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89章

關燈 小 中 大
陸柯詞的手钏上逐漸挂上了四顆石頭,在他識海書架後的陣法不再存在,重回了手钏之上。

至于多出來的那顆黑石,被陸柯詞握在手中,天帝雙手向後撐在沙地上,震驚地仰望着陸柯詞,撐着身子的手腕止不住地顫,陸柯詞只是輕輕擡了擡手,那束縛住景栖尹燭與陸桓意的藤蔓便自動散了開來。

陸桓意已經暈了過去,尹燭的翅膀護着他,兩個人都受了傷,好在沒什麽性命之憂。

景栖飛快撲到陸樸懷身邊去,鳳凰火一陣亮過一陣,從他身上燃起,不多時陸樸懷也醒過來,吐出那一嘴的沙,抓着景栖的胳膊扭過頭,看着陸柯詞,頓了幾秒後不太确信地喊:“……孟春?”

“啊。”陸柯詞應了一聲,又覺得怪怪的,他說,“還是叫我陸柯詞吧。”

陸樸懷沒說話。

天帝原本吞噬的那些五行石入陣的靈力已經被邱岘用黑石傳過來的陰氣吞噬殆盡,他想着如若能霸占了孟春的魂,一切問題都會迎刃而解,可邱岘也太沉得住氣了,哪怕是他霸占了陸柯詞的魂,能感受到雙星鑒存在的時候,也沒感受到邱岘一丁半點兒的想法。

邱岘還能救孟春,他看着天帝誤會了那小紙人就是神魂,又趁着他不注意到了識海裏去幫助孟春與陸柯詞融合,這一切的事情進行之時天帝都沒有感受到邱岘的悲喜。

就像丢了感情的木偶,天帝是真的以為他是暈過去了。

沒想到會這樣。


竟然會這樣。

天帝咬了下牙,看着陸柯詞一步一步朝着自己走過來,慌得撐不住身子,又調用不出任何一寸的法力,只能往下抓,抓到沙,抓到石子,抓到還未完全消失的藤蔓往陸柯詞身上丢,氣勢還挺足:“我是天帝!四方神君以下犯上将我斬殺本就有違天道,我自己抓住機會獲得新生,你們順從我,才是順從天命!”

“……癡心妄想,”陸柯詞垂下眸子,他手掌輕輕合攏,從掌心的光裏拔出一把白色的油紙傘,握住傘柄輕輕一轉,傘尖朝下,狠狠戳進了天帝的身體裏,“天道早已不公,何來順從天命一說。”

更何況當年四方神君聽命于他,只是因為掌握着他們性命的魄珠被他偷走而已,否則就青龍那脾氣,天帝叫他們去鎮守四方的第一天青龍就得帶着人把天庭拆了。

哪來的什麽四方神君以下犯上,真要說,倒是天帝在下才對。

那傘尖戳進天帝的體內,卻沒有讓他感受到一股疼痛,反而是有綠光沿着傘尖流入他的身體裏,那黑如炭的皮膚上開始一點一點地出現裂層,裂縫間綠光耀眼,天帝想逃,四肢卻被不知道什麽時候長出來的雜草捆在了原地。

“你作惡多端,惑人心智,屍傀陣,何世千的父母,還有小慧……哪怕是出了這片魂域也會遭來報應。”陸柯詞松開傘,蹲下來,沒說一句那綠光便往他身體裏注入得更多,皮膚的裂縫也更大一些。

他的魂魄倒是還穿着現世的衣服,短袖加長褲,但言行與眼神都不大像陸柯詞了。

邱岘捂着胸口的傷,一邊修複傷口一邊想。

和他記憶裏的孟春也有些許出入。

此時的陸柯詞說話冷冰冰的,見天帝徹底怔住,又道:“你如此信任天道,做這些事情之前就該想到,天道有輪回,善惡終有報。”

天帝在他最後一個字落下之時回過了神,怪叫一聲,手腳并用地爬起來推開陸柯詞就要跑,陸柯詞站起來,面無表情看着他跑遠的背影。

陸樸懷哎了一聲,剛要提劍追過去,景栖在後頭拉了他一把,低聲說:“他已經死了。”

天帝像是抛下一切狂奔的瘋子,每一步都踏得極重,撩起數不清的塵沙,天空之中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了巨大的太陽,他在朝着太陽奔跑。

身體裏的綠光已經蔓延到了渾身上下的每一個角落,他像被人打碎後強行拼起來的玻璃盞,拼得亂七八糟,處處都是細小或深邃的裂縫。

他像是終于要跑到沙漠邊緣了,身體裏的光也在那一瞬間爆開,把他的皮膚,眼珠,四肢和骨骼全都炸得粉碎,太陽的光落在上頭也無法将那些黑色的粉末照亮,此時不知從哪裏刮過一陣風,将那些粉末帶着塵沙裹到了他們再也看不見的地方,與沙漠徹底混在了一起。

陸柯詞看着他炸開之後才挪開了視線,眼神在景栖與師父身上停留,又落在尹燭和陸桓意身上——他擡了擡手,早些時候跑出來的小紙人得了命令,舉着雙手沖他們倆跑過去,認真仔細地給他們治起傷來——最後才落在邱岘身上。

邱岘身上的傷比他們所有人都要重,特別是胸口那個傷口,邱岘已經控制住不再淌血了,但身體裏沒多大法力,想修複身體還得一段時間。

陸柯詞走過去,蹲在他面前,右手輕輕放在了他胸口上,溫和的靈力自他掌心湧出,但貼到傷口的時候還是有些疼,邱岘沒看他,他也沒先開口,垂着眸安靜替他療傷。

“真的……死了?”陸樸懷還有些不敢相信,“不會等以後又突然冒出來,說他變成沙了也找到了法子複生……”

“不會,”陸柯詞說,“我在他身體裏每一處都種下了種子,只要他有半點生命的跡象,種子就會立刻發芽,奪走他的能量。”

“……啊,”陸樸懷愣了愣,他下意識地扭過頭去看了景栖一眼,點點頭,低聲說,“這樣啊。”

景栖也點點頭,走過去把已經被沙塵埋起來的鵸鵌挖出來,十分果斷地打暈了旁邊正準備尖叫的兩個頭,沖炙停問:“那我們該怎麽出去?”

“我知道,”陸柯詞治好了邱岘的傷,手正要挪開,邱岘忽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陸柯詞頓了頓,沒有把手抽出來,“這裏……應該是我的識海。”

“什麽?”陸樸懷看着他,“一個魂魄理應只有一個識海才對,我教你修識海時也沒察覺到你的識海有殘缺……”

“嗯,但是我的魂魄被我扯碎了嘛,”陸柯詞笑了笑,他側過頭,看着那些黃沙,“識海也随之散落,或許是被天帝偷去了,對炙停的燈動手腳時塞了進來,太久沒有法力運轉,這裏也變成了一片沙漠。”

邱岘還是一言不發地攥着他的手,陸柯詞扭頭看了他一眼,繼續說:“只要我将這裏恢複原樣,再納入魂魄之中,我們應當就能出去了。”

陸柯詞現在就是魂魄之體,将這一片區域恢複原狀後與自己合并在一起倒是輕而易舉,炙停沒有開口,便更是讓衆人确信了陸柯詞這一番猜測。

尹燭和陸桓意在這個時候醒了過來,尹燭變回人型,有些迷茫地看了兩眼衆人,了解事情原委後陸桓意十分複雜地看了眼陸柯詞,想說什麽,卻沒有說出口。

“現在就出去吧,”陸柯詞說,“朱雀他們應當感應到了,已經下界,無法進入燈內估計急得要死了。”

“……嗯。”陸樸懷看着陸桓意的表情也想起了什麽,點了點頭,更多的便說不出口了。

陸柯詞将法力撒向這一整片沙漠之中,地面頓時新生出許多綠草來,這一片識海與此時存在于他身體內的識海沒什麽區別,甚至都有着一條河,一棵紫藤花樹以及一座木屋。

這場景不光陸柯詞和邱岘熟悉,景栖與陸樸懷也是熟悉的,兩個人都有些失神,卻聽陸柯詞輕聲說道:“我先把你們都送出去吧。”

邱岘終于擡眼看了眼陸柯詞。

“我和邱岘再在這裏待會兒,反正也沒事了,”陸柯詞笑了笑,沖着邱岘說,“對吧?”

“……嗯。”邱岘點了點頭。

“那我們先出去,”陸樸懷幾步走過來,蹲在他旁邊擡手勾了勾他的肩膀,“待會兒出來給你買糖。”

“好。”陸柯詞點了點頭。

他調用起法力将陸樸懷等人全都送了出去,連帶着炙停和葉潛一起,此處便又只剩下了他們倆。

天空是湖藍色的,星河璀璨,和魂魄內的識海一模一樣,不一樣的只有那些星屑間沒有那顆碩大的六芒星。

邱岘沉默了很久,才偏過頭,看了眼原本應該倒着陸柯詞屍體的地方,連屍體也不見了,是被此時魂魄形态的陸柯詞變成了雜草還是送出去了,或者是讓他憑空消失——其實也不必糾結這個,就算身體還在,陸柯詞也不可能回去了。

他如今神魂愈合,再回到身體裏只會把魂魄與身體一起撐爆。

陸柯詞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像是十分喜歡這些場景,開開心心地看了一圈後沖邱岘伸出手:“我們去屋子裏看看,和以前一樣——”

“我很小心了,”邱岘打斷了陸柯詞,他沒有擡頭去看,也沒有伸出手回握,只是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朱雀他們和我說過,天帝殘魂會侵占你的神魂,會想方設法控制你,但不知道具體的法子。”

陸柯詞愣了愣,沒說話。

“所以我很小心注意了,叫了一個小紙人去你身邊看着,更多的時候也和你待在一塊兒,我想只要一直待在一起就不會讓他有下手的機會,”邱岘說,“但是我根本防不住。”

不管是陸柯詞第一次陷入幻象之時,還是這次,他根本就防不住,不知道怎麽去防,被逼到只能将手钏以及手钏裏的那些力量還給陸柯詞。

如今陸柯詞神魂是愈合了,但他也失去了肉體,只要離開這片魂域,過不了多久他就會消散,這片魂域根本不能長時間地容納一個完整的神魂。

最好的方法就是去投胎。

喝了孟婆湯,忘了邱岘,過界橋,重新成人,修成仙體,再由句芒來點化成神……不,如今神族已經滅族,陸柯詞可能連神身都不能再恢複。

而期間不知道要度過多少個百年才行。

他們如今得到了最好的結局,也是最壞的結局。

分離又重聚的事他們竟然要經歷第四次,說什麽事不過三,樣樣都過三了。

方才陸桓意和陸樸懷顯然也是想起了這個,欲言又止半天,還是覺得不應當由他們的口來說出這些事。

所以邱岘來說,?他覺得自己在這一整場戰鬥中都沒什麽作用,最後也沒能守住陸柯詞的肉身,都不知道在乾些什麽。

陸柯詞顯然比所有人都更先想到這一點,但等邱岘說出口又陷入沉默後他卻忽然有些慌張。

他蹲下來,戳了戳邱岘的發旋,又戳戳他的胳膊,小聲問:“……邱岘,你在哭嗎?”

邱岘不理他,陸柯詞也不敢直接把他的頭掰起來,只能自己趴下去,盡力去看邱岘的臉。

邱岘沒有哭,但臉色比哭還要難看。

“沒關系……沒關系的,邱岘,”陸柯詞徹底慌了神,他拍拍邱岘的臉,又把六芒星露給他看,“就算是去投胎,再來一次,我也還會想起你的。”

“去投胎就得壓住你魂魄中的神魂,像識海裏那樣,”邱岘沒看他,“有雙星鑒又有什麽用?”

有什麽用?他的神魂會被壓住,雙星鑒無法運轉,就是一顆不會發光的星星。

“有用的,怎麽說我的雙星鑒沒有用呢?有用的,”陸柯詞急了,伸出手拍着他的臉,用力一擠,“阿岘看看我,有用的,不管投胎多少次我都能想起你,知道嗎?”

“你是誰?”邱岘的視線終于落到他臉上。

“是陸柯詞,是孟春,”陸柯詞答得飛快,“也是阿枧。下輩子也記得。”

邱岘深吸了口氣。

“你看,下輩子你也來找我,我不會像之前那樣好幾次都認不得你,會很快就認識你,然後喜歡你,當然現在也喜歡你,”陸柯詞飛快地說,“等我慢慢成仙成神,我們就又可以像以前那樣了,沒關系的。”

這才是陸柯詞,是孟春,是阿枧。

剛才那副模樣冰冷有禮得簡直像個陌生人。

邱岘看着他,終于是點了點頭。

“下輩子早些來找你。”邱岘低聲說。

“從我出生就一直看着我。”陸柯詞說。

“好,”邱岘應道,“把你尿床的照片拍下來,等你恢複記憶了再拿給你看。”

陸柯詞笑了,拉着邱岘站起來:“不可以這樣。”

邱岘看着他笑,提了提嘴角始終沒能笑起來,只說:“去木屋看看吧。”

“好。”陸柯詞應道。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