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點半鐘。

豐之崎校園門口。

說是下午，更準确的描述應該是晚上。

新學期不知不覺過去了兩個多月，炎炎夏日徹底成為了記憶中泛黃的照片，現在已是深秋時節，雖然只有六點半鐘，天色卻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一輪弦月在東邊安靜懸挂。

“呼……”

羽島清介輕輕吸了口氣，清冷的晚風中彌漫着一股木材燒焦的味道。

邁步走進校門，教學樓的方向一片漆黑，見不到半點兒光亮，如果是在天朝，現在正好是火熱的晚自習開端，可惜日本實行的是寬松教育，根本沒有晚自習好上，反倒讓羽島清介相當懷念。

學校喇叭正在播放一曲鋼琴樂，曲調微微懷古，旋律好聽。

羽島清介雙手插在口袋中，踩着清冷幽寂的月色，向學校中庭走去。


靠近中庭。

木柴燃燒的氣味越發濃郁，無憂無慮的嬉鬧笑聲也随之清晰起來。

羽島清介本以為沒多少人會來參加後夜祭，直到看見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才發現自己錯了。

人很多。

非常之多。

感覺整個豐之崎學園的學生都來參加了後夜祭。

羽島清介轉念一想，很快明白過來：

“畢竟是豐之崎一年中最盛大的活動，人多很正常……”

一年級的學生無憂無慮，遇到一年中只有一次的後夜祭，自然不願錯過，可以說幾乎全員到齊。

高三年級雖然是備考生，要為了大學與人生而忙碌，但眼前的後夜祭已經是高中生涯的最後一次，出于緬懷青春的想法，同樣不願錯過。

如此一來，反倒是高二年級的人數量最少。

篝火熊熊燃燒，明亮的橘紅色火焰在晚風中輕輕搖曳。

篝火四周，正有許多男女在跳舞。

羽島清介思索片刻，很快回憶起來，這是豐之崎的後夜祭傳統，土風舞。

說是土風舞，其實就是亂跳一氣，開心就好，畢竟對大多數的高中生來說，跳舞是日常生活中接觸不到的技能。

“我記得……”羽島清介臉色微微古怪起來，“好像是女生邀請男生？”

雖然不清楚最開始是怎麽回事兒，但豐之崎學園的後夜祭，從一開始就是女生邀請男生跳土風舞。

正所謂女追男隔層紗，女孩子在後夜祭上邀請男生跳舞，本身就有着特殊意義，所以每年的後夜祭第二天，學校都會多出來一批新晉情侶。

不過并非所有人都在享受慶典，還有許多人躲在陰暗的角落中肆意宣洩怨念。

羽島清介向篝火走去的途中，就聽到好些怨念十足的竊竊私語。

“爆炸吧，現充都爆炸吧！”

“你們最好都被篝火燒掉，然後原地爆炸啊！”

“可、可惡，涼子醬居然邀請隔壁班的那個男生跳舞……”風中隐隐約約飄來嗚咽的悲鳴，“我的青春結束了。”

“我不想活了，回去就憋氣自殺。”

“……”

看來後夜祭上最多的人不是情侶，而是怨念十足的各種單身狗。

人太多了，羽島清介一時間找不到加藤在哪兒，正準備拿出手機問一下位置，柔柔弱弱的驚喜喊聲忽然在背後響起。

“……學長？”

羽島清介轉頭望去，一只臉蛋微圓的紅發弱氣娘，正滿臉驚喜地看向自己。

“海老名。”羽島清介笑了起來，“晚上好。”

“羽島前輩。”元氣滿滿的喊聲響了起來，整天戴着美瞳的希爾芬湊近過來，看起來活力十分充足，“晚上好跌絲襪。”

“希爾芬，晚上好。”

目光移去，除了海老名和希爾芬，再後面還有一只倉鼠埋。

“學長，晚上好喔。”

穿着校服的小埋一只手掩着裙擺，另一只手挽着發絲，側臉在篝火下格外好看，笑容甜美而得體，黑暗角落中隐隐傳來一陣‘哦呼’之聲。

不得不說，小埋确實是相當漂亮的美少女。

可惜只是表面僞裝。

真正身份是拿肥宅快樂水當水喝的乾物妹。

“怎麽沒看見切繪？”

羽島清介向小埋身邊望去，沒看見嬌小豆丁，于是好奇問了一句。

這四個學妹在後夜祭這種活動上應該形影不離才對。

聽到這句話，海老名頓時蠕動起了粉唇，慌慌張張小聲提醒道：“學、學長，你身後。”

“嗯？”

羽島清介還未轉身，一股森森寒氣便從背後洶湧襲來，【生人勿進】的可怕氣場讓許多人紛紛退散，清場效果極佳。

“……”

看着不知何時出現在身後，小臉凝霜，滿臉不開心的切繪，羽島清介頓時就無語了。

你妹啊！因為光線昏暗，個子又太過嬌小，根本沒注意到切繪就在身邊啊！

“切繪，晚上好。”

羽島清介低頭望去，尴尬打了聲招呼。

切繪鼓起臉頰，賭氣別過小臉不說話。

“……”

羽島清介無奈，只能看向小埋。

“色狼學長不要看我。”小埋悄悄輕哼，幸災樂禍，“自己的事情自己解決。”

結果希爾芬開口打破了尴尬氣氛，這個少女右手掐腰，脆生生道：“好無聊，羽島前輩，要不要跳舞？”

聽到這句話，海老名和小埋全都訝然望了過來。

女孩子在後夜祭上主動邀請男生跳舞，其實有表白的意思在其中，難道希爾芬……

“色狼學長！”小埋頓時就怒了，氣呼呼鼓起粉腮，睜大眼睛瞪了過來，“欺負海老名也就罷了，你居然在我不知道的時候，連希爾芬都不放過？”

“我不是，我沒有！”

羽島清介果斷搖頭否認，同樣有些摸不着頭腦。

他和希爾芬只能算相互認識，平時沒有任何交集，根本沒道理主動邀請自己跳舞。

還是說希爾芬其實是個笨蛋，根本就不知道後夜祭邀請男生跳舞代表了什麽？

“別人都在跳舞，只有我們四個人坐在一起發呆，感覺好無聊。”希爾芬大大咧咧道，“要不然我們一起和學長跳舞吧？”

“……”

你妹啊！這個笨蛋果然不知道後夜祭上跳舞代表了什麽，不然肯定說不出這種話來，五個人都足夠深夜開黑了啊！

“和、和學長一起跳舞……”

海老名睜大眼睛，小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染紅，直接變成了熟透的番茄，頭頂也有白色的水蒸汽嗚嗚冒了出來，身體搖搖欲墜，眼睛都變成了轉圈圈的蚊香眼。

“邀、邀請學長跳舞……”

“告告告、告白……”

海老名只覺得腦袋暈暈乎乎，如果不是成長了一些，現在都已經要暈過去了。

邀請學長跳舞就等于告白，向學長主動告白什麽的……心髒會因為跳得太快而炸開的吧？

而且自己根本不會跳舞，到時候笨手笨腳踩髒學長的鞋子怎麽辦？

學長說不定會生氣……

“不會的。”海老名很快搖頭，“學長那麽溫柔的人，才不會因為這種事情就生自己的氣呢……”

“要不然從切繪先開始吧？”

希爾芬提出建議。

“……”

切繪擡頭望了眼羽島清介，默默咬緊了下嘴唇，生人勿進的可怕氣場籠罩範圍進一步擴大，空氣中都隐約凝結出了冰霜。

和學長一起跳舞什麽的……以自己的身高，根本就夠不着學長的肩膀吧？

難道跳個舞還要踩凳子？

那麽丢人的事情，死都不要！

小埋倒是不慌不忙，還有心情好整以暇地向羽島清介遞眼神：“色狼學長，看你怎麽辦。”

羽島清介同樣面色平靜，慢條斯理道：

“我沒有問題……不如就從小埋先跳舞吧？”

“呸！”

小埋終于坐不住了，俏臉在篝火中微微染紅，鼓着腮幫子嗔了眼羽島清介，“居然拿我當擋箭牌，色狼學長，喪盡天良！”

說着匆匆忙忙将希爾芬拉到一旁，兩個人咬起了耳朵，顯然是在解釋後夜祭上邀請男生跳舞的特殊含義。

“诶诶？居、居然還有這種傳統？我還以為只是跳舞……”

希爾芬罕見害羞起來，匆匆忙忙揮手趕人，“不跳了，不跳了，羽島學長快點兒走。”

“……”

偶遇小埋和海老名四人，羽島清介心情頓時好了起來，将手機放回口袋，不再準備發消息，而是慢慢尋找起聖人同學的身影，比起事先約好，不期而然的偶遇更加讓人驚喜。

可惜偶遇沒那麽容易。

羽島清介沒有遇見加藤，反倒是遇見了不少同學，其中還有一名女老師。

“現充什麽的，都爆炸吧……”鈴木希子正在負責維持秩序，其實就是閑逛，看着篝火前跳舞的少年少女，臉上滿是大齡單身狗的怨念，“咦，羽島同學？”

“鈴木老師。”羽島清介停下腳步，禮貌打了聲招呼，“晚上好。”

自己平時請假，都是找眼前的英語老師批準，禮貌自然不能少。

這個有些呆的女老師怨念滿滿，忽然自暴自棄道：“要不然和老師一起跳舞吧？”

喂喂，你在說什麽傻話呢！希爾芬也就罷了，別說你也不知道跳舞代表的意義，真要和你一起跳舞，你明天就會社會性死亡的啊！

羽島清介無語道：

“老師，你喝醉了。”

“嘁，我喝的是姜汁啤酒，才沒有醉。”

沒醉為什麽在這裏胡言亂語啊！

好在這時候，班長沖了過來，一把抱住鈴木希子，“老師，你喝醉了，快點跟我去醒酒。”

“放開我，我沒醉。”鈴木希子掙紮起來，“老師今天一定要脫單。”

脫你妹！想脫單找那些單身男老師去，不要對自己的學生下手啊！

“羽島同學快走。”班長抱住鈴木老師的手臂，馬尾在背後輕輕晃動，“老師交給我了。”

羽島清介感激點頭，迅速離開：“謝謝班長。”

老師可以一時沖動，自己不能沖動，跳那幾分鐘的舞，讓自己社會性死亡，絕對不行。

“呼……”

目送羽島清介離開，羽島清介輕輕吐了口氣。

一時沖動的鈴木希子也冷靜下來，嘆了口氣道：“你怎麽不邀請羽島一起跳舞？”

班長搖了搖頭，并不否認自己的好感，“羽島同學……不會答應的。”

不如說随着羽島清介漸漸成為校園食物鏈上層的存在，許多女生都對他有好感，然而除了極少數天然呆，女孩子大多是相當敏感的生物，能夠從男生眼神中判斷出對方的心思，所以班長很清楚，羽島清介對她完全沒有那種好感。

“羽島同學喜歡的人……”班長抿住嘴唇，“應該是英梨梨同學吧？”

畢竟今年三月上課的時候，羽島清介曾經在課堂上說過夢話‘我永遠喜歡英梨梨’。

沒辦法，英梨梨同學那麽可愛的女生，應該沒人不喜歡吧？

而且班長隐約有所發現，羽島清介和英梨梨的關系似乎并不普通。

“诶诶？”下一刻，班長忽然睜大眼睛，“那個讓羽島同學忽然笑起來的馬尾辮女生是誰？”

羽島清介逃離大齡恨嫁的女老師後，不由松了口氣，收拾好心情後，準備繼續尋找宅梨和加藤等人。

剛剛邁步，羽島清介忽然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羽島清介停下腳步，心有靈犀轉身望去。

篝火熊熊燃燒，明亮的火光驅散了夜色。

在篝火的對面，一名紮着細長黑色馬尾的安靜少女映入眼中。

兩人隔着篝火安靜對望。

此時此刻，羽島清介忽然想起了一句詞，衆裏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不過話說回來，辛棄疾的這首詞中的‘他’，并非美女，而是志同道合的朋友，比如屈原就喜歡用‘香草美人’去指代賢明君主，辛棄疾是南宋詞人，屬于主戰派，寫這首詞的時候，恰好趕上南宋北伐失敗，朝廷岌岌可危，時代背景如此，顯然不可能只寫情愛。

“等我。”

羽島清介輕輕吸了口氣，迅速穿過熙熙攘攘的人潮，向着篝火的另一邊走去。

梳着黑色馬尾的少女站在原地，安靜等待。

“找到你了，加藤。”

羽島清介來到聖人同學面前，忍不住笑了起來。

“啊……”加藤左手背在身後，右手挽住耳畔的發絲，眼眸中倒映着頭頂的燦爛星光，粉潤唇角輕輕向上彎起，露出一抹清淺微笑，“被找到了呢。”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