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73章

關燈
茶冷透了。

葉開拉開椅子緩緩坐下。陽光暖融融地籠罩着他。陳又涵早上應該起得很早, 他是如何輕手輕腳地下床, 生怕吵醒他。又是如何叮囑多吉翻箱倒櫃去找一張體面正式的信紙?在晨曦淡藍的光線中, 或許多吉給他倒了一杯熱茶, 他喝了一口, 吞下幾片白色的藥片, 轉開鋼筆, 開始寫這封信。葉開想,那時候我正睡着。明明是要給他取暖, 自己卻可恥地睡得前所未有地安穩深沉。

在陽光下微微透明的指腹沿着杯口輕輕劃過。

是什麽時候, 或許是第一縷光線終于透過窗頭, 陳又涵放下筆,折起信紙,最後攏着他的額發凝視了幾秒,終于拎起背包下樓。

葉開閉上眼睛。陽光曬得他薄而蒼白的眼皮一片滾燙。他幾乎可以看到陳又涵離開的背影。

睜開眼, 一室寂靜, 只有風卷動長草。

葉開調出陳又涵的號碼, 撥出的時候臉上沒有什麽情緒。

不要挂斷,也不要不接——自從兩年前陳又涵反複挂斷拉黑後,他對于給陳又涵打電話這件事就生出了一種本能的恐慌和抵觸。

嘟聲響過三聲,謝天謝地——

葉開精神一振,呼吸不自覺變淺:“又涵哥哥。”

陳又涵的淡笑透過聽筒傳來:“你醒了。”

葉開反坐在椅子上,雙肘撐着椅背,不自覺點點頭,又“嗯”了一聲, “你走了?”

“剛到縣城。”背景音果然嘈雜,偶爾間雜着幾聲渾厚有力的大巴喇叭聲。

葉開一時間有種非常荒謬的感覺:“你坐大巴?”

陳又涵是比他更少爺的、連公交車和地鐵都沒有坐過的纨绔,如今竟然要坐着臭烘烘髒兮兮一年才洗一次椅套的大巴車在邊陲鄉鎮奔波。

陳又涵果然笑了笑:“難道開蘭博基尼來麽?”

葉開跟着抿了抿唇角,話筒裏一時間靜了兩秒,他對于這短暫的冷場有一瞬間的恐慌,趕緊問:“你去哪裏?還是德欽嗎?”

對話是兩個人的交互,沉默也不是他一人可以掌控。雖然不想,但陳又涵還是頓了頓。喇叭聲更刺耳,他終于開口,語氣自然地回避:“一個很偏的山下,你沒聽過的。”

椅背的木頭松落了,指甲用力的話可以摁出一個淺淺的月牙一般的印子。葉開在上面摁了兩個白月牙,“我還以為你不會接我電話。”

縣城的候車大廳狹小陳舊,發車檢票全靠吼,大理石地面上或躺或坐了很多人,髒兮兮的牛仔布行李袋鼓鼓囊囊地枕在身後。陳又涵背着背包一身黑衣,站在屋檐下狠狠地抽煙。煙霧淡漠地在風中消散,他捏了捏酸澀的眉骨,終于溫柔地說:“不會,有事情都可以打給我。”

話雖然這麽說,但他們都知道,再難有事可以讓他們師出有名地去找對方。

葉開兩指夾着展開信件,目光很輕地掃過。每個字都會背了。他點點頭,面無表情地說:“……我答應你。”

答應什麽?答應你會放下,答應你不恨,答應你重新相信愛,答應你幸福。

陳又涵沒有問,只說:“那就好。”掐滅煙,轉身步入候車室。雙肩包砰地一聲被扔上安檢傳送帶,候車的人群随着司機的吆喝聲開始流動,他低聲說:“檢票了,一個人照顧好自己。”

電話挂斷,葉開把那封信又折了兩折,拆開手機殼,平整地夾了進去。

他在努力放下,陳又涵也在努力放下。這次重逢只是兩條溪流意外交彙湧起的浪花,他們終究要各自向前的。

可是,如釋重負的同時,為什麽心卻一點都沒有變得輕盈?葉開扶着椅子緩緩蹲下,掌心貼住了心口。

他下樓時多吉覺得異樣。陳先生走了,好像帶走了小花老師的開朗。小花老師在陳先生面前時前所未有地像個孩子。陳先生一走,他就變回了禮貌、疏離、分寸恰好的大人。

多吉把笑談咽回肚子裏,有點擔憂地看着葉開一步一步地走下樓梯。

悠哉悠哉的度假感消失,他幾乎緊繃着度過了接下來的兩周,支教、調研、家訪,挨家挨戶去了解男孩女孩的上學情況,去村裏鄉裏翻閱歷年的扶貧資料,簡直比姜岩更像個村官。離開前整個村的人家都認識了他,都知道小花老師和陳總一樣,是要在這個剛脫貧的村裏裏做一些有意義的好事的。

葉開走之前,在老校舍告別了支教大學生和孩子們,又獨自走到了新校區。工地還是那樣,因為工程進度的原因,看上去比原來更亂了些,紅磚頭,摞成牆的石灰袋,轟隆隆運作的混凝土車,散落一地的刨花,兩條土狗一前一後繞着地基轉圈咬尾巴。他想起給拉姆他們上的第一節 通識課,把校園描繪得那麽美麗自在。他想說,漂亮的學校就在山的那一面,只要好好學習,就能走出去看到美麗的新世界。他的第一課多麽天真,有學生舉起手來,烏黑的眼珠子認真而不服氣地看着他,大聲說:“小花老師,我們也馬上就要有這麽漂亮的學校了!”

他們都不認識陳又涵,看到他的時候會畏懼地你推我搡地向後躲。

葉開一邊走下山,一邊給瞿嘉打電話:“媽媽,你一直想做沒有做的事情,陳又涵已經做得很好了。”

細雨飄過大巴的窗戶,灰色的天空下,穿着蓑衣的牧民趕着羊群,目送着車子在雨中漸行漸遠。

十幾個小時後,飛機滑行降落寧市,提了行李出門,陸叔和瞿嘉就在出口等他。陸叔從他肩上摘下巨大沉重的登山包,瞿嘉給他遞上冰過的巴黎水。坐上寬敞的卡宴後座,他又是養尊處優的少爺了,高原山村的牦牛、善變的天氣、開滿黃花的草甸湖泊、快吃到吐的藏式肉餅都遠去在高速公路急馳的轟鳴聲中。

瞿嘉心疼得不知道怎麽好,拉着他的手長籲短嘆。

葉開冷不丁說:“媽媽,你還沒有誇又涵哥哥。”

瞿嘉被他噎到:“我誇他乾什麽?”

“他做了你一直逃避做不到的事情,你對他的偏見不公平。”

瞿嘉無言以對,心不甘情不願地說:“我從來沒有否認過他。他這個人呢,唯一的問題就是私生活——”

“他不亂。”葉開停頓一下,翹了翹唇角:“我可以作證。”

瞿嘉從後視鏡警告般地瞥了眼陸叔,接着小心翼翼地問葉開:“你跟他最近有聯系?”

她以為葉開是從姜岩那裏知道陳又涵的公益事業的。

“有幾次,”葉開半瞞半坦白,“不熟。”

瞿嘉緊張得心都提了起來。葉開當初的痛苦她還歷歷在目,她不想看到任何死灰複燃的跡象,試探問:“那你……”

葉開目光淡淡地瞥她一眼:“我很好,都結束了。”

他在車上安穩地睡了一覺,回到思源路,邀約随着他那條定位寧城的朋友圈飛一般湧了進來,有楊卓寧,路拂,也有大學校友,Lucas約他明晚上喝酒,他猶豫了一下,暫時沒答複,先點開了顧岫的對話框。

顧岫說要把公益相關的資料交給他,問他哪天方便。

或許是涉及到一些敏感內容,用電子版的确不太缜密。葉開要去寧通處理點公務,便跟他約了明天下午在寧通總部大廈見面,又給Lucas回複了晚上八點以後有空的訊息。Lucas給他發了條定位,随後說那是他新租的房子,希望邀請葉開去共進晚餐,就當是幫他暖新房了。

葉開看着定位面無表情。繁寧空墅。Lucas去過那裏,也知道陳又涵就住在裏邊。

Lucas是不願意他有任何誤會的,立刻發了大段話來解釋,意思是繁寧在CBD商圈正中心,公司暫時沒有配車,他每天步行就可以上班,是便利首選。有理有據,只是巧合。葉開心裏只有最初的一點微妙,看到Lucas如此大張旗鼓地陳述一二三,反倒覺得有點好笑。說到底,就算Lucas有可能成為他的男朋友,他也不關心對方到底住在哪裏。

顧岫下午三點準時叩響了思琪的辦公桌。思琪早就得了交代,打了內線得到同意後,便把顧岫請了進去。

紅色實木門,穩重低調,很符合寧通的調性,但推開門看到葉開時還是有點不習慣。

“Leslie,顧先生到了。”

葉開摘下眼睛,淡漠的臉從寬大的iMac電腦屏後轉出,對顧岫很熟練地笑了一下,“咖啡?茶?”

他這個笑挑不出錯,但顧岫并不覺得舒服。他乾脆地回絕:“不了,很快就走。”

葉開不勉強,對思琪點點頭,讓她帶上門。

“你跟你姐姐越來越像。”

葉開微挑眉:“你跟家姐認識?”

“見過幾次,剛才在電梯裏碰到。”

葉開表示出洗耳恭聽的模樣。

顧岫冷冷吐出八個字:“禮數到位,眼高于頂。”

這相當于罵人了。誰知道葉開反而開懷笑了一聲。他從陳又涵那裏雜七雜八地學到很多,其中最有益的一處就是風度翩翩的厚臉皮。當即對顧岫一颔首,雲淡風輕地笑着說:“過獎了。”

顧岫也笑,氣氛算是消融了些。他把兩個厚厚的牛皮紙文件袋扔到桌上:“又涵讓我給你的,公益項目他在GC的時候就有推進,這個袋子裏就是當時做的所有頂層設計和運營規劃,資金,流水,賬目明細都在,複印件,看過就處理了吧。”

又流暢地指了指另一個袋子:“他走之後單獨把公益劃分了出去,這裏面是他這一年多手上推進的項目,很雜,不需要全看,了解下一個項目從調研到規劃最後怎麽落地的流程就可以了,看兩套你應該心裏就有數。窮鄉僻壤的,各地風俗民情都很不一樣,你沒有他的魄力和手腕,推不了一線的工作。”顧岫頓了頓,自嘲地一笑,“當然,其實你也不需要介入一線。”

“陳又涵也不需要。”

顧岫點點頭:“……他總要找點可以寄托的東西。”

“他……為什麽突然想起做這個?”

陳又涵就算離開GC,也完全可以自立門戶大展拳腳。

顧岫冷峻地一勾唇角:“抱歉,無可奉告。”

一時無話,葉開推開椅子起身,“我送你下樓。”

他帶顧岫走VIP專屬通道,寬敞的電梯裏只有兩人。從三十樓到地下一層停車場,時間很快,顧岫忍了又忍,打開公文包,從裏面掏出一份文件甩到葉開懷裏:“這是陳又涵讓我調查的,他沒打算告訴你,不過我覺得還是有必要。”

葉開翻開塑膠文件夾,裏面是一份像簡歷一樣的調查報告,Lucas的證件照居中。

“這是?”

“你新男友的資料,從過往情史到家族病史都在裏面了。他發神經,小題大做,喝多了讓我查,清醒了又要我删掉。這破玩意兒花了我一個多星期,值得恭喜的是,你男朋友的家族沒有任何遺傳病史,也沒有出現過殺人狂、反社會人格和躁郁狂之類的精神病,沒有高發的癌症患者,阿爾茨海默症的發病率也很低,等他老了大概率不會老年癡呆到要你去照顧。”

葉開怔愣,翻頁的手半天沒動,目光一目十行地掃,但沒幾個字看進心裏。

“他的情史算不上乾淨,感情履歷豐富,不過大多好聚好散,雖然是bisexual,但也已經公開出櫃,他的社會關系對他的性向包容度相對高,你們應該不會碰到什麽棒打鴛鴦的狗血劇情。”

顧岫停頓了一下,電梯數字變為負一,門開了,他鎮定從容地出門,最後說:“遺憾的是,他早前有段感情因為處理不當,對方因他自殺。不過那個人本身有輕度抑郁,所以也不能怪他。剩下的你自己看吧。千萬不要誤會又涵,他不是對你餘情未了,也絕不是把他當作競争對手要去打壓,更不是對你有什麽殘存的控制欲占有欲,”顧岫看了他一眼,從今天見面到現在,他一直壓抑着莫名的火氣,唯獨這一眼還帶着溫和:“他那天喝醉了,只是不放心而已。”

随即重重舒了口氣:“我查好給他他才想起這回事。資料很健康,他其實覺得沒有必要告訴你。是我擅自作主。”

葉開攥緊了文件,冷冷地說:“多管閑事。”

顧岫彬彬有禮地說:“我也覺得他多慮了。你的新男友雖然無情,但你也不遑多讓,你們兩個半斤八兩——”他輕飄飄說出兩個字:“絕、配。”

葉開終于動怒:“你怎麽意思?”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