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九十七章 不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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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料峭日子,雪才剛化了一半就又凍住,呼呼北風中,漫舞雪花遮天蔽日。
屋內一燈如豆,左搖右擺燈芯将幽暗空間襯托得越發詭異。
“娘子,別走,回來……別走!”
江封昊猛地睜開眼坐起身,手捧着頭劇烈喘着氣,渾身都讓冷汗浸濕了。
“王爺。”守在門外應桐聽到響動,連忙推開門沖了進來,關切地上前扶起他,“你醒了,可有覺得哪裏不舒服?讓……”
“閉嘴!”江封昊咬牙推開他,側身往床內看去,轉頭又在屋裏找了一圈,後将目光定格在門外,“王妃呢?”
“王……”應桐張了張嘴,面有難色地低下頭。壓根不敢跟他何喬已經被裝進了棺材裏只待明日安葬事,吞吞吐吐地想着法子拖延時間,“王爺,其實王妃她……”
“你們把她怎麽了?”
丢下這一句,江封昊神情一冷,倏地從床上站起來。身體搖晃了兩下,卻是頭也不回地朝門外狂奔而去。
“壞了!”應桐下意識喊出聲,在原地團團轉了好半天,才想起來自己該乾什麽,又忙不疊追了出去,“王爺,王爺,您慢點,等等!”
呼喊逐漸被風雪淹沒,周圍再一次安靜下來。
天空灰蒙蒙一片,雪花沸沸揚揚地飄落,像是要從此下到天荒地老一般。
江封昊只穿着一件單薄中衣,頂着漫天風雪狂奔而來,再跌跌撞撞跑進了前廳。
紙錢燃燒散發出來味道撲鼻而來,碩大奠字就挂在正對門地方,白底黑字,襯着周圍随風飄蕩白幡,顯得如此荒涼而冷寂。
厚重楠木棺材就停在正中央,棺材前頭供桌上擺着三牲果品,香爐上插着三炷香已經燃了過半,袅袅白煙順着風左搖右擺,後消逝在空中,無跡可尋。
采蓮正跪在供桌前邊哭邊往銅盆裏丢紙錢,一擡頭見了江封昊,便紅着眼眶用沙啞聲音喊了一句,“王爺……”
話未完,已然再次哽咽。
分立于兩旁其他下人也各自別過臉去,手捂着嘴努力想忍住哭聲。就連才過來不久柳一刀也背轉了身體,偷偷拿袖子将眼中淚光給擦掉。
江封昊沒有理會周遭到底是什麽情況,他只是呆呆地盯着已經合起來棺蓋,愣在原地。
許久之後,他終于擡腳往前,緩緩移至供桌前。目光落到煙霧缭繞之後靈位上,一個字一個字,慢慢地看下去,像是要将那些字镌刻在心底一般。
外間不知什麽時候開始做起了道場,念經聲音夾雜着不規則搖鈴聲,叮叮當當,擾得人心煩意亂。
天色越發陰沉,風夾雜着雪粒吹進屋裏,從燃燒得正旺銅盆裏将已經化成灰紙錢卷起,盤繞着升上半空,再失去依靠一般飄落滿地。
“王爺,先把衣服披上吧。”好容易趕過來應桐手裏捧着江封昊大麾為他披上,一邊苦口婆心地勸道,“天氣這麽冷,要是凍着了,王妃還指不定得多心疼……”
聽到‘王妃’二字,江封昊眼裏總算有了些許光彩。
不過很,這光彩便讓遮天蔽日陰霾所掩蓋。
“碰!”一聲巨響,擺滿了祭品供桌頓時被掀翻在地。
“誰準你們擺這些東西?”江封昊嘶啞着嗓音道,擡腳将掉落在地香爐踢飛出去,伸手抽出腰上軟劍,目光陰鸷,将劍尖對準所有人,“本王過了,王妃她沒死!你們好大膽子,居然敢瞞着本王私設靈堂詛咒王妃,全都不想活了是嗎??”
“……”沒人敢回話,屋子裏突然安靜了下來。
雖然每個人都知道江封昊對何喬用情至深,所以才接受不了她已經死了事實。但畢竟逝者已逝,生者執着只會讓死者無法得以安息。何況江封昊還執念于何喬屍體,仍将她當成活人一般對待,始終不肯将她好生安葬——這對其他人來,是很難接受。
甚至于就因為江封昊執着,在何喬死後這麽多天,府裏也沒敢發喪,安靜地仿佛真沒有這樣一回事一般。
所以在江牧風以皇帝身份親自替何喬主持了蓋棺禮之後,除了被蒙在鼓裏江封昊之外,所有人都有種松了口氣感覺。
人總該向前看,也許再過一段時日,他們家王爺就能恢複過來了。
當然,想歸這麽想,面對江封昊此時此刻質問,卻是誰也不敢站出來上半句話。
唯一稱得上長輩柳一刀嘆了口氣,想了想,正要邁步上前去勸一聲,門口卻在此時傳來了江牧風聲音,“十七叔,你這是做什麽?”
江封昊就想沒聽到他話一般,将面上戾氣一收,步退到棺材旁邊,運足內力,猛地擊出一掌——
厚重棺蓋被掀飛,重重地落到牆面上,撞得整座大廳似乎都跟着晃了晃。
廳內衆人都驚駭莫名,柳一刀則是立刻沉下了臉,“耗子,你到底在乾什麽?還不住手!”
他一直将何喬當成親生女兒看待,現在好不容易她能入土為安,卻又硬生生讓江封昊扯了出來,無怪乎他要氣怒。
江封昊卻像聽不到一般,他目光落到棺內,伸手将覆蓋在屍體上錦緞掀開。
何喬就躺在裏面,身穿豔紅色壓金線牡丹長裙,頭戴紫金花冠,滿頭青絲梳得一絲不茍,雙手交疊置于腹之上,模樣安詳端莊,緊閉雙眼宛若沉睡一般。
面若敷粉,唇飾朱脂,眼角暈開一圈桃紅胭脂,看着有種詭異美豔。
江封昊将雙手搭在棺沿,目不轉睛地盯着她看了好一會兒,臉上表情扭曲着,像是要哭,又像是在笑。
丢開軟劍,伸手将她自棺內抱了出來。
“十七叔!”江牧風忍不住上前一步,“十七嬸兒已經沒了!你這樣執着,只會讓她無法安息……”
“她沒死,她會回來!”江封昊喘着粗氣反駁道。
斜倚着棺材坐在地上,心翼翼地将何喬抱在懷裏,讓她能将頭靠在自己肩上,就如往常她還活着時候一般親昵。
伸手環住她腰,就好像身體裏丢失那一部分終于回來了,江封昊臉上露出一抹安心滿足笑。
這一幕看得所有人都心酸不已,有好幾個眼窩淺仆婦已經忍不住哭出了聲。
“你們瞧,她身體還那麽柔軟……”江封昊低低道,拉着何喬手,朝向衆人方向擺了擺手,末了又将她手握到自己掌心裏,擱在胸口,“她不會死,只是回原來地方而已……”
是啊,她只是回去了而已,等她玩夠了,一定會再回來,一定。
采蓮聽不下去了,嗚咽一聲,丢下手上紙錢,捂着嘴奔出了門外。
身後跟着,還有其他同樣紅了眼眶仆人。
柳一刀握緊了拳頭,盯着江封昊看了半晌,後卻只得輕嘆一聲,別過頭去,不忍多。
江封昊卻無知無覺,對周遭半點不關注,啞着嗓音繼續道,“我答應過她,要等她七天,七天後,她肯定會回來。”
話着,神情分外溫柔地勾起她垂落在臉頰邊一縷發絲,将之塞回耳後。力道輕得,就像稍微用點力都會将她碰傷了一般。
“那不可能!”擺明了騙孩話,他居然也信了!
江牧風咬了咬牙,給自己鼓了故氣,這才開口道,“莫十七嬸兒認不認得路,就是現在也已經過了七天——十七叔,你清醒一點吧!十七嬸兒她……不會再回來了!”
江封昊神情有一瞬間呆滞,好半晌才擡起頭,“……已經過去七天了嗎?”
“我到底睡了多久?”
“你睡了兩天。”江牧風應道,一邊不着痕跡地将冷淩拉過來擋在自己面前,之後才繼續就事論事道,“頭七都已經過了,你想十七嬸兒回來,除非招魂……”
話到這裏,突然領悟到自己可能了什麽不該話,江牧風猛地住了口。
江封昊卻聽在了心裏。
招魂啊……
低頭看眼何喬,伸手摩挲着她冰冷沒有一絲生氣臉,神情從一開始絕望,慢慢變成了猙獰和瘋狂。
擡起頭,他突地開口道,“來人,去把城裏所有天師相師……只要是會招魂能通靈,通通都給本王帶回來!一個都不準落下!”
既然他娘子找不到路回來,那他就在路盡頭等着她,為她開出一條光明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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