沒水平,連一秒都沒騙過去,陸必行給他面子,一直沒拆穿。想來……大概是在實驗室裏,看見通信屏幕裏的男人毫無尊嚴地哭着求他再等一會兒的時候,他就決定配合人世間所有拙劣的表演,努力地活下去了。
不過他們都沒想到,獨眼鷹這個随口編的謊話居然誤打誤撞地成了真。某種意義上說,五十歲的陸必行真的成了超人,真的像個英雄一樣,一肩挑起了整個第八星系。
五十歲的陸必行走過長長的小路,與無數肅穆而立的墓碑擦肩而過,來到了最裏面的一塊,擦淨墓碑上的浮土,他接過林靜恒遞給他的煙和酒,擺在墓碑前,對石碑上瞪着他倆的老波斯貓說:“行啦,別瞪了,靜恒不跟你吵架了。還有,老陸,我真的去過沃托了,等我講給你聽。沃托啊,現在……”
可是我親愛的第一個信徒,當年你讓我等兩個小時,我卻乖乖地坐在地下室等了你一整天。
你呢?說好的,等到我五十歲,就帶你去沃托看将軍府呢?
仗着我愛你,就可以食言而肥嗎?
“你是誰?”
“我是你爸爸。”
“……爸爸?”
“爸爸就是要一直照顧你、保護你的人,直到你長大。”
“那我長大以後呢?”
“永遠愛你,勝過其他一切,包括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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