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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番外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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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番外三

因為高空管制,落洲的房子很少有高度超過十米的,在江邊坐落的酒吧咖啡廳和展館多數只有兩三層高,反而比摩天大樓更讓人有松快的釋放感。

在這片狹長的江中渚洲上,皇天酒吧坐落在末尾,純白色的現代建築就像是落在白色鳳尾裏最漂亮的一顆珍珠,被周圍的小森林、花圃和連綿的露天帳篷所溫柔地包裹。

十一點,正是夜生活開始的時候。

老板喬楚拎着一提精釀,懶散着步子邁上二樓。醉鬼多了,他開始考慮當初的失策,居然沒有做一部載人電梯。皇天上下兩層超千平,一層是迪吧,燈光妖冶,多的是群魔亂舞的妖精。拜它所賜,離得最近的喜來登酒店同性開房業務在本市一騎絕塵。喜來登的頂套長期有人包着,後來忽然空了出來。一晃兩年過去,酒店經理的朋友圈隔三差五表示“avaible”,直到最近才重新迎來長期主人。

喬楚推開通往二樓的隔音門,看到陳又涵還在原來的位子。

皇天的二樓到底是不一樣的。英搖樂隊駐唱,燈光暧昧高級,室內花香馥郁,室外露臺慵懶随性。簡單來說,一樓适合約炮,二樓麽,大約更适合談戀愛。

一道玻璃幕牆縱貫南北,将空間四六割裂,倒映的燈光中,人影綽綽,起落行走,只有陳又涵始終沒有挪動過位子。搭在椅背的手從杯口提着一只威士忌杯,指尖的煙已經快到燃燒到盡頭。他沒有抽煙,也沒有喝酒,目光不知道垂落在哪裏。或許是煙燒到手了,他才被燙得回神。

喬楚認真地看了會兒,深吸一口氣,換上笑臉。

“兄弟。”他搭着陳又涵的肩膀在他身邊坐下,啤酒瓶跟他面前的杯子碰了碰。

眼前的桌子上東倒西歪地擺滿了酒瓶子,威士忌,精釀,白蘭地,有的喝光了,有的還剩半瓶。冰桶見了底,喬楚打了個響指,讓侍應生去取冰塊,又多嘴地叮囑一句:“別混着喝,上頭。”

“沒醉。”陳又涵回他。

喬楚不動聲色地打量他。他的酒量很好,要喝醉是一件難事,要灌下比尋常人更多的酒精ye體才可以。

喬楚難得苦笑,生硬地調侃:“要不然,叫個人上來陪陪你?”

到這圈子裏來圖新鮮的有錢人越來越多,陳又涵許久不來,大家都猜他要結婚,直到快淡忘了他,忽而又天天來,一下子便又熱鬧了起來,連帶着那些紙醉金迷的往事也重新被談論。圈子裏來來去去,老的退圈,新的加入,沉寂的野心蠢蠢欲動,都躍躍欲試地想要征服他。

陳又涵捏了捏因為持續通宵而酸脹的眉心,牽出一個淡漠的笑:“別開玩笑。”

喬楚也跟着抽煙,說:“沒開玩笑,再這麽下去哥們兒是真看不過去。你來,看到沒有,就這樓道,”喬楚指着寬敞的鑲嵌了燈帶的通道,“你但凡招招手,一分鐘內擠滿。”

侍應生俯身收拾桌面,開玩笑似的應和說:“對。”

喬楚睨了他一眼,在他屁股上拍了一把,把人趕跑了,才繼續說:“舊的不去新的不來,談個戀愛把自己半條命搭進去——恕兄弟直言,不劃算。”

陳又涵撣了撣煙灰,落拓中仍保持風度翩翩,颔首道:“有道理。”

喬楚知道自己再一次自讨沒趣,抿了口酒問:“不是圈子裏的吧?”

“不是。”

陳又涵只是這麽簡單的回答,并沒有深入的跡象。喬楚自嘲地笑了笑:“談着的時候護得嚴嚴實實也就算了,都分了還藏着掖着?倒是讓我看一眼,讓我看看到底是什麽神仙才能把你傷成這德性?”

陳又涵不說話。

喬楚激他:“我不配?”

陳又涵沒上鈎。

喬楚笑着抹了把臉。剛巧另一個侍應生提着冰桶回來,他扔進嘴裏一塊,一邊嘎巴嚼着一邊沉思,冷不丁問——用陳述的句式:“……是你那圈的。”

陳又涵眼神一動,但最終沒有否認。

“寧市富豪圈裏的少爺,難怪你瞞得這麽嚴實。”喬楚哈哈笑了一聲,但眼裏沒有什麽笑意,而且笑聲慘淡。笑過一陣,他沉默了下去。

樂隊低唱,樂聲浮在月光之上。

半晌,喬楚長長地嘆了口氣,“陳又涵啊……”

手機遞到了眼前。

亮着的屏幕上,是一張照片。不知道是什麽場合的宴會,畫面正中是正在跳華爾茲的一對男女,金童玉女,十分養眼。喬楚接過手機,仔仔細細地看着那個男的,因為隔了些距離,他分辨不出年紀,只覺得西裝包裹下的身材優越而氣質出衆,一張側臉雕刻般立體,由鼻尖至下巴的曲線尤為精致。

“在西臨路萬豪的頂層酒吧喝酒,他邀請我跳舞,騙我不會跳,踩了我十七八腳,等生日宴會上才知道都是裝的。”

十八歲晚宴,葉開的舞排了十幾支,有頭有臉年紀适中的權貴千金都跳了一圈。金碧輝煌的水晶吊燈灑下星輝,所有人都看着他。那時候瞿嘉合着掌心抵着下巴,眼睛裏都是憧憬。葉開将來會配什麽樣的女孩子?想不出,但,總歸是最好的。

喬楚聽着,也不自覺微笑起來。

“從小就叫我又涵哥哥,叫了這麽多年,他是叫順口了,我卻是一次比一次心跳加快。當時跟你說是我暗戀他,後來才知道不是,”陳又涵垂眸笑了笑,“其實他也很早就喜歡我。”

那笑裏還有着已經過期的心動。

喬楚心裏有不好的直覺,試探問:“比你小很多?”

“十幾歲。”

煙抽完了,陳又涵低頭點煙。煙咬進嘴裏,火機按亮的渺小火光在一瞬間照亮他垂首的側臉。他沒有表情,眉宇間都是淡漠,以至于喬楚以為在他眼中看到的痛苦——不過是一種錯覺。他無法形容那種痛,仿佛一灘黑泥,只是以絕對的寂靜沉寂在陳又涵的眼中,甚至都沒有掙紮的欲望。

火光熄了,煙頭燃起,陳又涵的面容重新陷入夜色之中。

“我過了十年的風流日子,從沒有後悔過,直到跟他分開的時候終于忍不住想,如果從頭到尾——”他頓了頓,平靜地剖白:“如果我是個好人,或許他家裏人不會反對得這麽激烈。”

在陳又涵說出“好人”這兩個字的時候,喬楚心裏一沉,眼眶都被震得微微瞪圓。他忍不住很用力地握住了對方的手:“陳又涵——你他媽的在說什麽狗屁?!”

陳又涵的手很冷。

“你們分開跟這些沒有關系,你心裏比我更清楚。他什麽家世,你又什麽家世?今天——”喬楚難受地喘了一口,“就算你陳又涵是他媽的二十五歲清清白白的他媽的處男,你們也不可能有未來!”

陳又涵失笑了一聲:“你還真會安慰人。”

喬楚風月場厮混慣了,早已練就了一雙冷眼,此刻卻還是忍不住心頭發堵:“不找圈內人玩是你自己說的,為什麽要自讨苦吃?”

陳又涵“嗯”了一聲,平靜地說:“是我的錯。”

熄滅的屏幕再度亮起,卻是有消息進來。他點開,是財務部沈柔發的上個月財政總結。

電話撥給顧岫:“通知營銷和財務,半個小時後開會。”挂完電話,他起身,喝了那麽多酒也沒見身形有什麽不穩,又或許,只是被他以什麽難以描述的意志壓抑了下去。

GC總裁辦公室所在的六十五層燈火通明,一直持續到了後半夜。

再次出現在皇天,已經是淩晨兩點。這一次,工作的意志力不再奏效,陳又涵好像卸下了所有的負擔,一飲即醉。醉到那種程度的話,便只剩下了幻覺和痛苦。喬楚打了烊,走近他身邊時只反複聽到兩個字,“寶寶”。侍應生站在一旁束手束腳,喬楚叼着煙,跟他一人一邊将人扛起。

下樓的時候,喬楚又開始後悔沒有裝一部直梯。他一步一步,嘴裏吊兒郎當地咬牙說:“陳又涵啊陳又涵,你可千萬給我走穩了,別他媽給我摔咯。”

侍應生覺得他話裏有話,但沒敢多響。

車子在門口等着,司機扶着方向盤哈欠連天,越過車窗看向出口時,并沒有注意到旁邊有另一道身影在等。

“陳少是去喜來登還是回家?”侍應生問。

沒等喬楚沒回答,陳又涵反而很低很模糊地說了句什麽。喬楚把耳朵貼過去,“嗯嗯嗯……行,好……”哄小孩的語氣,一疊聲地說:“是,是,我知道他在家裏等你,不能住酒店……明白,遵命我的祖宗。”

話說完,再擡頭的時候,看到了門口等着的人。

有很長一段時間沒見過了,喬楚每天眼前要過上千張面孔,一時半會竟然也沒有反應過來。但腳步還是忠實地放慢,半晌,遲疑地問:“……小九?”

眼前的人比數年前成熟,眼神保留了那種無辜的純真,但面容似乎很疲憊。

“我聽說他最近在這裏。”

圈子裏的消息流通得比人民幣還快。喬楚随意地一點頭,提醒他:“讓讓。”

伍思久往一旁側過身子,看着喬楚把人扶到車前。擦身而過的瞬間,醉得人事不省的陳又涵卻忽然擡起了頭,先是懵懂,繼而錯愕,接着仿佛被一股巨大的驚喜擊中,以至于雖然做不了什麽表情,但眼裏卻迅速地亮起了光。

伍思久迎着那抹因他而點亮的光,心髒劇烈狂跳,不自覺地向前探了一步。只是還等他做出更久別重逢的回應,那點光便熄滅了。

喬楚聽到陳又涵自嘲的笑聲。

“他怎麽會在這裏,”陳又涵低聲說,“……他不會在這裏。”

聲音不算模糊,喬楚聽見了,侍應生聽見了,伍思久也聽見了。他的臉一剎那變得雪白,比白熾燈照着的白牆更為慘白,厚重的慘白像白漆,一瞬間将他從頭刷到了腳。

喬楚從嘴角取下煙:“失戀了,別來招他。”

“失……戀?”伍思久喃喃問,目光移到陳又涵身上。

他從不失态,他也不愛任何人。即使愛上——哪怕他真的愛上葉開,葉開也不過是個可以被他一句話就難過得生病的人。一段戀愛關系是有權力結構的。葉開仰望陳又涵,就是這樣,就是這樣。哪怕他真的愛上葉開,會患得患失、會受傷、會因為那些情人而争風吃醋整日得不到安寧的,也該是葉開。

……不可能是陳又涵。

喬楚把人塞進車裏,再度吸了兩口煙後在腳邊扔下踩滅,“你專門為了他來的?”

伍思久的眼神還停留在陳又涵身上,即使他已經坐進了車裏,他也仍是透過深色的窗戶玻璃看着他。

喬楚笑了笑:“別這麽癡情。上大學了怎麽樣?”

“還可以。”美術生燒錢,他媽媽又病情加重請了人時時看護,錢流水一樣地花,好在G美的名聲響亮,于是便在外面接私活做兼職。

“你們分開的時候陳又涵跟我提過你,讓我不要再帶你進圈子。”

伍思久狼狽地低下了頭,“是嗎。”

喬楚打量他的神色,随意地寒暄:“真這麽喜歡他,到現在還念念不忘?”

“沒有……”伍思久有點語無倫次,顯然話語間連說服自己的底氣都沒有,只能點頭說:“嗯。”

“別喜歡了。”喬楚兩手插在褲兜裏,仰頭長長嘆了口氣,“人和人的緣分都是注定的。你不了解他,他喜歡人的時候,不是跟你相處時的樣子。他男朋友交往了快一年,從來沒有往我這兒領過,你明白嗎?”

伍思久慘淡地笑了一下:“他以前給我請家教老師,送禮物,陪我逛街約會,去畫室接我下課,我以為多少是有喜歡的。”

“家教老師只要讓助理請就可以,陳又涵有五個助理,這件事情甚至動用不到他的總助。送禮物,逛街,接送,都是順手。他對誰都那樣。願意花一點無傷大雅的時間和心思,完全只是想把游戲玩得漂亮點,但再漂亮的游戲也還是游戲。知道他為什麽一般交往不超過三個月?過了的話,對方真動了什麽天真的心思,就不好收場了。”

喬楚擡腕看了眼時間。淩晨四點二十五分。伍思久是他領到陳又涵面前的,他沒什麽興趣當善人,但多少有點責任。

真是要命。通宵啊,總是會讓人有點沖動和感性。

喬楚心裏這樣感慨着,從褲兜裏摸出煙盒,一邊點一邊說:“陳又涵的身體和心一向分得很開,跟他媽的劃了道三八線一樣,這你也很清楚。實話說,他以前也不是沒有喜歡過別人,不過這次不太一樣,”他吐了口煙,眯眼道:“還在追的時候就把外面斷乾淨了,皇天基本不來,要不是還有聯系,我簡直以為他跟我絕交了。”

伍思久心裏一沉,跟着咧了下嘴。

他那時候和葉開說,陳又涵沒有他,還會有其他層出不窮的情人炮友床伴。

原來是他自以為是。

時間差不多了,“趁虛而入這種事情在他身上不太可能發生,你還是往前看吧。”喬楚最後說。

“是葉開吧。”

“什麽?”

“他交往的人,跟他分手讓他變成這樣的人,是葉開吧。”

喬楚眼神從茫然轉為震驚,伍思久笑了笑:“原來他連跟你都沒提過。”

寧市富豪圈只有一家姓葉。

小十幾歲。

頂級豪門的唯一繼承人。

世交。

喬楚抹了把臉,事實過于震顫,他連手指都覺得發麻。

“我知道他自讨苦吃,我他媽的沒想到……”語塞半天,咬牙切齒道:“這算什麽自讨苦吃,這他媽的是找死。”

他猛地擡頭,視線緊緊盯鎖住伍思久:“你最好聰明點。”

伍思久面無表情地牽起唇角:“我不會亂說。你說得對,人和人的緣分是注定的,我得不到他,葉開也得不到。”他退了一步,再度看向車子中已經沉睡過去的陳又涵,喃喃低語:“……世界很公平。”

·

記不清是第幾次到思源路的時候,被葉瑾碰到。

有時候方向盤在手裏,完全是下意識的動作。前方路口直行,過紅綠燈右轉……上高架,注意不要走右側車道……前方繞環島直行……駛入上坡,往左前方注意不是左轉,進入思源路。

語音導航在心裏默聲。

不太敢直接開到葉家門口,怕被保安認出,怕被葉家人撞見,怕自己忍不住違約見他。

停在坡道上,近乎是以前陳家在的位置。前面遠遠地可以看到那棵巨大的百年榕樹,樹冠茂盛。他就這樣坐在車子裏,看着樹,靜靜地點完一根煙,然後打轉方向盤,重新回到GC。

GC的工作緊密得讓人無暇分神,他一天超過十八個小時都撲在公務上,而後去皇天喝酒,把自己灌得人事不省後,在黑暗中迎來千篇一律暗淡無光的第二天。

他是慣于和孤獨、壓力相處的人。過去多少年的床伴只負責打發身體上的無聊,內心的孤獨固守一隅紋絲不動。壓力這種東西,更是從他高中畢業的那一年就開始如影随形。這兩樣東西是他圈養的野獸,自以為已經馴化得服帖,沒想到有一天竟然會一起找上門來。

喘不過氣的時候,他就會開車到思源路。

一根煙快燃到盡頭的時候,葉瑾從山坡上跑下來。一身速乾運動衣,脖子上搭着毛巾。看到陳又涵的車,她跑步的速度放緩,漸漸停了下來,一邊摘下藍牙耳機。下午四點多,她是準備跑完步出去赴宴的。

“怎麽在這裏?”

陳又涵夾着煙打開車門,下車。

如果是以前的陳又涵,他多半會漫不經心地調侃說“想你了”。但是現在他只是搭着門框,低頭沒什麽情緒地笑了笑:“我也不知道,等反應過來時就到了這裏。”

“他在溫哥華。”

陳又涵目光一頓,意外之後又覺得情理之中,“這樣。”又問:“爺爺還好嗎?”

“身體健康,胃口也不錯。。玉岩。。,昨晚上還跟我打了會羽毛球。”葉瑾伸長手臂做了下拉伸:“他沒有起疑,你不用擔心。”

陳又涵勾了下唇,像是也為這個消息高興。過了會兒,他才問:“他呢?”

葉瑾的動作做一半僵住:“不是很好,但也沒那麽糟糕。”

如果說很好的話,陳又涵一定不信。如實陳述的話,他也許會發瘋。葉瑾選擇了折中的說法,部分的事實那也是事實,粉飾過的漸愈也是漸愈。葉開終究會好起來。

陳又涵不說話,只是看着她。仿佛……在等她多說一點下文。

葉瑾在這樣的注視中,終究不免緩緩舒出一口沉重的氣,“最開始天天哭,現在已經不了,瘦是瘦了點,不過不需要你操心,我們會照顧好他。高考的成績你也看到了,多少算件喜事。東西既然已經打包還給了你,那就足夠說明他的決心。”

陳又涵點點頭,說不出話,最終只說了個“好”字。

“會過去的。”葉瑾拽着兩端毛巾,手用力收緊,但臉色依舊平常,“他才十九歲,沒有什麽過不去的坎,也沒有什麽忘不掉的人。現在也許想不通,時間一長,就會覺得沒什麽大不了。大學裏有新的生活,等你下次再見到他,可能就已經有新的交往對象了。”

陳又涵笑了一下,夾着煙的手指微蜷。

葉瑾重新戴上耳機,在離開前像是忽然想起來,對他說:“生日快樂。”

握着車門的手倏然收緊,陳又涵站着靜了會兒,等着那陣猝然掠過四肢百骸的巨痛緩慢消散過去,才重新坐回了車裏。

顧岫的電話撥入:“S.I.A國際海洋繁育中心的團隊到了,海洋館和動管部都已經到齊。”

陳又涵戴上AirPods,一口氣來不及出,聲音已經沉穩響起:“你們先開始,幫我語音接入。”

·

顧岫不知道陳又涵已經把葉開的微信號删除,直到那天在茶水間,柏仲和他閑聊說:“葉開在法國滑雪的度假村你知道嗎?看着感覺很好。”

任佳在旁邊搭腔:“你也滑雪啊?”

柏仲于是不好意思地笑:“被葉開種草的,一到冬天他朋友圈就都是各種滑。”

Mary端着咖啡幻想:“這麽說,如果學會滑雪的話,找富二代的幾率應該能大大上升了?”

顧岫還沒來得及說什麽,便看到陳又涵推開玻璃門走了進來。摸魚現場被領導抓包,氣氛頓時尴尬。陳又涵笑了一下:“這麽緊張乾什麽?繼續聊。”一邊按下了咖啡機的按鈕。

Mary咳嗽了一聲。

“小開從五六歲就開始滑雪,你想到他那種程度是有點難。”陳又涵抱臂倚着流理臺,笑意很淡,似笑非笑的樣子。

顧岫緊張地看着他。

柏仲吃了一驚:“五六歲,真夠虎的。”

“小孩子都不怕疼,學得也快。不過摔了還是委屈。小開家教嚴,輕易不哭,只能憋着嘴委屈生氣,眼淚掉個不停,但也一點聲音都不敢出。”

任佳咋舌:“這也太嚴格了。”

陳又涵“嗯”一聲,垂着眸:“他從一出生就被給予厚望。”

“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你看他朋友圈新發的視頻,那一看就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練出來的,對吧又涵總?”

Mary問完,本意是想投其所好誇下葉開,但陳又涵卻僵了一下。過了兩秒,他才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是。”

氣氛重新熱烈起來。

柏仲又調侃說:“其實攝影師才是真正的大神。”

“我以為是專業攝影師拍的?”Mary吃驚地問:“照片和視頻都抓得很好,我以為有錢人出門都自帶攝影團隊呢。”

“對,我特別喜歡他在空中觸碰前板的那張,特別酷。”

“我喜歡推坡那張,專業術語是這麽叫的吧?推坡?”

咖啡還沒煮好,陳又涵便轉過身去等着,兩手撐着流理臺,微微用力。

顧岫拍拍手:“好了好了,聊得差不多了,再聊下去今晚上別回家了。”

陳總裁縱容,衆人都浮誇地哀嘆一聲:“救命!”

人散乾淨,陳又涵才轉過身。顧岫在出門的瞬間被他叫住。

“怎麽了?”

喉結滾了滾,陳又涵不知為什麽笑了一下,問:“你有他朋友圈嗎?”

那一瞬間顧岫難以形容自己的心情,他好像是坐過山車,一路以最快的速度沉了底。去皇天撿過多少次人,見過了他多少個對着幻覺自欺欺人的深夜,都不如這一次更直面了陳又涵的狼狽和卑微。

“有。”他愣愣地回,反應過來,忙不疊摸出手機打開微信遞過去。

陳又涵在搜索框輸入“葉開”二字,跳出來他的賬號。

頭像改了。

陳又涵猶豫了一下,才點開頭像大圖。一張湊鏡頭很近的大特寫,唇角很高地上揚,也許是抓拍的,暮色中的畫面甚至有點糊。在他身後是星星點點滿山谷的明亮燈光,雪山矗立在遙遠之外。葉開從來不知道好好地拍照,就像他在視頻時也沒辦法老老實實地讓自己正常地出現在鏡頭裏。

陳又涵對着屏幕勾起了唇角,目光被一種包裹着痛的溫柔所浸透,連他自己都沒察覺。

顧岫不忍心看,移開了目光。

點進朋友圈,他發得不勤,大半年過去了,只不過三四條而已。最新的就是剛才他們讨論的那條,一條視頻,一條放了四張滑雪圖。掌鏡的人技術真的很好,不論是滑雪技術還是拍照技術。

鏡頭裏,甚至可以看到那種對葉開滿溢的喜歡。

他把葉開的快樂定格得這麽鮮明,陳又涵的心底很緩慢、很緩慢地泛起一陣鈍痛。

他不願意深想,只當是瞿仲禮。

往下,是溫哥華的一個開滿鮮花的街角,沒有配文。他好像只是經過了這裏,看到了夕陽和開得很好的花,或許在那一個時刻,他決定放下某些東西,抑或是想通了某個始終痛苦的症結,便記錄下了那一刻尋常的、但對他來說卻深刻而孤獨的世界。

陳又涵一張一張地往下滑,定格在最後一條。

他的朋友圈半年可見,最後的那條即将要消失了,在消失前到底還是被看到。

八月七日。

生日快樂。

顧岫看到陳又涵倒扣下手機,低垂的臉上看不清神情,因為照不到光的緣故,讓人懷疑他的眼眸中是不是也只剩下了黯淡。

·

GC商業集團迎來新總裁的前一天晚上,是送別宴。

陳又涵站在臺上,舉着酒杯。一杯,敬那些曾經不得已離開又被請回來的老員工,一杯,敬那些留下來沒日沒夜拼命加班的員工們,一杯,敬那些始終不離不棄願意自降薪資留下來風雨同舟的高管們。

三杯乾完,柏仲悄悄跟顧岫說:“可以了,他的胃不能再喝了。”

顧岫點點頭,準備苗頭不對就沖上去打圓場。

陳又涵從禮儀小姐手中接過酒瓶,倒滿,頓了頓,環視一圈,說:“我還想敬自己一杯。”帶了一點笑。

下面都在鼓掌,高管們起哄,如潮的掌聲穿透了宴會廳的大門。

顧岫愣愣地看着陳又涵,不知道為什麽眼圈有點紅。

陳又涵等了一會兒,手掌微擡示意安靜,笑了笑:“資本家不好當。我知道,別看你們現在又哭又笑好像很舍不得我,其實背地裏該罵的一句也沒少。”

臺下都笑瘋了,陳又涵端着酒杯,靜了靜:“過去的一年,是我生命裏最重要的一年,也是最難的一年。年輕的時候沒什麽煩惱,天塌下來也不過是物理沒及格被你們董事長追着打。”

又是一陣大笑。

陳又涵也跟着彎起了一邊唇:“到GC這麽多年,從幼稚到成熟,罵過你們,也被你們罵過,一起熬過夜掀過桌拼過酒,看着你們很多人結婚成家,也送過很多老人離職退休。風雨幾程,我很榮幸始終有你們陪伴。GC 的難關已經過去,這一年,我知道有人為了公司連小孩滿月酒都錯過,有人被男朋友分手,有人熬出了這個病那個病——”

臺下此起彼伏地說:“還有人吐血!”

陳又涵不免笑了一下,從善如流補充說:“對,還有人吐血。”像是玩笑話,下面卻沒人笑了,都收斂了神色,認真地聽他說在位的最後一段話:“GC,陳家和我,都不是忘恩負義之輩。所有同舟共濟的日子,我記在心裏。”他頓了頓,“最難熬的日子已經過去,未來,山高水長,是錦繡大路,祝大家——前程似海。”

他面不改色地乾完了這一杯,眉頭微蹙的模樣轉瞬即逝。

宴席散場,想要和他擁抱的人一波接一波,也不知道是誰開的頭,許多人開始借機半真半假地表白。說得人多了,又是這樣的場合,真的也成了假的,假的便都上來湊熱鬧。陳又涵一邊笑一邊罵:“明天之前我都還是總裁,今晚上回去全部扣工資!”

這回沒人被他兇到了。

沈柔說:“反正您也是單身,萬一呢。”

陳又涵拎着西服,笑容漫不經心:“晚了,沒有萬一。”

是讓人熟悉的陳總裁。

英俊,倜傥,游刃有餘,在輝煌的水晶吊燈下,有說不盡的紳士風流。

·

縣際公交在雲貴邊緣的小鎮停下,天很陰,雲團低垂着,像浸透了灰色的水。雲下的水也是灰的,寬闊的江面以很快的流速向東流去。

一雙黑色戶外靴從公交車上踏下。

引擎突突地響,留下一團黑色嗆人的尾氣。在尾氣中,陳又涵走向不遠處一輛等候着打着雙閃的舊桑塔納商務車。

迎下來的兩個中年男人,穿着夾克,一邊走,一邊臉上堆起笑。兩手已經伸出來做要握手的熱絡姿勢了,雙眼卻也不免保守地打量他。

他是來捐建學校的大老板,畢節的貧困山村那麽多,他眼也不眨。

但卻拒絕了所有隆重的商務接待和領導會面。

而且還坐公交車過來。

陳又涵接過了他們遞過來的煙,低頭就着對方的火機深抿一口。

煙是好煙,只是太濃,他根本抽不慣,一根撣掉了大半根。

鄉長帶着他視察村子。沿着烏江上下,坐落着五六個尚未脫貧的村子。說是百裏畫廊,其實在陰天下,貧窮比風景更讓人觸目驚心。

有的泥土屋子坍圮了一半,另一半人和騾子一起住。

廢棄的青磚牆上爬滿了藤蔓,因為是春天,已經開滿了一朵朵的小花。

養雞鴨的農戶很多,人馬共行的羊腸小道上,泥漿裏一腳一個深陷的腳印,雞鴨牛馬糞混在一起,味道臭烘烘地飄散在落着細雨的空氣中。

從一個村子輾轉到下一個村子,有時候需要走近一個小時的山路,有時候需要坐船。

一竿子下去,船悠然飄向江心,兩側石崖刀劈斧鑿,到了五月份,便是漫山遍野的杜鵑花。

做地産看地拿地的戰略本事魄力放到這裏是牛刀小用,船下行,景致在眼中一掃而過,地圖在心裏成形。鄉裏領導後面跟着幾個村的主任,一邊用鄉音濃厚的普通話介紹,一邊仰頭看他。看他右手插在褲兜裏,左手夾着煙,一言不發地仰頭看山看水,漫不經心中帶着從容。

幾個村的進出交通、地形優劣,工程工期和成本難易,他放在心裏不動聲色。

晚飯開餐前,餐桌上先上了一盆土豆。

很大,不是那種高山小土豆,水煮過以後,讓沾鹽吃。

他學着從中間掰開,撕去薄薄的表皮,沾鹽,輕咬一口。所有人都在看他的表情,他笑了笑,馬上有人問:“香吧?是不是很香?”

陳又涵笑着點點頭,吃完了一整個。

從六村村支書家出來時,天色已經很黑,起了風,太冷了,他不得不拉上沖鋒衣的拉鏈。整片山坳都陷入在黑暗裏。那是一種純粹的寂靜和絕對的黑。一定要追尋的話,順着那反射着月光的江面一直往下,才能看到別的村子的一星燈火。

村裏流浪的大黃狗低低地吠,為這一百年都不會出現一次的陌生氣息。

村支書在前面領路,要帶他去下榻的人家。道路坑坑窪窪,他深一腳淺一腳,手電筒跟着上下起伏,只能照出方圓幾寸的雜草。

“陳先生家裏人放心嗎?一個人跑我們這種窮鄉僻壤來,會擔心的吧?”他寒暄攀談。

“會的。”陳又涵答。

“陳先生成家了沒有?有沒有小孩?”

“成家了,還沒有孩子。”

村支書用力地搓手,勾着脖子抵禦寒冷。星光那麽黯,空氣冷得像是要割人肺,他不得不用聊天來分散注意力。說:“你和太太都是善良的人。”

陳又涵說:“他比我善良。”

“陳先生太太一定很漂亮。”

“很漂亮。”

“學校落成的時候,太太會來嗎?”

陳又涵安靜了一會兒,“我想會的。”

作者有話要說:

烏江這幾個村子我在精準扶貧前去過,現在應該有脫貧變好了。

葉瑾哪裏是想起了陳又涵的生日呢?……不過是小開的朋友圈罷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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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