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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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岘幾乎喚出了忘川下游的所有荒靈。

它們生在這裏,在這裏游蕩,最是清楚這裏有什麽東西的,邱岘叫他們去找,自己也在找。

陸柯詞的手钏為什麽會在這個時候亮起來?

他們來了忘川下流的彼岸有一段時間了,朱雀分明說了是“靠近肉身就會亮起”,可陸柯詞的手钏反應像慢了半拍,亮起來的光也沒有那麽明亮,中間出了什麽差錯麽?

邱岘站在草叢裏,渾身都像針紮似的疼,沒有一塊好地方,他能感受到魂域裏的傷口在以十分緩慢的速度撕裂,這會兒腿軟得站不住,但他不想就這麽蹲或者坐下去。

一旦卸了力就站不起來了,邱岘十分清楚自己的身體情況,他光是站着腿就顫抖得不行,只能勉強着自己一步一步往前挪,跟着荒靈搜尋的腳步往前慢慢地走。

陸柯詞說的很不好的事情,不想讓他想起來的事情,大概是指的記憶被封印後,自己那段長久又孤寂的尋覓。

天地廣闊,又分六界,天啓去不得,邱岘便尋了五界,體力透支到魂域撕裂,就像現在一樣難受,陸柯詞說那件事很不好,他知錯了,大概知道的是遺忘的痛苦。

這輩子的陸柯詞記不住事,睡一覺起來什麽都會忘個精光,要很努力很努力才能從記憶的一角扒拉出既視感才能想起來,所以他覺得那是不好的。

可問題的根源在這兒嗎?


封印自己記憶的時候的孟春在想什麽?

是在想封住記憶,阿岘醒來後能過上自己的生活,還是想再也不相見,連個念想都不給留?

邱岘沒有辦法站在孟春的角度去思考,太久了,是在隔得太久了,哪怕是記憶回溯,邱岘也沒能想得那麽清晰,他只是想,孟春是不是從來沒有考慮過阿岘的問題?

他考沒考慮過阿岘其實是可以陪他去死的?

不用拿着苦宏石硬是割開雙星鑒,那時候的阿岘一直都可以陪着孟春去死。

從只身對抗天道到割開雙星鑒,甚至後來陸柯詞想和淮玉以命換命,硬是沖進黑水陣裏殺她——從以前到現在,陸柯詞和孟春,是不是從來沒有考慮過他身邊還站着一個人?

這時候不該想這些,但邱岘想起了當年孟春被葬後,自己再找他的時候那份痛楚,甚至不能算痛楚,只是迷茫。

……就像現在一樣。

不知道去哪裏找,不知道會不會找到。

邱岘看着前面跑來一小堆的荒靈,跑到他面前定住了,才仰起臉大聲嚷嚷:“少主!什麽都沒有找到哦!”

“再去找,”邱岘皺起眉,心中壓抑着,煩悶得很,“有任何東西都給我帶過來。”

“好!”這群荒靈應了,不多時又跑來一堆荒靈,和他報告:“少主!找不到找不到!”

找不到,每一個人都和他說找不到。

荒靈是不敢直說勸他放棄的,領了命又去別的地方找,但當年不知道有多少人勸過阿岘放棄,他走到一座山下,和山上的山靈結了好友,阿岘找累了的時候便去找他喝酒,那山靈便勸過他無數次,放棄,找不到,連他是否活着都不知道,有什麽好找的?

連說辭都和淮空差不了多少。

“我要找,”阿岘和他說,“我找了這麽多年,總不能說放棄就放棄。”

山靈将酒倒好,沒說話,半晌,他将酒一飲而盡,阿岘擡眼看着他,也不再開口。

最後要走的時候,阿岘才低聲喊了聲:“宴塵遠。”

宴塵遠看着他,點點頭,示意他說下去。

“你也有過那種必須找到的東西,”阿岘道,“現在為什麽不找了?”

“找不到,”宴塵遠答,“放棄了,活得比誰都自在。”

阿岘抿了抿唇沒說話。

宴塵遠也要找什麽東西,他口口聲聲說放棄了,阿岘下山時路過一條長長的河,在河邊看到了許多墓碑,上面的字都是宴塵遠一刀一刀刻上去的,蕭渡水之墓。

阿岘不了解他們的過往,但世間執念之事,哪有那麽容易放棄。

邱岘發覺有什麽東西在拉着他的褲腿,回過神,一低頭,是三根草拉着五根草到了他腳邊,見邱岘低頭了,三根草仰着頭大聲說:“少主有沒有生他的氣?”

“……沒有。”邱岘說。

“可是剛才少主臉色都變了,”三根草說,“恨不得把他從陸柯詞身邊踹開一樣!”

邱岘沒察覺到自己的臉色變沒變,他這會兒沒心思去安慰五根草,正準備敷衍兩句的時候腦內忽然閃過什麽,他感覺自己雞皮疙瘩都起來了,聲音壓低了,問:“你剛才是不是抱過陸柯詞的手腕?”

“……嗯。”五根草有些怕怕的。

“抱的哪只手?”邱岘覺得低頭不夠,勉強蹲下來看着他,“是不是戴着手钏那只手?”

“是呀,”五根草點點頭,“抱了沒多久,它就發光啦。”

邱岘只覺得心髒快從嗓子眼兒裏跳出來。

他只顧着手钏發光,手钏因為肉身靠近而發光,卻沒想過發光之前有什麽人碰過它。

荒靈在這片彼岸四處游蕩,什麽時候碰到了肉身而不自知也說不定,帶着肉身的氣息接近五行石,五行石感受到微弱的氣息,才遲鈍地發光,這是有可能的,這是有最大可能性的。

邱岘伸出手去拉住五根草的手,快速問:“你最近去了什麽地方?見了什麽東西?有沒有看見什麽奇怪的……”

他力氣太大,把五根草攥疼了,眼看着又要哭,三根草連忙說:“少主少主!我們去的地方都一樣的嘞,去了下游和中游的交界線,又回了初生之地接新生的弟弟妹妹,太忙了,就去過這兩個地方咯!”

初生之地。

荒靈是什麽時候出現的?

邱岘想不起來,他不知道荒靈是什麽時候出現的,只是有一次來下游收殘魂,草叢裏忽然冒出許多荒靈來,邱岘和他們說自己是當今幽州地府的鬼王,讓他們叫少主,他們便這樣一直叫着了。

“你們是怎麽出生的?”邱岘覺得自己快發不出聲音了,他現在有個極其大膽的猜想,“在哪裏?帶我去。”

“……哦,哦哦,好嘛,”五根草忙不疊地點頭,把手從邱岘手裏抽出來,“那我帶你去咯。”

邱岘點點頭,撐着腿站起來,差點兒沒能挺直背,他深吸了口氣,開始跟着荒靈一步一步往他們初生之地走過去。

他的餘光能瞥到陸柯詞還坐在原地,想着什麽走了神。

他在想什麽?

邱岘沒由來地想,分了縷意識到魂域裏,魂域裏寂靜一片,他強行忽略掉角落裏越來越大的縫隙,晃悠到雙星鑒前,鬼使神差地伸手碰了碰中央,那白色的六芒星沒有泛開水波,沒有把他吸過去。

六芒星的六個角還亮着,但中間的傳送陣關閉了。

難怪這麽安靜。

難怪他這麽久都沒有聽到陸柯詞的聲音了。

之前也出現過關閉的情況,但是為什麽?現在六個角都亮起來了,為什麽還會關閉?

“少主,你臉色很不好哦,”三根草一邊帶路一邊說,“回去要記得吃飯睡覺,不能因為是鬼族就不睡覺啦!”

邱岘将意識抽回來,擡眼一看,他們已經快到初生之地了。

隔得有些遠,不遠處的地面,泥土的縫隙裏正在往外冒着綠色的光,光照到旁邊的枯草,緩緩地,從枯草裏又掉出一個小小的荒靈來。

邱岘走過去,看着那有些熟悉的光,伸手碰了碰,眼眶算得厲害,心裏說不清是失望還是別的什麽。

這的确是孟春的東西。

但不是肉身。

這是五行石中的最後一顆,木屬性的靈石。

它被丢在這裏,靈力釋放出來,催生了這些數不清的荒靈。

邱岘一下坐了下來,膝蓋和手都在顫,他的手插進頭發裏,用力往後撥弄,硬是喘了好幾口氣才緩過神來。

五行石也可以,五行石能穩固陸柯詞的神魂,給更多的時間,沒關系,有時間就一定能找到。

可剩餘的時間也沒那麽多了,真的要帶陸柯詞去投胎嗎?

……

……倒不如一起死了算了。

反正總有各種各樣的人,事,物,被迫的主動的,世間萬物都在叫他們分離。

五根草和三根草對視一眼,小聲商量了句什麽,随後跑到那綠光出,将木靈石從地底挖出來了,他們由靈石催化而生,竟然能直接觸碰到石頭,五根草擦乾淨上面的土,捧到邱岘面前:“……少主,是找這個嗎?”

“……是,”邱岘擡手将那靈石拿過來,“是找這個,謝謝你們。”

說完,他又将靈石遞給了五根草:“把這個給陸柯詞吧。”

“哦,”五根草的聲音都小了不少,“那我去了。”

說完小心翼翼地捧着木靈石走了,邱岘聽見身後草叢被扒拉開的窸窣聲,累得連眼皮都不想擡。

太累了。

這幾千年的孤寂在這兩天內全都傾注到他的身上,腦海裏,魂域裏有傷,精神和身體又累,邱岘不想動,也不太想去見陸柯詞,更不知道要用什麽表情去面對他。

他深呼吸着,想往後倒,餘光瞥到那初生之地,被五根草和三根草胡亂挖開的地方似乎還有什麽東西。

那塊漆黑的石頭太過熟悉,邱岘想不眼熟都不行——苦宏石。

這個地方怎麽會有苦宏石?

邱岘咬緊牙,再一次站起來,往那邊走去。

被扒拉亂的泥土下葬着冰棺,邱岘屏住呼吸,顫抖着手把苦宏石拿去,冰棺內的霜和霧散開,露出了裏頭人的臉。

“……木靈石嗎?”陸柯詞接過那顆石頭,石頭自動回到手钏上,手钏完整,将他的魂魄穩固起來,雙腿逐漸恢複了實體,他摸了摸五根草的頭,“謝謝你,邱岘在哪?”

“少主在我們初生的地方,表情好恐怖嘞,”五根草不怕陸柯詞,喜歡他得緊,語氣都有些撒嬌的意味了,“他說這就是要找的東西,可是他表情分明不是這樣說的,少主就是不愛說實話,總喜歡撒謊騙我們,壞壞的。”

陸柯詞笑了,他抱起五根草,讓他給自己帶路,一邊說:“邱岘不是壞壞的……他很好,我很喜歡他。”

五根草揮了下手:“我們也喜歡他呀,他來這裏很少我們也很喜歡他,沒有理由的那種喜歡哦。他不給我們吃草莓蛋糕,我們也喜歡他哦。”

陸柯詞笑個沒完。

他有了木靈石後身體裏的能量好歹充沛了些,但走得還是慢,快走到的時候,陸柯詞忽然聞見了空氣裏的一絲腥味。

血腥味,帶着土腥一起飄過來,陸柯詞愣了愣,笑凝在臉上,加快步伐朝着那邊沖了過去。

邱岘跪坐在那裏,手用力地扒開地上的泥土,指甲被泥土撐開,血淌出來,手指或許被什麽尖銳的東西紮了,也在流血,到處都是血,他沒有絲毫停頓,動作越來越快,手上的傷也越來越多。

血又滴到冰棺上,作出一幅偏執得戒斷無果般的畫,陸柯詞頓住了,五根草從他懷裏跳出去,嚷嚷:“少主!”

“邱岘!”陸柯詞顫着聲音喊了一聲,快步沖着他跑去,邱岘回過神,看着陸柯詞朝自己跑來,見他逆光向自己奔來,身後天空的星河散發出的光溫柔得漾出水波,驀的照亮了這一小方天地。

“我……找到了,”邱岘頓了頓,眼眶酸得厲害,但沒有一滴眼淚蓄起來,他等陸柯詞跑到自己面前蹲下,忽然十分用力地将他摟進懷裏,“我找到了,孟春,我找到了,我終于找到……”

陸柯詞被他摟得失了重心,整個人撞進他懷裏,卻十分用力地回抱住他,慌得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的視線從邱岘的肩頭越過,落到地面上,那副冰棺裏,孟春像是睡着了,肉身完好無損地躺在那裏。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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