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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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光一陣一陣地閃過,刺得他睜不開眼,身體裏有什麽被糅合又扯開,不痛,但累得很,眼皮睜不開,那些朝他襲來的光都變成熏暖的紅,覆在眼皮上,逼得他想擡起胳膊遮擋。
“孟春。”
有誰在喊他。
“孟春?”
陸柯詞試探着睜開了眼睛,被強光晃了太久,睜開眼過了好一會兒視覺才恢複,緊接着被周圍的環境震得說不出話來,手指蜷起來,指甲摳進肉裏卻沒有一絲痛感。
地上有繞在上頭的一片清涼的霧,陸柯詞的手撐在地上,視線所及之處都是白色的房屋——這裏是天啓界。
“孟春,”句芒從後方緩緩走到他的身前,低頭看着他,眼底的情緒十分複雜,他見陸柯詞久久回不過神,便蹲下來拍了拍他,“還沒清醒過來?”
陸柯詞被他拍得回過神,下意識地一哆嗦,怔愣地望着面前的人:“句……句芒?”
“嗯,”句芒應了一聲,“你身體裏可有不适?”
“……沒有,”陸柯詞試着攥了攥拳,又說了句沒有,有些混亂的大腦才徹底醒過神來,“我為什麽會在這裏?邱岘呢?天道分明說過天啓界封了,不能出入……”
陸柯詞說着,站了起來,往後退了兩步,手虛握一下,白色的油紙傘出現在他手中,再擡眼時眼中溢滿了殺氣,二話不說沖着他打過去。
句芒啧了聲,打個響指,陸柯詞手中的傘瞬間消散開來,變成無數根雜草掉落,跌到地面上那層輕飄飄的霧裏。
“我不是幻象,”句芒說完這句,頓了頓,“你也的确在天啓界。”
“可是天啓界被封了,”陸柯詞又攥了下拳頭,傘已經無法出現在他手中,這讓他确信了面前的人是句芒——只有句芒能以這樣的方式壓制他的法術,“我怎麽會上來?”
他這會兒可能更想問,我該怎麽下去?
句芒看透了他的想法,站起來從頭解釋:“天地六界,除了鬼族不能投胎外,其他五界皆有入世之法。”
世是塵世,仙族,妖族和魔族修煉入世,死後投胎從頭再來,人族最簡單的,他們本就生于世間,唯獨神族不同,他們不能投胎,卻能通過沉睡的方式讓意識體沉入世間,附身于早就準備好的肉身之上,以一個普通人的樣貌在世間生活。
一旦出了什麽意外,肉身死亡,意識體從肉體抽離,天啓界便會自動回收神族的意識,讓意識回到天啓內,讓神族的夢清醒過來。
天啓界內,古神是不被允許入世的,所以能這樣以意識入世的只有古神座下的神君,而陸柯詞此時便是意識體,大概是天啓認為陸柯詞是做夢入世的神族之一,這會兒順手把他收回來了。
“你的魂魄正在和肉身融合,意識不穩也是常事,”句芒看着他,“估計融合完畢後你就能回去了。”
“啊。”陸柯詞應了一聲,他清了清嗓子,往前走了步,句芒身上的氣息還是和從前一樣的,畢竟是創造他的古神,身上的氣息總能讓他感受到安心,“仲春呢?”
說完又愣了下:“天啓界到底發生了什麽?”
“也不是什麽大事兒,”句芒拍拍他的肩,“找個地兒坐着說?”
陸柯詞點點頭應了下來。
句芒帶他去了仲春的房間,推開門,屋內的擺設和以前一模一樣,屏風後頭那張桌子上還放着一本未合上的書。
孟春就曾經在這裏抄寫過太多的書,盡管一句都沒往腦子裏記,但偶爾撒撒嬌,仲春也不會真的逼着他寫太多。
“坐,”句芒随手拉開一張椅子,“我想想怎麽說。”
“嗯。”陸柯詞很是認真地點了點頭,“想怎麽說怎麽說。”
句芒扯了下嘴角,像是笑了,陸柯詞卻覺得他的笑疲倦得很,便換了個話題:“無垠菩提是你的法器?”
“不是,”句芒說,“我只是在上面的鏡子裏投放了我的神力,就那麽一小撮,托白虎帶下去的,只有接觸到你的神力了,它才會從鏡子裏出來。”
“你怎麽會知道我一定會對着菩提樹用神力?”陸柯詞疑惑地看着他,“如果我不用的話……”
“猜的,”句芒倒了杯茶,和陸柯詞說你這時候是意識體,不能吃東西,又說,“我雖不能下界,但也看到了許多你的經歷。知你這趟去,萬事兇險,我總得送點兒保險的過去。”
陸柯詞抿抿唇,聽懂了句芒的話,想問除了無垠菩提的鏡子裏人界是不是還有你的法力?想問你都不能下界了,把法力私自帶下去會不會有什麽影響,思來想去,只說了句:“我當年違抗天道,對你們有沒有影響?”
這句話現在問出來有些遲了,但陸柯詞看着這空蕩蕩的大殿和靜得恐怖的天啓界,腦內忽然升起一個奇怪又恐怖的想法。
“你們如今不能下界了,是不是……”陸柯詞咽了口口水,“是不是,因為我?”
句芒嘆了口氣:“當然不是。”
陸柯詞這才将一顆心揣回了原本的位置,又看着他:“那是為什麽?”
“……神族難控,”句芒想了想,說,“你違抗天道救人族只是一個開端,天道信守與你的約定,撤了洪水,卻覺得神族難控,便對我們多了個心眼。”
陸柯詞的手指交握在一起,沒說話。
“後來……仲冬,你還記得嗎?就是你之前參加過婚禮的,玄冥座下那神族,”句芒将音量壓低了些,“他娶的那妖族女子是鳴蛇那一族的公主。”
陸柯詞想了下,鳴蛇,是尹燭師叔的同族。
“你被埋苦宏石下後不久,鳴蛇族長不滿天帝暴政,帶領全族與天庭開戰,最後戰敗,”句芒輕聲說着那段久遠,對于陸柯詞來說十分陌生的記憶,“天帝——就是與你們鬥争的那個天帝,南陋,他天性多疑,鳴蛇戰敗後他不許世間再有一只鳴蛇,便叫了四方神獸将所有的鳴蛇壓于昆侖山下,那幾日連天啓界內都能聽到鳴蛇的慘叫聲。”
那時尹燭還是個蛋,被一位仙君從四方神君手下偷走的事另說,陸柯詞更好奇四方神獸怎麽會聽從南陋的差遣。
四方神獸和句芒他們一樣,由天地創造,怎麽會去聽命于一個小小天帝?
句芒瞥了他一眼,像是把陸柯詞的思維都讀乾淨了似的:“南陋之前那一任的天帝,偷了白虎他們的魄珠,逼迫他們幫忙鎮守天界。”
“啊。”陸柯詞應了一聲。天帝這玩意兒的貪得無厭還真是代代相傳。
“與仲冬結親的那位鳴蛇族的公主也要被罰,仲冬便去給鳴蛇求情,”句芒撚了下手指,“南陋殘暴,要他剔去神骨,到人界游歷百世,才肯放過那些還活着的鳴蛇。”
也不算放過,從此除了仲冬的妻子外,每一只從昆侖出來的鳴蛇都只能再活三十年便去投胎,且每次只能出來一只,仲冬的妻子尋着他去了人界,再也沒有回來。
早就盯着天啓的天道在這時候出來,并非懲罰的意味,而是同句芒他們商量:“你們座下的神君是否太過于關注其他五界了?”
先是孟春以身救人,丢了大半條命,又是仲冬剔了神骨救鳴蛇,并非不能關注,而是神族力量太過強大,不能這樣頻繁的乾擾本就會發生的事情。
人族起邪念,入邪修,被天道罰,水淹四方。
鳴蛇與天帝的戰争,鳴蛇戰敗,戰敗方受罰,被天帝罰,壓昆侖山下。
這兩次都被兩位不同的神族阻攔下來了,日後若是再出什麽事,神族偏愛哪方便叫哪方免罰,那怎麽行?不能叫神族起了這樣的風氣。
幾番商讨,發覺天道還是帶着懲罰的本意來的,只是沒以往那麽嚴重,他要所有神族都陷入沉睡,以意識體入世,不得再乾擾其他五界的正常運作,其餘神族倒沒什麽意見,他們沒什麽留戀的,去趟人世,不能用法力了而已,記憶又不會丢,權當去玩兒一場。
可等他們都沉睡之後,句芒他們才察覺到了不對。
他們每一個古神都創了三個神族,神力早已不如以前那般穩固,在這些神族醒來前,他們四位古神但凡有一個離開了天啓,天啓界便會崩塌,但那些神族聽了他們的話,一睡便是數十個輪回,而神族醒時神力充沛,并未察覺到有什麽異樣。
期間神族在塵世的肉身死了,他們可以短暫的回到天啓,聊上兩句又立刻陷入沉睡,因着和天道的約定,非得睡到約定的時候了,這群神族才能再次醒來。
天啓界并非被封,而是他們無人能下去,每日被來求他們下去幫忙的人煩得要死,乾脆封了天啓的界階,祝融氣急了,沖那些來求幫忙的人吼:“莫要來了!神族滅族了!”
此後神族滅族的消息便傳開了。
陸柯詞聽得有些無語,句芒咬牙切齒道:“天道個挨千刀的,等我神力恢複好了,定要追着他打個三天三夜。”
“算我一個。”陸柯詞也有些牙癢癢。
“算了,現在也下不去,說這些沒意思,”句芒嘆了口氣,這時才将視線挪到陸柯詞臉上,“我在天上看到了你們發生的一切,傳音傳不過去,也是心急得很。”
陸柯詞在身前糾纏的手指松開了,伸過去輕輕捏了捏句芒的胳膊。
“謝謝,”陸柯詞低聲說,“如果不是你,我應該早就……”
句芒也不推辭,讓他捏:“是該謝謝我。”
陸柯詞笑了下,嘴角還沒重新拉回來,他忽然感受到一陣沒由來的心悸,緊接着從手指開始,整個身體都變得虛幻起來。
他要回去了。
肉身與魂魄融合完畢,召回意識回到體內便能醒來,但時間太倉促,他沒能來得及與句芒說些懷舊的話,只談了正事就要離去,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回來。
句芒可能真的在天啓悶壞了,習得讀心術似的,沖陸柯詞說:“去吧,等你好了,我叫祝融開界階,迎你回來。”
“句芒!”陸柯詞感覺自己身體愈發輕了,連忙一把抓住他,“我……我從前說,我覺得我和你們不一樣,不是這樣的,不管怎麽樣,你們都,我,我很喜歡你們,喜歡你,喜歡仲春,季春,我……”
“趕緊去你的,”句芒扯着嘴角笑了笑,又柔聲下來,囑咐他,“孟春,解鈴還須系鈴人,邱岘的劫數在你身上,你得想個辦法,給他渡過去,知道嗎?”
陸柯詞聽了個半懂,卻也是十分鄭重地點了頭。
下一刻,陸柯詞消失在了天啓之中,句芒望着再次空下來的大殿,起身,去将書桌上還未看完的書拿起來,放到了書架上去。
那是仲春的書,萬一弄壞了他是要發脾氣的。
句芒往書桌旁的椅子上一靠,閉目養神,思緒回到不久之前,仲春的意識體短暫地回到天啓,句芒瞥了他一眼,沖他招招手:“來,交給你個任務。”
仲春沒想到他們這麽久沒見面,張口就是交任務,皺着眉:“乾什麽?”
“我給你找了個貓又的肉身,在道士除鬼的系統裏負責分發任務紙條,”句芒說着,手輕輕一攥,掌心出現一個小小的鈴铛,“其中,會有陸柯詞的任務紙條。”
仲春接過鈴铛,沒說話。
“你用這鈴铛晃晃他,裏頭我施了法,能讓他找不到路,晚些到任務地點,”句芒眼瞧仲春的身體又要透明,加快了語速,“切記,四月十四日那晚他的任務在二中,但不能讓他早到,準時到也不行,得攔着他。”
“到早了會怎樣?”仲春輕輕晃了晃鈴铛,裏頭有綠色的光散出來,他連忙攥緊,不晃了。
“到早了?”句芒笑了下,“到早了,他可就遇不到他心心念念的阿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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