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27章 終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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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終章·二

“又涵哥哥,我們的婚禮在複活節島上舉辦。你知道複活節島嗎?在智利。嗯,我想你也是知道的。那裏陰晴不定,雖然經常會突然下暴雨,但天晴的時候,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地方,擁有最美的日出和日落。我們運氣真好,在島上幾天,每一天都是晴天。只有最後一天當我們離開前,一場暴雨突然而至,但好幸運,只是三十秒就停了。我們都被淋濕了,你在雨中吻我。走的時候,天上出現了兩道彩虹——你見過雙彩虹嗎?”

·

再次去墓園看望寧姝時,從白鴿撲棱翅膀的飛翔聲中,葉開想起了第一次來這兒時的陽光,和那時候在高爾夫電瓶車上的昏昏欲睡。那時候陳又涵問他想去哪裏結婚,他回答的是,要陽光最好的地方。

心儀的地方其實是南意或南法,科莫湖周圍的villa哪一棟都像是從童話裏走出來的,甚至已經開始委托婚慶機構去詢問檔期查詢歷史天氣。

心意的轉變就在一瞬間,是杜唐老師在日式小酒館遞過最新譯作《拉美詩選》的那個奇妙時刻,翻開扉頁,當仁不讓的第一位詩人——當然就是聶魯達。

“我記得那時候在天翼遇到你,你還在上高二,你喜歡那句「你是我每日的夢想」,”杜唐流露出回憶的神态,轉瞬即逝,“這是我重新出版的精選集,也許你會喜歡。”

葉開接過,杜唐又轉向陳又涵:“婚禮在準備了?”

陳又涵啜飲一口清酒:“嗯,意大利,還在選地方。”

杜唐訝異地挑眉:“我因為會在南美洲。”

“他要陽光最好的地方。”

杜唐不帶情緒又理所當然地反問:“還有哪裏的陽光比南美更充沛?”

葉開翻着書,閑聊般地問:“為什麽是南美——”話音戛然而止,在聶魯達的篇章,「你是我土地上,最後一朵玫瑰」單獨印在開篇。

杜唐微微一笑,“上個世紀六十年代,聶魯達和他的瑪蒂爾德在複活節島上旅行了十天,下一個十年,他用這筆充沛的愛情和複活節島的陽光寫出了二十五首詩。智利是蕩漾着詩意的,不僅僅是陽光,就像那一年諾貝爾給他的頒獎詞寫的那樣,他複蘇了一個大陸的命運和夢想。”

葉開定定地注視着他,握着書脊的手湧起一陣接一陣的酥麻。

他後來給杜唐寫了一封感謝信:

「杜唐老師:

自從上次在居酒屋裏聽你提起了聶魯達,我的心情就難以平靜。在日複一日的夢境裏,我反複背誦智利的太陽、雨水和森林,想起他的「我要的天長地久,大地上的幸福」。你的話和譯作不僅帶我去到了熱烈的南美洲,也把夢裏的我沖上了聶魯達漫步過的海灘。又涵哥哥取消了意大利的預定,他調侃說違約金應當由你支付。無論如何,請一定要給我們這個機會,讓我們可以在複活節島上當面感謝你。」

一封燙金絲絨請柬上,印着葉開和陳又涵的名字。

·

複活節島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孤島。從這裏出發,要往東走3500公裏才能到達智利,要往西航行7500公裏才能到達澳大利亞,往北5000公裏才是美國南部,往南跋涉4500公裏,便到了更為隐秘的南極大陸,而離之最近的有人居住的島嶼,也足在3000公裏以外。也就是說,在3000公裏的範圍內,複活節島與世隔絕,被完全的孤寂包裹。

要抵達複活節島,只能從聖地亞哥乘坐智利航空飛行五個半小時,或者是從4000公裏外的大溪地島出發。更糟糕的是,這個面積只有167平方公裏的孤島上,只有一家五星級度假村,而雖然名義上是五星,也僅僅真的只是名義上的五星而已。

為了解決賓客的出行和住宿問題,陳又涵直接包了一艘郵輪。

顧岫做完成本核算,整個人都被震驚到麻木。是的,他知道每年夏季都會有郵輪從大溪地出發做法屬群島環游,也知道這些客人當然要住豪華五星,也他媽的知道一趟趟包機是很費時費勁……但他沒想到陳又涵直接包了郵輪。

成本直接飙到了八位數。

“不是,這艘船有一千間客房。”顧岫欲言又止。

“我知道。”

“但你只有不超過兩百位客人。”

陳又涵擡腕看表步履匆匆:“謝謝提醒——項目方到了嗎?”

“馬上——郵輪公司今天給我回了郵件,你如果确定的話——”

“确定。”

顧岫無語凝咽,三觀在泥石流中被久久沖刷,直到會議開始都還沒緩過神。

葉開聽完計劃也覺得荒謬。複活節島的确是他的心動之選,但他的設想只是包機,客人可以飛洛杉矶或亞特蘭大,由之中轉到聖地亞哥,随後再搭乘專機前往島上。至于住宿,兩百位客人,島上的那家五星度假村完全可以容納,雖然比不上真正的奢華酒店,但其實并不差。

費用由陳又涵個人出資,他眼都沒眨,晚上睡覺前葉開揪着他的衣襟躺進他懷裏,小聲說:“好浪費。”

“不會。”圈裏多得是結個婚放煙花就放幾百萬的,他後面添個零包艘郵輪,還給消滅霧霾事業做貢獻了。陳又涵讓他枕着自己的胳膊,靜了靜,說出真心話:“寶寶,這一生我們只有這一次婚禮。”

葉開仰起臉,落地窗外寧市的霓虹華彩倒映在他眼底,讓他的眼睛在黑夜裏也顯得剔透明亮。

陳又涵垂首,親了親他的唇角:“不要留下遺憾,這一輩子你都不用做選擇題。”

·

專機劃破南太平洋上空的雲層。

從天空上俯瞰,複活節島像一個三角形,空乘為他們拉上舷窗,介紹道:“複活節島由三個海底火山噴發後形成,如果在島上有時間,還可以去看到位于三個角上的三座火山口。”她甚至開玩笑說:“三角形是幾何裏最穩固的形狀,說明複活節島永不覆滅。”

聶魯達是智利人盡皆知的浪漫大師,空乘用自豪的口吻說:“島上有唯一一片白沙灘,那裏的棕榈樹是智利海軍專門運送過去的,大詩人聶魯達就曾在那裏留下足跡。”

她注意到兩人始終親密的姿态,微微一笑後留下香槟和玫瑰:“祝兩位先生蜜月愉快。”

說起蜜月,腦海中便回想起斐濟的海和月光,大床上撒着花瓣,英國管家和德國船長紳士優雅的祝福。他唇角上翹:“又涵哥哥,我們的蜜月早就被透支掉了。”

陳又涵大約和他在這一秒想的是同一件事,才會立刻反應過來,用帶着寵溺的戲谑問:“點到為止,好聚好散?”

葉開“嗯”一聲,理所當然地說:“跟兩輩子三輩子十輩子比起來的點到為止,等我們一起死了,當然也就是好聚好散了。”

他上次看了關于一對老人的報道,一個先走,另一卻仿佛有預感,平靜地處理完後事後,也毫無預兆地去了,是無疾而終。不知道哪裏來的天真執念,他固執地認定自己也會用這樣的方式謝幕。陳又涵那時候抱着他哄着他:“怎麽會?等我們都死了,你就是陳家和葉家最長壽最厲害的家長,所有人都愛你怕你,你說一不二,他們全都聽你的。”

葉開笑得不行,覺得這個老年生活也很有誘惑力。但心裏空落落的缺了一角,他沒有說出口,想問,又涵哥哥,如果我一回頭想找你,卻發現你已經不在了呢?我一個房間一個房間地找你,你看到了,會心疼的吧。既然心疼,不如帶我一起走好了。像小時候那樣,像向來的那樣。

他們先登島,婚慶團隊緊随其後。位于赤道的南美洲國家厄瓜多爾擁有每天長達十二小時的充沛光照,盛産着全世界最好的玫瑰,婚禮所用的花材便全部采自這裏後空運至島。

複活節島那麽小,開車兩個小時便可以環島一圈,葉開落地後就拉着陳又涵去租車。島上的租車行不多,不像什麽塞班古巴,到處都是缤紛熱情的古董車,這裏的車大多都已年事已高瀕臨退休了。

葉開挑了一白色的,車行老板:“這是我們這裏服役最久的一輛。”

陳又涵叼着煙慵懶嘲諷:“漂亮,真會挑。”

葉開嘴硬:“你不懂,就是要最老的才有寓意。”

陳又涵給他懶洋洋地給他鼓掌:“好,有寓意,你開。”

……結果是手動擋。

葉開不開跑車,駕照學的就是自動擋,坐在駕駛座上靜默三秒後默默下車繞回了副駕駛:“……親愛的又涵哥哥,您請。”

陳又涵一手搭着車門,弓腰看他:“叫老公。”

他一身亞麻白襯衫,指間夾煙,身高腿長的一身倜傥不羁,在南半球的陽光中使起壞來也讓人鬼迷心竅。

叫就叫,反正這裏也沒有中國人。

葉開:“老公。”

毫無情緒,仿佛學渣在叫老師好。

陳又涵應他一聲“乖”,坐進駕駛座。果然是有點年頭了,連氣味都不太對勁,檔位的皮革甚至都已經脫落。他插入鑰匙點火,問:“買保險了嗎?”

也就是多餘一問,哪有不買保險的。誰知葉開老老實實地說:“沒有,老板說這裏沒有保險這回事,因為這個島上最危險的駕駛情況就是突然蹿出一匹馬,而這種概率跟彗星撞地球差不多。”

陳又涵:“……”

算了算了,車壞了賠得起,人壞了……呸。

挂檔踩油門,引擎聲也很感人,充滿着一個肺病老年患者咳着嗽還要出來返聘重返工作崗位的敬業感。風從半開的窗戶中湧入,葉開乖乖提醒:“又涵哥哥,老板說不要超過五十邁,否則車子可能會散架。”

陳又涵:“……”

他是來結婚的還是來體驗生活的?

煙都他媽吓掉了。

車停半路,陳又涵解開安全帶:“過來。”

葉開搞不清狀況:“乾嘛?”

人不動,陳又涵只好主動傾身過去,捧住他的臉吻住。

吻了片刻,唇分,聽到他半真半假地說:“誰知道會不會出事?先親一下死了才不會虧。”

話是這麽說,吊兒郎當的纨绔勁兒上來了,一個不小心就飙到了七十邁。風迎面而來,帶着海洋的暖意,葉開從車窗伸出手,風穿過五指,像五指穿過水流。

“又涵哥哥,這裏是世界上最孤獨的地方,但這裏的孤獨是帶着浪漫的。”

陳又涵扶着方向盤,漫不經心地應一聲,說:“我還活着呢。”

葉開笑了一聲,天真地說:“好吧,我只有浪漫,沒有孤獨。”

一望無際的火山草原夾着筆直的公路,陳又涵放心地把目光從前路上收回來,轉過臉看了葉開一眼。是洋溢着笑容的臉,嘴角很甜地上揚,陽光曬在他白淨的皮膚上,他年輕的臉迎着陽光,沒有一點陰影。

是完全的、燦爛的明媚。

陳又涵确認了他此刻燦爛的浪漫,便也确認了自己愛他的全部意義。

·

整個複活節島只有一個小鎮HangaRoa,沿着柏油馬路徑自向西北方向開,就到了島上唯一的墓地——或許也是世界上最偏遠、最孤獨的墓地。

在重複的蔚藍海面和綠色草原間、靠近大海的斷崖上,這裏擁有着167平方公裏唯一的一抹它色,是香槟橙,濃郁而斑斓。

陳又涵以為是片花海,或者什麽人的花圃,下車之後才知道是墓園。

鮮花盛開,長草萋萋,一排排石刻木雕風格濃郁的墓碑和十字架錯落矗立。

墓地裏有人群聚在一起。

東省人都迷信,或者說是講究風水與彩頭、忌諱。婚禮前遇到葬禮,如果是老人家便要說晦氣了。

葉開安靜站着,感到陳又涵握緊了自己的手,他回首擡眸,勾了勾唇:“沒關系的,又涵哥哥。”

穿着沙灘服和T恤的島民抱着吉他和烏克麗麗,小小迷你的手風琴奏出悠揚的像風一般的歌聲——原來是一場葬禮。但那麽歡樂,唱着歌,跳着舞,喝着啤酒,像春日下的一場郊游宴會。

音樂停止,剛才還彈着吉他的人慢慢走近墓碑——深深地輕吻,緊緊地擁住。

海浪聲體面地模糊一切哭泣,寂靜中,只聽到蟋蟀在草叢間一聲長一聲短的鳴叫了。

·

葉開還記得他是來看日落的。

整個複活節島還留存着上百座摩艾石像,而阿胡Tahai是距離小鎮中心最近的摩艾石像,這裏有公認全世界最美的日落。其實步行就可以前往,但兩人在周圍兜了兜風,直到快臨近日落才回到了這裏。車随意地停在路邊,并不存在擋了誰的路、或是違停違章的顧慮,有種散漫的自由。

摩艾石像都坐落在草原上,從公路邊走向海邊草原,看到當地人放養的奶牛低頭吃草,葉開終于報了當年在香港麥理浩徑的仇:

“喂,陳又涵,別吃了,你看你——”

話沒說完,陳又涵悠悠地說:“老牛吃嫩草,天經地義。”

葉開:“……?”

憑什麽?多少年過去了還是講不過!

氣呼呼地要報複,陳又涵俯身,從漫溢着溫柔生命力的原野中掐起一朵淡粉色的花——

“小花老師,別生氣,你看,你今天開得多漂亮。”

葉開瞪着他,就算被哄一千次,心跳也還是會加快,嘴角終究忍不住一點一點地翹起。陳又涵覺得他無論如何都可愛,任性的明知故犯的驕縱可愛,這麽好哄的個性也可愛。寬大的手掌牽起葉開的手,葉開牽着小粉花,兩人一起走向草原的深處。

到底還是存了報複的心思,看到一頭壯碩的公馬嘶鳴着騎上另一頭母馬,葉開做作地驚呼:“天啊陳又涵你——”

他講不下去了,自己先笑倒,被陳又涵按到懷裏捉弄,又愛又恨地問:“我什麽?”

葉開笑得喘不上氣:“救命!我錯了錯了錯了——”

等着看日落的游客來自世界各地,席地而坐握着酒瓶,都好笑地看着他們。葉開覺得臉燒得慌,不知道是不是被夕照曬的,總而言之透着紅。

離摩艾石像不遠的地方坐落着一棟簡易的小酒館,原住民戴着草帽,正低頭鼓搗他的小手風琴。陳又涵買了兩瓶精釀,與葉開在草坪上一起坐下。南美人的熱情和他們膚色一樣深,在等待日落的過程中邊彈着吉他唱起了歌。是西班牙語的,聽不懂,只覺得旋律那麽朗朗上口,甚至飄進了夢裏。在夜晚的南太平洋上,葉開常常夢到這段旋律,夢裏便像此時此刻一樣,被金色的光輝籠罩着。

公元四百至六百年間,波利尼西亞人乘風破浪,從馬克薩斯群島來到了這個富饒的小島上,并開始建造這些巨大的摩艾石像。千百年過去,日升月落,月升又日落,當初照着這些石像的陽光,與此時此刻并沒有什麽不同。

葉開枕着陳又涵的肩膀,意識到已經很久沒有跟他一起好好地看一場日落。

都忙。忙工作,忙學業,忙社交,忙應酬。

“又涵哥哥。”

“嗯。”

“黃昏真美。”啤酒瓶交頸相碰,發出清脆的乾杯聲,葉開抿了一口,從苦的深處泛上回甘,“等我們老了的時候,會是什麽樣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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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磅礴靜谧,孤島的草原鼓蕩着風聲,風聲裏似有行歌。這裏沒有高于三米的樹,從三座火山口蔓延而下至海邊斷崖的,便只有匍匐的柔軟的綠草。

“杜唐老師來吧,他上船了嗎?”賓客接待由兩邊長輩和陳又涵做,他只請了自己真正要好的一些同學朋友。

“在船上。”

葉開才略略放下心不過一秒,心口又猛地一提:“完了……施譯也在船上。”

陳又涵無奈地看他:“你才發現?”

葉開面無表情:“……我才發現。”

“看緣分吧。”他雲淡風輕,“杜唐那個人不需要擔心。”

兩個背包客與他們擦身而過,英語隐約飄進耳中。

「聽說島上有一場婚禮。」

「在哪裏?」

「我猜應該在沙灘上。你看到那些玫瑰了嗎?」

他們用fabulous來形容這場婚禮和玫瑰。葉開靜靜聽着他們讨論自己的婚禮,像個旁觀者,心裏湧起奇妙的感覺。這兩個英國人一定不會知道,fabulous的主人公正牽着手從他們身邊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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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住在島上那家唯一的度假村,葉開教陳又涵念複活節島的原名。

“RapaNui。”

發音拗口,陳又涵懶得理他,标準念出中文譯名:“拉伯努伊。”

“好厲害。”葉開漂浮着,手臂墊着下巴趴在泳池上。月光下,他的黑發濕漉漉。

“杜唐教的。”

葉開吃醋地說:“那他有沒有順便教你,拉伯努伊的意思直譯過來奇奇怪怪——Navel of the World,意思是指‘地球的肚臍’。”

陳又涵坐在沙灘椅上,手機裏還在處理公務,聽完後也忍不住分神笑了一聲:“小花老師懂得真多。”

“從宇宙裏看,複活節島在太平洋上,确實好像一個小小的肚臍。”又補充道:“是NASA宇航員說的。”他撐着臺沿,嘩啦一聲從水裏輕盈地起身,“又涵哥哥,我們在地球的肚臍上結婚。”

講完兀自笑了,覺得有一種奇怪的可愛。

他覺得複活節島可愛,陳又涵覺得他可愛。

可愛太危險了。

太平洋的浪花循環往複拍打着斷崖和礁石,夜色中傳來夜鸮的咕咕聲,可愛的人猝不及防被陳又涵打橫抱起,聽到他在耳邊下流地低聲問:“地球的肚臍用來結婚,你的呢?嗯?小花老師的肚臍用來做什麽?”

貓頭鷹轉開了瞪得圓圓的眼睛。

被射得濕乎乎的時候,恍惚知道了答案。

……可愛真是太危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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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古董車幾近報廢,考慮到還要驅車去看日出,最終還是換了一輛更新一點的,但也沒有好到哪裏去,加上島上并不是時時都有公路,多的是石子路和夜路,葉開坐得腰酸背痛,看陳又涵的目光裏都寫滿了可憐和生氣。

陳又涵夾着煙的手親昵地點他腦袋:“看我乾什麽,怪車。”

葉開:“……”

過分!

看完日出去奧朗戈村,葉開指着遠處聳立的錐形孤島:“每年的八九月是這裏烏燕鷗繁殖的季節,所有的部落都會集中到這裏,一起舉辦鳥人大賽。”

陳又涵:“……鳥人?”

葉開失笑:“是英雄的稱謂。每個部落只有一名獵手可以參賽,他要從懸崖上下海,游到那邊那個島上尋找鳥蛋。誰先找到了,就把鳥蛋綁在前額,再游回島上、爬上懸崖,回到我們站着的這個地方。這樣他就是這一年的‘鳥人’了。”

那是三百多米的絕境峭壁,以及鯊魚頻繁的危險海域,是驚心動魄的賽事。

陳又涵捧場地問:“那請問小花老師,成為‘鳥人’後,有什麽好處呢?”

真是哄小孩子的語氣,講到“鳥人”這個詞時,又忍不住笑了一聲。

葉開哼了一聲,認真地說:“當然有,他會被全體島民奉若神明,享受無上的權力,想乾什麽就乾什麽。”

“想乾什麽就乾什麽?”陳又涵重複了一遍。

葉開點點頭,陳又涵漫不經心地說:“好,我要娶部落裏最漂亮的酋長女兒。”

說是女兒,眼睛卻看着葉開。

他不需要徒手攀岩或潛入深海,巨大的郵輪會帶着他的愛情遠渡重洋而來。

雲層壓向海面,眼睛被正午的光線和海面的波光刺得暈眩,視線被光點盛滿,在分不清夢境和真實的瞬間,葉開一瞬間以為自己看到了海市蜃樓。

白色的巨大船體,紅色的标志性煙囪矗立正中。

陳又涵站起身,雲淡風輕地吹了聲口哨:“到了。”

等船舶靠港,引起游客競相拍照。高得像樓。葉開聽到小姑娘對着船歡呼雀躍,她的媽媽彎下腰,順着她小小的指尖遙望,溫柔地用日語說:「很厲害對吧!」

陳葉兩家的同性婚姻并不适合大張旗鼓地宣傳,來的都是值得信賴的至親好友,也并不都是豪門圈子裏的人,但瞿嘉和葉瑾張羅好一切,讓每個人都賓至如歸,并不會覺得拘謹或緊張。船上的所有設施都正常運營,海上航行四五天,信號時好時差,一幫人閑得沒事乾,差點把店給掃空。賭場二十四小時亮着燈,荷官和麻将機一樣運行無休,劇場裏的劇目也正常上演,小朋友都很喜歡。至于那些行政套房裏上演了多少次豔遇——亦或者久別重逢,就更不得而知了。

就連狗都勝利會晤了。

兩只阿拉斯加,一只在溫哥華嬌生慣養,一只在寧市養尊處優,甫一見面就是打架,在撞碎了兩櫃子酒杯後終于和解,整日親親熱熱地湊在一起,連游泳都要一處。佳佳是年輕貌美的姑娘,獵獵雖然年紀更大,可虎虎生風英俊霸道,陳飛一忍不住問蘭曼,佳佳絕育了沒有?

……結果都絕育了。

兩家人大笑,惹得兩條狗齊刷刷歪着腦袋疑惑。

宴會一場接一場,從brunch到下午茶再到晚宴,慣例的船長舞會比以往的航行日更熱鬧。……到頭來是兩個婚禮主角過得最安靜,其他人都當度假,等船舶靠港時才勉為其難抽空想起來是來參加婚禮的。

日落降臨之時,這裏煥然一新。宴會廳的布置與婚禮現場同步,在船航行出海的第一天就已經準備了起來,只比葉開十八歲那年的生日更為華麗。晚霞拖曳着迤逦的尾巴,日光一點點黯沉,星星一點點升起,海風逐漸降溫,船上的燈光漸次點亮,一切都像是施了一個魔法。日和夜的交替在這裏無限放慢。

過九點,舞會正式開始,所有人以晚宴着裝出席。船員高層也應邀出席,一應白色制服,在一衆黑色無尾禮服裏鶴立雞群。船長來自瑞典,他在這一天才見到了這位包下郵輪的當事人,只覺得陳又涵一派風度紳士,多華麗的水晶燈都不足以淹沒他的氣場,畢竟他端着香槟杯的姿态是那麽倜傥從容,好像天生就該站在矚目的中心。

這艘船的航線是全球都數得上的奢華,服役五年以來,迎來送往了不知道多少對蜜月情侶,卻是第一次直面婚禮。

交誼舞一支接一支,葉開握着陳又涵的手,腰在他寬大的掌心下被紳士地攔住。

燈光溫柔暧昧,葉開想到什麽好笑的,垂首勾唇笑了起來。

十六歲的寧市西臨路萬豪,他假裝不會跳舞,足足踩了他十一腳。那晚彌漫在寧市浩瀚燈海上的朱麗葉香,與今晚的別無二致。

陳又涵知道他笑什麽,不動聲色地掐了把他的腰:“小騙子。”

“又涵哥哥,那天晚上你的心跳好快。”他記得清楚,是被香水味迷惑中僅剩的一層清醒——陳又涵心跳怎麽這麽快?

陳又涵附在他耳邊問:“有多快。”

“跟現在一樣快。”

兩個人神色都自若極了,沒人知道兩人一本正經的皮囊下說的都是甜到要膩的下流話。

葉家骨子裏是傳統的,依循着新婚雙方婚前兩天不得見面同居的舊制,為陳又涵和葉開分開安排了房間。仿佛是生怕兩人晚上暗度陳倉,特意一個安排在了船頭一個安排在了船尾,想見面得走上幾百米。

葉開洗過澡,拎着起泡酒上露臺。白日乾爽海風完全被潮濕所侵襲,風裹挾着太平洋的水汽,把衣服和呼吸都浸得沉沉的。他抽一口煙,倒懸的星空下,公證前那一晚的緊張如數複刻而至,甚至——更緊張了。

他想起那個匆匆趕往咖啡廳的上午,洶湧的人流,被曬得發亮的街道,郁郁蔥蔥的三角梅,車水馬龍中有獨屬于寧市的花香氛圍。綠燈中,少年穿過一道又一道的斑馬線,腳步輕快,一邊罵道陳又涵真是個麻煩鬼,一邊卻對自己心中按捺不住的心跳束手無策。

越靠近咖啡廳,就不争氣地跳得越快。

直到推開門的那一瞬間,看到他坐在沙發上,心裏才莫名安定下來,揚起手從從容容地打了個招呼。

「又涵哥哥」

微信送出,很快收到回信,「怎麽了?」

「你緊張嗎?」

陳又涵回:「一點點。」

回完的時候,他推開陽臺門,兩肘搭着欄杆,強行讓海風吹散自己不安于室的躁動。

旖旎的話說不出口,盡數化為無言的溫柔,在這個瑰麗的夜晚隐秘地漂浮在心口。葉開勾了勾唇,「好沒出息啊。」

他第二天消失了,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裏,只有葉瑾保守着秘密。

他讓葉瑾帶了潛水裝備,在鎮子上找到之前預約的會流利說英文的本地潛導,去到了水下三十米。

從高中開始他就全世界潛水,仙本那、菲律賓,那年的斐濟,後來陳又涵兌現的帕勞,坎昆的加勒比海,尤卡坦的洞潛,甚至冬天零下四十度結了堅冰的貝加爾湖。

潛導事先了解過他的深潛經驗,聽完後很誠實地說:“複活節導的水下世界并不出彩,最大的驚喜就是那座沉海的石像,另外就是大懸壁,但這大懸壁和仙本那也是不能比的。”

葉開拉上潛水服拉鏈按下潛鏡,“沒關系。”

率先跳入海中。

複活節島是一個懸崖島,除了三處海灘,其他海岸線都被斷崖所包圍,最高處甚至離海面有三百多米。潛導說得很對,這裏的海底比島上更荒蕪,不僅海洋生物稀少,連珊瑚叢都是黯淡的色彩。潛導帶着他游到懸壁處,速度慢下來,轉為跟随在他身後。離了一兩米的距離,巨大的崖壁沒有盡頭,無盡的幽藍好像要吞噬他,但他的姿态纖細從容,有難以描述的優雅。

海底的絕對靜谧中,葉開的耳邊只聽得到自己的呼吸聲,和換氣的氣泡聲。在白色的氣泡和一望無際的深藍中,他全神貫注,但陳又涵的影像一直在他腦中,好像自然而然的存在——是本能的存在。

深潛不是沒有遇到過危險,直到詩巴丹,他差點因為氧氣用盡而死在傑克魚風暴裏。是潛導及時找到了他并發現了他的異常。那時候他已經近乎昏迷,無聲的死亡般的寂靜裏,紛雜的畫面如同走馬燈一般,只是不管他怎麽努力——為什麽,為什麽都沒有陳又涵的臉?

人工呼吸和心肺複蘇伴随着東南亞人紛雜的腳步和叫喊,意識蘇醒,滾燙的鼻血汩汩留個不停,他捂着鼻子瘋了一樣地找手機,視頻撥通,他抹着鼻血叫他又涵哥哥。

陳又涵看不出他的異常,因為他是帶着笑的,聲音也很鎮靜,只是唇色蒼白,鼻血突兀地糊在下半張臉上。

流出一行,又被很快地擦掉。

葉開眼睛很亮地注視着屏幕,用輕快的聲音又叫一聲“又涵哥哥”。

他蹙眉,“怎麽流鼻血了?”

而他繼續用潛水服若無其事地抹掉:“上火了。”

一直到水下三十五米,葉開才看到了那層摩艾石像。它仰面躺着,身軀和面容已經被珊瑚所覆蓋,小醜魚和海曼偶爾從裏面進出,成為了幽藍冰冷中的唯一亮色。

他拉開腕包拉鏈,從裏面取出了一枚戒指。

鉑金色的戒圈完全素面,只在內環刻印了一圈字母。

「227°S109°W,YKlovesCYH」

他閉上眼,輕輕吻了吻戒指,而後把它放在了石像身軀上的珊瑚叢中。

金屬是自然之物,潛導看着這一切,并沒有阻止。

·

浮出水面的瞬間,他摘下潛鏡和呼吸面罩,扶着舷梯上游艇。葉瑾在船艙裏躲太陽,墨鏡草帽嚴嚴實實,手上還一層接一層地抹防曬霜。看到葉開回來,大小姐慢條斯理地半勾下墨鏡:“弟弟,你好非主流啊。”

葉開凍得要死,用力剝下潛水服,太陽曬在身上時才覺得活過來了,又睨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別羨慕。”

葉瑾哼一聲,把曬得發燙的浴巾扔給他:“陳又涵知道你這麽有儀式感嗎?”

“他不需要知道。”

葉瑾重新搭着二郎腿坐下,時尚畫報抖出聲響,她冷冷地說:“狗男人真有福氣。”

葉開笑出聲,心想,那當然,他也覺得陳又涵有福氣。

·

雖然是被包場,但郵輪方還是每日都會提供最新的航行日報,将每天船上的節目安排事無巨細地列上,由管家在每晚睡前床務整理時送至每間房中。

這一晚,所有人都看到船報上寫着——

The wedding day

是史無前例的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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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個背包客猜錯了,婚禮并不在白沙灘上,而在阿胡阿基威。

這是島上最有名的一組摩艾,七個一組,隊列長三十三米,傳說中,它代表了最初渡海而來的七位探險者。島上其它的所有摩艾都是坐落海岸線但背對大海,唯有阿基威全部面朝大海。

婚禮這天是今年的春分日,三月十九,距離葉開的生日五天。原住民的天文造詣在此顯現,在這一天,阿基威将會準确、正好地面對着落日的方向。

磅礴而美麗。

陳又涵從郵輪底層甲板走出時,草坪上都是掌聲和口哨聲。他倒是游刃有餘,只笑了一聲後警告:“晚上別灌我。”

喬楚喊得最響:“知道知道,有正事要辦。”

陳飛一拄着拐杖站在一側,從脊背到腰身筆挺,走路的樣子不讓人看出他飽受風濕侵蝕的右腿的不便,雖然年歲上來了,但仍是氣宇軒昂,甚至不讓秘書趙叢海攙扶。

陳又涵挽住他的手,與他一同上了車。

在襯衫下,與心髒最靠近的地方,金色的懷表守護着寧姝的小像。金屬被體溫浸潤得溫熱,除了洗澡,陳飛一從不摘下。寧姝的照片是微笑的,她聽得到陳飛一的話,聽得到他那一句“又涵很好”。

與公證時的西服不同,這一身禮服由蘭曼全程親手制作,從量體到設計到裁線到縫制,她親力親為,瘦骨嶙峋的手劃線裁剪依舊很穩。葉開套上西服,看着鏡子裏的自己。這是他第一次穿白色西服,想到婚禮上通常都是新娘穿白色,便不自在地垂下眼眸。

小時候不懂事,把當又涵哥哥的新娘挂在嘴邊。

原來這是一個好的咒語,早就溫柔地纏住了他的命運。

“又涵哥哥也是白色的嗎?”他問蘭曼。

蘭曼幫他打着領帶,笑眯眯地說:“要保密。”

他跟陳又涵已經兩天沒見過面。真是奇怪,異地戀時有時候一個月都湊不到時間待在一起,在這裏不過兩天而已,卻像兩年一樣漫長。

仿佛一場長跑跑到盡頭,越是終點線近在眼前,便越是急切。

造型師麥琪也在,早就聽過蘭曼的名氣,幫葉開做造型時都有點拘謹,生怕自己浪費了她的作品。葉開問麥琪:“又涵哥哥是什麽西服?”

麥琪看一眼蘭曼,很懂事地說:“我不能說。”

但總有能說的。

“總而言之……好英俊。”

葉開輕笑,這他當然知道。

瞿嘉進來時,蘭曼正最後幫他平整肩膀。她首先看到的便是葉開瘦而寬的肩背,是個成年人的模樣了。半轉過臉對着蘭曼說笑時,露出精致的側臉曲線,從眉骨到鼻尖,從鼻尖到下颌都天衣無縫挑不出錯,好像基因的手中,有一把比蘭曼的裁衣尺更準确的尺子。說話時,從喉結震動出的聲音沉靜從容,帶一點笑意。

瞿嘉戴着眼鏡,恍惚間,她好像找不到小時候的那個小孩了。

一錯眼,葉開俯身與蘭曼擁抱,纖長的——但明顯是成年男性的手掌安撫地拍了拍外婆的肩膀:“謝謝外婆。”

瞿嘉取下鏡框,指腹摸上臉頰,觸手一片濕滑。

蘭曼溫柔地說:“你看,你媽媽哭了。”

葉開這才回眸看到瞿嘉:“媽媽。”他喚她一聲,兩手握住她瘦下去的雙肩。

“不哭啦不哭啦。”蘭曼握住瞿嘉的一雙手,冷冰冰的,用寵溺的聲音取笑她,“嘉嘉,不哭了——昂,來,”手裏攥着兩張紙巾,淚水輕柔地洇入,很快打濕成柔軟的一片,她不得已把瞿嘉攬進懷裏,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肩膀,像多少年前哄她入睡的模樣:“傻孩子,都幾歲的人了,還哭。好啦,小開該出發了。”

她的卷發還是那麽柔軟,雖然從黑色變成了銀白,但還是瞿嘉熟悉的香味。

出衣帽間,長長的金色走廊上站了許多人。爺爺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葉開與他的雙手重重一握,想,原來爺爺養尊處優一輩子,手心裏也是有薄繭的。外公瞿仲禮站在另一側,還是老紳士的優雅,拍着葉開肩膀的手有點顫抖。

葉瑾換上了香槟金的高定禮服,踩着高跟鞋的長腿半露,精致得連鎖骨都在發光。她沒有說話,只是微笑地看着葉開,見他目光掃過,便輕輕颔首,仿佛在說:去吧。

葉征站在走廊盡頭,一派儒雅,等着葉開走近。他要從這裏挽住葉開的手,與他一起下舷梯,上婚車,在金色的風中将他的手交到陳又涵手上。

人群簇擁着離開走廊,衣帽間裏傳來一聲奔潰的哭聲,和一聲疊一聲的“媽媽在”。

跑車在夕陽下近乎發着光,陸叔等在一側,為他們葉家的小少爺打開車門。在背離大海的草原上,風迎面吹拂,帶着日曬的乾爽和暖意。遠處七尊摩艾石像出現在地平線上,它們好像在注視着遠客的到來。

這位遠客身披霞光,有島上所有神力的祝福。

高大的玫瑰花牆矗立一側,厄瓜多爾玫瑰的香氣溫柔而霸道地滲透了海風。花牆下,樂聲順着飄遠。

葉開微怔,怎麽會有這麽多人?

原來是源源不斷的游客和從小鎮趕過來的居民。黃昏下,南美洲熱情的裙擺飛揚,穿着沙灘襯衫戴着橘色花環的游客也載歌載舞。

車子停穩,他躬身下車,擡眸的瞬間聽到此起彼伏的祝福聲、口哨聲和掌聲,幾乎快蓋過現場的樂隊了。葉開甚至看到了那家租車行的老板,他抱着他生了鏽的小手風琴對他眨眼。

陳又涵就站在花牆之下,手裏捧着花束,是蘭曼親手紮的。

原來他也是白色的西服。他不常穿白色,葉開心裏無聲地哇哦了一聲,隔着十五米的距離與他對視。高大英俊,鶴立雞群般。一股難以描述的驕傲從心底湧起——好了,他從此以後終于可以告訴全世界,這個人是屬于他的。

葉征擡起手臂,葉開挽住,一步一步走向陳又涵。

落日正到最美的時刻,金色的夕照塗抹了所有光影,快門按下,畫面美得像油畫。

短短的路程,長長的光陰。

他走向他,是第一次學走路的蹒跚,是迪斯尼樂園裏抓着氣球奔跑的跌跌撞撞,是少年時期的輕快憧憬,是成年後的步履從容。

所有賓客都從椅子上站起身,掌聲洶湧。餘光中,看到喬楚,看到施譯,看到杜唐老師,看到顧岫,看到許許多多相熟的面孔,都那麽溫柔地注視着他堅實邁出的每一步。

到眼前,他看到陳又涵幾不可察輕輕松了一口氣,伸出手,接住了葉開遞出的手掌。

都是冰涼的。

也不知道是誰這麽沒出息,指尖都止不住的顫抖。

葉征将他們的手交疊在一處,珍重一握:“又涵。”

他哽咽,所有的話都不必說,都在這一聲“又涵”裏。陳又涵沉聲應道,聲音連着心髒的震動:“我會的。”

轉身,挂着花環的牧師手持聖經:“陳又涵先生,你是否願意和你眼前的這位先生一起,無論富貴或貧窮,疾病或健康,快樂或憂愁,你都将永遠愛他、珍惜他,一生一世,直到永遠。”

陳又涵看着葉開,一如很多年前在斐濟的月光下凝視他沉睡側顏的那一眼,心裏和聲音同時回答:“我願意。”

牧師轉向葉開:“那麽葉開先生,你是否也願意和你眼前的這位先生一起……”

從小聽到大、在別人的婚禮和電影裏聽到爛俗的臺詞,葉開一字一字認認真真地聽完。他怎麽會不願意?哪怕要在此承諾下輩子,下下輩子,他也要義無反顧地說:“我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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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降下的時候,燈和星星一起亮起了。

金色的星光纏繞花柱,花朵盛在水晶球裏,像冰封的永存。

詩人漫步過的土地不再貧瘠,長風吹過,這裏盛開着漫山遍野的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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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涵哥哥,等我們都老了的時候,會是什麽樣的呢?”

“冬天滑雪,夏天潛水,一直到你玩不動了為止。春天在種滿了朱麗葉的陽臺上喝茶,陪你好好看每一場日落,剪刀石頭布,贏了就讓你吃一口冰淇淋。小朋友都笑你,因為這個爺爺怎麽比他們還饞?”

“嗯,”葉開理所當然地回答,“因為甜啊。”

——全文完——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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