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蓮池偶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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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康成帝回到皇宮後的當天,寧貴人因蓄意加害策王妃與賢妃而被打入冷宮;而本應在冷宮裏度過餘生的嚴嫔則因表現良好,悔改真切誠懇而離開了她待了幾近十年冷宮。
這一天下了雨——綿綿不斷的細雨下了一整天,似乎在為嚴嫔逝去的年華而悲嘆,更像是為寧貴人的将來而悲哀。
永寧宮裏,芙蓉正指點着下人把嚴嫔的衣物以及一些小物件布置好,回頭時正巧看着嚴嫔在對着窗外發呆,便款款走到她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肩:“娘娘在想什麽?”
嚴嫔的睫毛輕輕一顫,垂下眼眸,輕輕嘆了一口氣,自嘲道:“離開冷宮也不見得是件好事,否則,老天爺怎會在今天落了淚?”
康成帝昨日回的宮,許是皇後昨晚勸成了康成帝,今兒一大早地便下了一道旨,把自己放了出來,賜住永寧宮。
然而嚴嫔卻絲毫開心不起來。
“你說,皇上把永寧宮賜予我住,是否在暗示我莫要忘了先前的事?”
嚴嫔看着窗外密如珠簾的細雨,無力地笑了笑,在厚重的雨簾背後,她似乎看到了靜妃直直地伫立着,紅着眼眶問着她為何要如此狠心。
“娘娘……”
芙蓉的喉嚨硬了一下,聲音放輕了些許:“娘娘別再想這些了,如今重回六宮,一切都是新的開始啊——娘娘怎可如此悲觀?”
到底是伺候了嚴嫔多年,僅是幾句話,芙蓉便猜到了嚴嫔心中所想。
在嚴嫔未被打進冷宮以前,永寧宮之主乃是三公主龍淩簫的生母靜妃,而當年嚴嫔制藥毒害龍允晨一事被揭發以後,賢妃反咬一口,幾乎把嚴嫔送上了斷頭臺。
然而天無絕人之路,皇後到牢裏探望嚴嫔時,悄悄問她拿了一種烈性毒藥,只扔下一句“本宮定會保你平安”,便匆匆地走了。
嚴嫔當時并未多想,龍政和也因害怕引起別人懷疑而不敢前去探望——于是這件事的過程如何嚴嫔其實不大清楚,她只知道沒過幾天,自己就被放出了地牢,轉為打入冷宮。
在入冷宮以前,芙蓉打聽到了,嚴嫔之所以被留了一命,皇後也被保住了後位,全因靜妃在服毒自殺以前,留下血書一封,對毒害龍允晨一事供認不諱的同時,為嚴嫔和皇後開脫了罪名。
但嚴嫔又怎會不知,靜妃的服毒自殺,不過是皇後為了自己的安寧,和留着自己這枚還算有用的棋子而導的一場戲,或許皇後當時強行灌了靜妃毒藥,再以用解藥交換的名義來換取這封血書——只可惜,皇後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讓靜妃活下來。
嚴嫔也是在這以後才知道,自己不過也只是皇後手裏的一顆棋子罷了,等到哪天要用她時,她也是無力反抗的。
“新的開始……我怎麽覺得,是條不歸路呢?”
嚴嫔把手伸出窗外,滴答落下的水珠碎在了一只纖細柔軟的手上,輕輕笑了笑,低聲道:“芙蓉,我們……已經沒有退路了。”
淅瀝的雨聲中,嚴嫔細碎的呢喃并沒有被掩蓋,還是讓芙蓉隐約聽見了。
“那……依娘娘之意……”
芙蓉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卻又咽了下去,見嚴嫔沒有一個明确的意思,便又問道:“娘娘是打算……報複她們麽?”
“報複?”
芙蓉的一句問話,讓嚴嫔像是聽見了什麽笑話似的,低聲重複了一邊,緩緩嘆道:“她們能在這宮裏穩腳多年,不是沒有道理的;我不過是與人做了交易才得以離開冷宮……我有什麽資本去報複她們?”
聽不出自家娘娘的意思,芙蓉沉默了片刻,微微蹙眉,順着嚴嫔的話繼續問道:“娘娘的意思是……只求安好?”
嚴嫔微微垂眸,拍了拍袖口沾上的雨珠,擡手将額上散落的幾縷碎發別到耳後,轉身又是一聲輕嘆,最終低低應聲了一句:“罷了,去蓮池走走。”
芙蓉點頭應下,想到嚴嫔不喜人多吵雜,便也沒吩咐下人準備,只取了門外那把尚在滴水的竹傘,打開甩了甩,撐在嚴嫔頭上,走進雨簾。
芙蓉引着嚴嫔一路直行,出了永寧宮宮門後往右拐去,一路上都是小心翼翼地走着,生怕被水窪濺濕了鞋襪。
僅是五月晚春初夏交際之時,也不知是否雨天不樂意出門,又許是蓮池一向清淨幽谧,嚴嫔的眼裏看到的只有空無一人的蓮池,以及那幾十支伫立在池中的蓮莖,孤獨地直立在雨幕中,無人觀賞,無人問津。
“這種感覺,和在冷宮裏倒沒什麽不同。”
嚴嫔站在亭中,看着荒蕪的蓮池,幽幽地嘆了一口氣,輕笑:“想當初,我也是在這兒遇見他的。”
芙蓉收了傘,靜靜地站在嚴嫔身邊,默不作聲,心中也是一片感慨,卻道不出半個字來。
“說起來,還真是不應該啊……”
嚴嫔一邊笑着,一邊搖頭,發髻上的步搖随着她的動作晃得異常歡快,然而戴着它的人卻是愁容滿面。
“娘娘為何總想着過去的事呢?”
芙蓉能感覺到,嚴嫔自從出了冷宮以後,心情就一直沒好過——或者說,是從賢妃那天到過冷宮以後,嚴嫔就一直沒好過了。
芙蓉本以為嚴嫔的性子真能随着十年冷宮生活而被磨平,對人對事也能如佛祖那般看淡看輕,卻不知到頭來,只是嚴嫔一直壓着不說罷了。
“唉,這天氣也真是的……”
芙蓉擡頭看着灰蒙蒙的天,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埋怨似的道了一句,自顧自地抱怨着:“若今日晴空萬裏,只怕娘娘也不是這般。”
“事在人為。”
嚴嫔輕輕搖頭,無奈地笑了笑:“心情的好壞,向來與天氣無關……都是我自取其惱罷了。”
“娘娘!”
芙蓉眉頭一皺,壯着膽子瞪了一眼嚴嫔,憤憤地跺了一腳:“娘娘天天這副悶悶不樂的樣子,叫奴婢如何不擔心?”
“本就不必擔心。”
嚴嫔看着芙蓉急得幾乎要跳腳的樣子,總算露了個輕松些的笑容出來,伸出手輕輕戳了戳芙蓉的腦袋,兩分責備,八分調侃着道:“你呀,淨學壞了我,天天擔心這擔心那兒的,有意思麽?”
“娘娘自知便好。”
芙蓉也不滿,幽怨地瞥了一眼嚴嫔,低聲嘟囔了一句。
小打小鬧讓嚴嫔總算把心情放輕松了些,目光一轉,半開着玩笑道:“你也不小了,還整天像個小姑娘似的,叫我如何放心把你嫁出——”
嚴嫔的聲音戛然而止,芙蓉本來被說得微紅着臉,正惱着該如何反駁時,卻聽不見了下文,也跟着微微一愣,收起了小情緒,茫然地看向嚴嫔:“娘娘這是……”
當芙蓉順着嚴嫔的目光望去時,芙蓉也在一瞬間閉上了嘴。
蓮池的對岸不知何時多了兩道人影,一是身着深藍色宮裝的太監,一是身着深灰色長袍的書生。
雖是隔了一池寬的雨簾,雖是長袍幾乎融進了同樣灰沉沉的天色之中,僅是一眼,嚴嫔便知曉,對岸的那書生正是最不想見到的人——龍政和。
像是被猛烈的陽光刺進了眼似的,嚴嫔在看到龍政和的那一瞬間不得不低下了頭,垂下了眸,原本平靜的心湖此時也翻起了滔天巨浪——她就不該在這蕭條的天色之下來這同樣蕭條的蓮池的!
嚴嫔的思緒一下子被拉回了很久以前——同樣陰沉沉天色下,一池凋謝的蓮花,一道孤獨的背影,一句不該說的話——正如潘金蓮不該打開窗戶那般。
“娘娘……”
芙蓉顯然也是沒料到會在此碰見龍政和,只道世事弄人,再想起不久前嚴嫔在奔潰之時,曾大聲喊過龍政和不得好死之類的話時,莫名地生了一陣心虛,再也不敢看向對岸的龍政和了,趕緊低下了頭,扯了扯嚴嫔的衣角,輕聲提醒道:“時候不早了,娘娘還是早些回宮吧……宮裏還有事情要娘娘打點呢!”
然而嚴嫔卻紋絲不動。
“娘娘!”
見嚴嫔不為所動,芙蓉徹底急了,急得跺了兩下腳,不安地用餘光往龍政和的身上瞥去——還好他沒有要過來與嚴嫔寒噓問暖之意。
“娘娘還是放不下太子殿下麽?”
芙蓉收回了目光,憂心忡忡地看着嚴嫔,低聲提醒道:“娘娘可是剛從冷宮裏出來,行事應多加小心,萬萬不可重蹈覆轍了啊!”
“從未拿起過,又何來放不下一說?”
嚴嫔聽罷,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來,擡起頭,像是要迎上龍政和的目光一樣,直直地看着對岸同樣紋絲不動的他。
許久,嚴嫔往前一步,身子緊貼着亭子的護欄,頓了兩秒後,也不管對岸的人能否看到,露出了一抹淺笑,嘴角彎出的弧度裏沒有欣喜,只有冷淡與平靜,還有些許疏遠。
“外面的世界太複雜了,還是永寧宮裏頭安全。”
像是完成了儀式似的,嚴嫔大大地松了一口氣,轉身奪過芙蓉手裏的傘,緩緩撐開,挽着芙蓉的手臂,逃也似的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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