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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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去找王不凡父母麻煩之前,阮北得先帶李老師去跟王不凡見面。

這回因為要用到秦固的開眼符,必須得他跟着,阮北也提前跟王不凡說過了,免得他們師生真情流露,被困困看出些什麽,王不凡抹不開面子。

王不凡對此并沒有意見,一個勁兒跟阮北說謝謝,還讓他幫忙跟秦固道謝,他一如既往的害怕秦固。

阮北本來還在想,怎麽帶李老師進去,他是學校的學生,有班主任特批,門衛只當他放假,每次進出還算方便。

結果李老師根本不用他操心,人家就在校門口的崗亭露了下臉,門衛大叔就一臉驚喜的站起來:“李老師?您回來了?是重新回來教書嗎?”

還一個勁兒要請李老師進去坐坐,讓阮北切實感受到李老師的好人緣。

他們在約定地點找到王不凡,推開門,廢棄教室裏,已經變成鬼魂的少年端正坐在書桌前,如果不是教室裏昏暗一片毫無光亮,他就像無數個普通的高中生一樣。

在看見跟在阮北身後的李老師那一刻,王不凡下意識露出揚起嘴角,笑容尚未完全綻放,又歸于沉寂,眼神裏多了幾分躲閃。

阮北輕聲嘆氣,李老師迷茫地掃視了一眼空蕩蕩的教室:“小北,不凡在這嗎?”

秦固抽出兩張開眼符,給自己拍一張給李老師拍一張,那已經屬于另一個世界的少年,突兀出現在他的視線中。

李老師怔忡片刻,踉跄着朝滿臉期盼卻怯步不前的少年走去:“不凡?不凡啊……”

他的手指穿過王不凡對身體,撲在書桌上,王不凡去拉他,同樣徒勞。

“你這孩子,怎麽這麽傻啊!”李老師扶着課桌,老淚縱橫:“我後悔啊,我當時就該攔着,我怎麽就讓他們把你帶走了……”

“老師……”王不凡嚎啕大哭,像是要哭盡所有委屈:“老師,對不起,都是我害了你……”

他沒有後悔自殺,他厭惡極了身體裏的血液和那一身血肉,只要想到這是那對夫妻賦予他的,他就覺得自己惡心透了。

但他很後悔,不該在學校自殺,他眼睜睜看着那對無恥的夫妻用他的死相要挾,逼迫學校賠錢。

遇見這種事,學校本打算息事寧人,結果那對夫妻不依不饒,獅子大開口,最後逼急了學校,直接報警,告他們虐待。

他的屍體上,還殘留着被暴打過後的傷痕,又有鄰居作證,這才讓那對無恥的夫妻無奈退卻。

但他的老師,卻因為他的死耿耿于懷,直接從學校辭職,告別了他熱愛的講臺。

師生倆恨不能抱頭痛哭,阮北看得心酸,秦固不願他過多遭受這些負面情緒浸染,拉着他往外走,關上教室門:“讓他們自己好好聊聊。”

他們守在門外,隐約能聽見裏面的動靜,哭聲漸止,然後是談話聲。

“我渴了,幫我買瓶水。”秦固找借口支使阮北做別的事轉移注意力。

“好,要冰的嗎?雪糕吃不吃?”阮北揉了揉眼,語氣有氣無力。

“要冰,不吃雪糕,太甜了。”

阮北頂着大太陽跑出去,沒一會兒拎回來一塑料袋的水。

“怎麽買這麽多?”秦固看見裏面有四瓶礦泉水,還有一支雪糕。

阮北指指教室裏面:“還有李老師和學長啊。”

秦固失笑:“李老師就算了,王不凡怎麽喝。”

阮北:“……我忘了。”

“沒事,我喝兩瓶。”秦固笑着安慰他。

阮北把塑料袋挂在秦固手上,拿出給李老師買的那瓶常溫的,放在一邊。李老師年紀大了,腸胃弱喝不了冰水。

又把那根雪糕拿出來,撕開袋口,半透明透着冷香的糕體遞到秦固嘴邊:“你嘗嘗,老板說這個不太甜。”

秦固下意識張嘴咬了一口,細碎的小冰渣在牙齒間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他覺得小北可能被老板騙了,這跟冰棍明明要甜掉牙。

“怎麽樣?”阮北滿眼期待。

“還行。”秦固不想打擊他,含糊了一句。

“還是太甜嗎?”阮北失落地咬了一口,皺眉:“不甜啊。”

相比其他雪糕,這個真的只有一點兒很淡的甜味,比其他雪糕解渴。

秦固眼神不自覺落到阮北唇上,形狀姣好的唇瓣被冰棍刺激得更加嫣紅,化開的糖水沾在唇瓣上,透着誘人色澤。

喉結輕輕滾動,秦固咽了咽口水:“讓我……再嘗一口。”

“給。”阮北大方地把自己的雪糕遞過去,讓秦固咬了一大口。

“是不是沒那麽甜?”

秦固胡亂點了點頭,額頭沁出汗珠,這天氣太熱了,他吃着冰,竟然還覺得心火沸騰,燒得他頭昏。

“還要嗎?”阮北舉着冰棍巴巴看他,他不喜歡沒味道的食物,喝水也不喜歡喝白水,哪怕知道礦泉水更解渴,也還是買了根雪糕回來。

“你吃。”秦固擰開礦泉水瓶,一口氣灌下半瓶冰水,才覺得心頭火氣降下一點兒。

“那我吃了。”阮北美滋滋把剩下半根冰棍吃掉了,天氣太熱,冰棍化的快,他時不時歪頭,舔一下邊角要滴落糖水。

塑料礦泉水瓶差點兒被秦固一把捏爆了,他撇過頭,默默背起心經。

等秦固喝完兩瓶冰水,教室裏那對師生終于談完了。

李老師拉了張凳子坐着,打理得乾淨整潔的儀容變得散亂,眼眶通紅,之前應該哭了好一會兒。

阮北把已經變成溫水的礦泉水給他:“李老師,您要不先喝點水兒?”

大悲大喜,最耗心力,李老師慢慢喝了兩口水,緩過來一些,放下瓶子起身,朝着阮北和秦固鞠了一躬。

王不凡站在他老師身旁,跟着彎下腰。

阮北和秦固瞬間跳開了:“您這是做什麽?使不得……”

“兩位小同學,這聲謝謝我必須說……”

阮北不好意思道:“老師您不必如此,王學長真的給我很多幫助,而且我們是朋友,沒必要如此見外。”

李老師笑着搖了搖頭:“不,這聲謝我是替我自己說的,不凡……離開後,我一直內疚後悔,不得安寧。你們讓我們師生能再見一面,好歹讓我能當面跟這孩子說一聲抱歉。”

阮北撓了撓頭,推了秦固一把:“那您謝他吧,符是他畫的。”

阮北實在承受不來這種場合,老先生一把年紀了,沖他彎腰,他哪受的起。

秦固幽幽看他一眼,阮北讪笑,李老師見過他們兩個的眉眼官司,灑然一笑:“是我這老頭子太拘泥,讓你們為難了,你們都是好孩子,都是好孩子啊……”

阮北特別經不起誇,別人一誇他他就臉紅,悄摸地開心。

秦固便給他擋着,問李老師:“您日後有什麽打算嗎?”

王不凡和李老師在教室裏聊了那麽久,肯定有說過往後。

李老師溫和道:“我準備回學校來,不凡在這裏,我得陪着他。”

他一生無妻無子,不凡是他最喜歡也傾注了最多心力的學生,說句托大的話,他恨不能這是自己的孩子。

現在他變成了鬼,一個人孤單留在學校,唯一的朋友也要離開了。

那麽多學生那麽多熱鬧,他永遠只有自己,李老師實在不忍心。

阮北忍不住插言道:“可是您看不見他,困困不能一直留在這裏幫您開眼。”

“沒關系。”李老師灑然一笑:“不凡能看見我,我知道他在就行了。”

他說:“我想好了,我年紀大了,也沒精力再帶學生,沒得耽誤人家孩子。我跟校長說說,圖書館裏給我留個管理員的位置,不要工資,我呀,就留在學校,陪着不凡。”

“哦對了,不凡說能給他燒供品,之前麻煩你們給他燒卷子燒書。他願意學,我更得留下來,他上不了大學,我教他,我原來也帶過大學生哩。”

“老師……”王不凡滿眼孺慕,阮北覺得他快哭了。

不過想想,這樣也好,王不凡并不是一點兒都碰不到現實物品,他之前還給人家批卷子來着,雖然麻煩了點兒,好歹師生倆有交流的可能。

秦固想了想,跟王不凡說:“鬼有鬼路,你既然成了地縛靈,在這片屬于你的領域,你就有成長的可能。我不太清楚具體怎麽操作,你平時可以試試,或許以後變強了,就真能翻書寫字了。”

他說的當然不是燒過去的供品書,而是現實中的書本。

“好、好,謝謝您。”王不凡忙不疊點頭,這樣有希望的未來,讓他更加歡喜了。

阮北想起什麽,拉拉秦固胳膊:“李老師一直跟學長在一起,不會有問題嗎?”

他記得困困說過,鬼魂跟人長久相處,與人有害。

“沒關系。”秦固解釋道:“地縛靈,尤其是學校這種地方的地縛靈本就是鬼魂中的特殊體。”

學校裏彙聚了數量衆多血氣旺盛的學生,陽氣十足,又是文氣彙聚之地,作為此地的地縛靈,王不凡天然能收攏陰氣,否則根本沒辦法穿梭在那麽多學生中間。

也正因為如此,他對身邊人的影響十分小。

“只要你們別一天到晚離得太近就行。”秦固對李老師和王不凡說:“上課的時候坐遠點,李老師您平時多曬曬太陽。”

李老師笑道:“懂,懂,留下課時間,我去曬太陽,讓不凡學習,還要給他放假,對不對?”

三個少年都笑,這麽說還真沒毛病。

笑完了,阮北躊躇着,終于開始開了口:“學長,你有沒有想過……想過報複他們?”

他昨晚跟困困商量了個夠,最後再一思量,這件事怎麽也該跟王不凡通個氣兒,畢竟他才是真正的受害者。

王不凡愣在原地,李老師擔憂地看着他,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擡眼,直視面前關心着他的人,堅定道:“想,我想報複他們。”

“但是小北。”他輕輕笑了下:“這是我的仇,你不要為了我的事髒了手,他們不值得。”

如果他們再敢來學校,他肯定會想辦法報複,但是他出不去,不能讓小北替他做這些髒事。

“沒你想的那麽嚴重。”阮北拍了拍身邊的大靠山,仰着下巴一臉得意:“我才不會因為那種人違法亂紀,我有困困呢,就是給他們拍幾張符,讓他們倒黴做噩夢之類的。”

“做噩夢這種事,算得上違法亂紀嗎?不算啊對不對。是吧李老師?”

幾個孩子當着他的面商量怎麽坑人,他為人師表理該勸誡,可他打心眼裏不想勸,就想看那對夫妻倒黴。

他們真是壞透了,如何會有這種父母。

“不算,法律不管人做噩夢和倒黴。”

“你看,李老師也這麽說,困困也這麽說。”阮北得意道。

王不凡抿着唇笑了,很鄭重道:“謝謝你們。”

“不是說了,我們是朋友,朋友之間不要總是說謝謝,生分。”阮北故作生氣,吓唬王不凡。

“還是要謝的,除了謝謝,我也不知道我該說什麽了。”王不凡想,他欠阮北和秦固的人情,這輩子沒什麽指望,只看下輩子能不能還清了。

此間事畢,李老師雷厲風行去找校長辦入職的事,他德高望重,在學術界頗有人脈,之前教書也教的好,校長很願意賣他面子,請他回來。

他堅持不肯繼續教書,要當圖書管理員,校長也沒辦法,但不給工資是不可能的,最後還是商定了一份基礎工資。

這些瑣碎情況阮北和秦固并不知曉,他們兩個出了校門,趁着時間還早,立刻去王不凡家踩點。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王家搬家了。

想想也是,王不凡的死對他的家庭不可能沒影響,別的不說,他赤身裸體被攆出家門,之後不久就自殺,還渾身是傷,鄰居親眼所見。

以前光打孩子,別人頂多罵一句父母心狠,可把孩子活生生逼死了,那就是另一種程度上的惡。

想來閑言碎語也少不了,他們搬家,真是不奇怪。

之後兩人又去王家擺攤的那個菜市場,這回倒是找着人了,家能搬,可這夫妻倆沒什麽文化,自來都是賣魚讨生活,讓他們做別的,他們也不會。

所以哪怕在菜市場同樣要面對衆人指指點點,夫妻倆也咬着牙忍了下來,不忍不行,飯碗砸了,他們喝西北風?

按照王不凡說的地方找過去,這裏是本市最大的農貿市場之一,人流量巨大。

長長一排賣魚賣水産的,不說每個攤位都生意好,但三三兩兩,總有客人光顧,唯有一個攤子,生意慘淡。

看起來熟門熟路的老客人根本不往那個攤位走,不熟的新客,發現這家沒人來之後,更不會主動過去。

阮北都能猜到他們的心思,一個客人都沒有,準是貨不好,魚有問題!

兩人對視一眼,秦固說:“過去看看?”

阮北點頭,還沒走到王家魚攤跟前,旁邊賣魚的大叔一邊給客人捉魚,一邊揚聲喊住他們:“唉兩個小夥子,買魚嗎?來我家啊!”

王家魚攤後面垂頭坐在小板凳上的中年男人一蹦而起,怒道:“姓趙的你個王八蛋,搶生意搶上瘾了是吧,真當老子好欺負!”

趙老板魚也不賣了,跟客人說:“不好意思,你們去別家看看,我這會兒沒空給你們稱魚。”

說完宰魚的尖刀一拎,朝着王渣爹氣勢洶洶瞪去:“老子就搶你生意了,你能把老子咋滴?你個窩裏橫的廢物,也就只會沖老婆孩子撒氣,有本事你過來,看看你爺爺敢不敢把你像魚一樣宰咯!”

“你、你別以為我怕你!”王渣爹明顯外強中乾底氣不足。

“你不怕你來啊。”趙老板嗤笑着用刀子朝他比劃:“你過來,你過來看我打不打你。”

他又高又壯,露在背心外頭的臂膀壘起塊塊結實的肌肉,而另一邊的王渣爹,按理說今年還不到五十,還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卻已經花白了頭發,佝偻了腰。

他一點兒都沒有王不凡敘述中那個殘暴兇惡的模樣了,混濁的眼睛裏閃過膽怯憤恨,最後怯懦地縮回去,蹲在魚攤後面抱住頭。

趙老板發出巨大的嘲笑聲,旁邊圍觀了半天的其他攤主也跟着大笑,如果是個不知前後的外來人,或許就會以為是這群賣魚的合夥欺負一個可憐人。

剛才在趙老板攤前買魚的,趕時間的已經走了去別家買,還有兩個大媽挎着菜籃沒走,美美看了場戲,然後讓趙老板給她們繼續稱魚。

其中一個大媽跟阮北和秦固說:“小夥子,可別誤會,我跟你們講,那個老王啊,他是罪有應得,報應!”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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