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一百一十章 鳳凰出岐山(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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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七趁着夜色爬出洛陽地牢,往洛陽城外去了。

此前他剛從燕京回來,替王爺與母家聯絡,此外又因嶺南一戰贏得了定國将軍府鐘離家的支持,有大承兩大武将世家偏袒,王爺今後方能站住腳。

離半月後的期限日子不多了,影七拆開李苑交予的下一個錦囊,看了一眼命令。

一路循着王爺的計策辦下來十分順利,王爺的思路很清晰,下達的命令亦環環相扣,讓影七越發覺得安心可靠,這一沓命令書看似三日內一揮而就,影七卻能在字裏行間看出這一年來王爺的苦心經營,這一年來,恐怕沒有哪一日王爺是安睡的,晝夜思索翻身之策。

影七離開洛陽,只身前往洵州。

李苑被圈禁後第一件事便是與梁家劃清界限,齊王府大部分流水進項都落在梁府名下,兩家暗度陳倉的黑生意着實不少——這些都是李苑十幾歲時背着老王爺搞下的勾當,乍然東窗事發,氣得老王爺把李苑丢進祠堂裏跪着反省,沒想到跪了三天以後放出來,李苑拿了兩張單子給老王爺瞧。

“爹,我有一塊生意卡在文牒上了,你給我疏通下。”

老王爺扶了一把椅把:“……你是非要把本王這把老骨頭折騰死不可。”

“沒有啊爹,小生意,您一句話的事兒。”

他竟撺掇梁霄的兩個哥哥在越臨洵三州開賭坊,在白鷺洲開采私鹽鐵礦,有齊王府罩着,梁家肆無忌憚,李苑得來的利益分紅除了供自己揮霍,還運出大量黃金在兩國邊境無人管轄之處雇傭私造兵甲軍火。

老王爺略略考慮了一會,居然答應了。

父子一拍即合,李苑畢竟太年輕,有些東西難免疏漏,老王爺便順手補上,做得天衣無縫,後來索性派人把這些攤子接手,叫李苑專心讀書學功夫。

洵州霜銀坊正是梁霄梁三少爺家裏的賭坊産業,這些年來僅僅是梁三少爺與李苑交往甚密,梁家不常與齊王府走動,免得惹人注目,李苑被圈禁之後,徹底與梁霄斷了聯系。

但這些日子梁霄也成日擔驚受怕,就怕李苑一口氣沒喘上來,跟他老子一塊上了西天,他們梁家如今已開始被打壓,齊王府一旦倒了,他們的日子可就難過了,昔日不放在眼裏的牛鬼蛇神一股腦全出來禍害,即便是財大氣粗的梁家也遭不住。

所以影七出現在霜銀坊的時候,梁霄一眼瞧見這黑衣裳的年輕公子,親自迎了上去,把影七推進雅間裏上茶招待。

梁霄坐在小漆幾旁,眼巴巴等着影七出聲兒。

影七未坐,推了茶盞,冷冷道:“梁少爺,有件事勞您費心。”

梁霄一口答應:“逸閑……王爺的事兒就是本少的家事。”

影七道:“我要安陵侯府影衛服。”

梁霄一愣。

“何時要?”

“現在。”

梁霄命人趕工仿制了兩身衣裳,一套安陵侯府影衛服,還細心地做了舊,衣裳款式不算極其繁雜,但料子貴重,影七弄不來,只能求助同在洵州的梁少爺。

安陵侯府家紋乃雙歧睡蓮,平和溫雅。

趁着趕工的時日,影七在洵州安陵侯府附近徘徊,揣摩這對主仆的言行。

安陵侯李琰自襲爵以來安分守己,素日裏喜好鼓琴賞景,無心外事,性子也溫和閑靜,卻在李苑回王府後處處從中作梗,李苑認定他早已受人擺布。

難辦的是,李琰府上有個叫飛絮的影衛,常常黏糊在主子身邊,把兩面三刀演繹到了極致,常常在外邊大開殺戒,回了府第一件事就是洗澡,把自己洗得像朵噴香的奶白小花,再裝出一副天真模樣,随便拿指頭上一個看都看不清的小傷口去主子面前裝可憐。

李琰偏偏吃這一套,耐心地給他包上那個不及時處理就愈合了的小傷口,從手邊的小盒裏拿出一塊糖塞進他嘴裏,溫和地哄他,誇他做得好。

飛絮尚屬年幼但武功高深,影七不想和他正面沖突,平白耗費精力體力。

影七等了七日,趁着那個叫飛絮的影衛受命出府辦事不在,于是找了個合适的時機,換上安陵侯府影衛服,從準備多時的兩張人皮面具裏拿了一張戴上,順着未關嚴的府門閃了進去。

李琰正在案前研墨,影七上前行禮:“侯爺,屬下回來了。”

随後不等侯爺說話,乖乖地爬到書案邊,小臂交疊趴在桌面上,外頭眨着眼睛看李琰:“侯爺,屬下想您了。”

李琰擡起白玉雕琢般的眼睑,拿筆杆掃去影七額前發絲,溫聲笑道:“怎麽回來得這麽早?我讓點心房做了雪花酥,別吃多了,不然又哭牙疼。”

影七舔着嘴唇眯眼笑笑:“不會。”

飛絮既然回來了,李琰也看累了書折,從橫屜裏拿出一摞寫得歪歪扭扭的字,指給影七看:“這次交來的功課倒是用心多了,但是筆畫還不對,你來,用心聽着。”

李琰把着影七的手握筆,蘸了些墨,在紙上緩緩教他寫飛絮二字。

影七有些走神。

印象裏,王爺從沒這麽親密地教過他什麽,教他馭馬算一回,那時候王爺着急哄自己回來,什麽都做了。

連暗喜也有主子親自訓練。

影七心裏有些不平,他也希望主子能教他些什麽,學不好的時候能耐心再講一回……恐怕若是如此,影七這輩子也學不會王爺教的任何東西了,他只是想讓王爺把目光多停留在自己身上一會兒而已。

他暗自期待很久了,等到這段危機熬過去……影七也想鼓起勇氣向王爺讨一點這樣的寵愛。

心裏這麽想着,握在自己手上的便成了熟悉的細長白皙的王爺的手,在紙上寫下的字便成了影七自己的名字。

餘光瞥見左手邊桌角擺着一摞書折,幾張折頁處印着嶺南王府的六翼蝴蝶紋,安陵侯李琰和嶺南王世子李沫有書信往來,更印證了王爺的猜測——

當初鬧得齊王府天翻地覆的一坑火藥,就是安陵侯李琰替李沫運進洵州平縣,加害李苑。

且不論安陵侯李琰是自願投誠還是受人要挾,王爺因他被囚是真,焱姐因他而死,鬼衛因他被捕,他罪無可恕,李沫若是惡鬼,李琰就是為虎作伥的爪牙。

影七藏于桌下的手攥了起來。

他轉過身,靠在李琰肩頭,仰起臉撒嬌,李琰便由着他,摸了摸他的頭:“累了?今日看你很疲倦,去歇一會。”

影七的嘴唇貼在李琰耳垂邊,輕聲冷淡道:“我主子更累,您也去關心關心他吧。”

李琰一驚,後頸xue道猛得一痛,人便昏了過去,癱軟在影七懷裏。影七冷冷扶着他,随手把書案上印着嶺南王府蝴蝶紋的書折裝進口袋裏系上。

他提起李琰一條胳膊欲離開,外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那個叫飛絮的小影衛突然出現在門口,怔怔看着一個跟自己相貌一模一樣的影衛抓着自己主子的手臂。

飛絮起初整理好來見主子的可愛表情立刻收了回去,眯起眼睛,抽出一把短刀,指着影七:“扮我騙我主子,你是想玩命嗎?你哪兒來的?”

刀光掠過,貼着影七的脖頸劃了過去,影七倏然消失在刀下,轉瞬間落在那小影衛身後,按着他脖頸狠狠往書案上一摔,壓制在身下。

影七冷漠質問:“李琰和李沫做了什麽交易,你現在交代,是幫你主子争命。”

飛絮陰測測笑道:“我可沒權力過問主子們的交易。”

影七抽出三支飛針,接連紮進飛絮指尖xue道,十指連心,痛得飛絮猛烈掙紮。

他的兄弟們在地牢受刑,這些為虎作伥的人渣也別想舒服。

“別費工夫了,我不知道。”小影衛悶聲忍着,漲紅的脖頸和額頭爆起青筋,指尖瑟瑟打顫。平時只是跪了一會兒就要跑進來跟主子撒嬌求情的小家夥兒,受了拷問反倒波瀾不驚的。

“那你去死吧。”影七徹底失去耐心,抽出暗刀,對着飛絮的脖頸動脈紮了下去。

身下壓制的小影衛猛然掙脫,握住腰間另一把長刀猛然出鞘,掃至影七咽喉,一道勁風掠過,影七皺了皺眉,撤開三步遠,扯去外袍,露出一身牡丹紋墨雲錦衣。

飛絮哼笑:“我一猜就是齊王府的狗,李苑沒把你們栓嚴實,來找麻煩了,來,認認真真打一場。”

影七不願纏鬥,一揚手,把昏迷不醒的李琰扔給飛絮,退了幾步消失在書房裏。

飛絮見狀顧不上追他,匆匆躍起飛快接下主子,抱着仔細看了看有何傷處,見沒什麽大事才松了口氣,提着長刀追了出去。

見那齊王府的賊人跑得如此快,飛絮也大約能猜出是無影鬼影七親自登門算賬,若不是他在外邊怕主子身邊沒有得力的影衛,這才匆匆趕了回來,恐怕回來就見不着主子面兒了。

飛絮收了刀,匆匆回書房看主子,跪在李琰身邊,輕輕把主子扶到懷裏,心疼地給主子揉着後頸。

“侯爺,屬下回來了,屬下想你了……”飛絮低頭喚他,焦躁不安地等着主子醒來。

他低頭靠近李琰時,李琰的嘴角忽然一勾,睜開冷淡的眼睛,四根跗骨釘剎那間刺進飛絮雙手和膝蓋。

附骨釘猶如跗骨之蛆,專治影衛,一旦入骨,再厲害的影衛也動彈不得。飛絮悶哼一聲,栽倒在地上,頓時沒了還手之力。

影七按住飛絮下颌,掰開嘴,把他臼齒裏的毒藥摳出來扔了,撕去臉上的人皮面具,褪去李琰的外袍,把飛絮往肩上一扛,提着一口袋書信跳出安陵侯府。

飛絮喘了口氣,斷斷續續道:“抓我……有什麽用……”

影七目不斜視:“我一個人帶不走兩個,帶走你,李琰不會不管你,到時候條件好談得多,我主子開什麽價,他都得受着,這就是跟齊王府作對的代價。”

飛絮用力抓着影七的後背,被跗骨釘穿透的手用不上任何力氣,強掩虛弱道:“齊王府的狗都這麽手段卑劣嗎?”

影七淡淡瞥了他一眼:“跟條狗還論什麽卑劣……汪。”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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