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甸甸的大號木箱子被一個個地往永寧宮裏擡，像是不要錢似的，幾乎把嚴嫔寝室門前的那塊地兒占滿了。

嚴嫔和芙蓉等人伏地接旨，好不容易等葉公公念完了手裏的聖旨後，嚴嫔深深地一口氣，長呼道：“臣妾——謝皇上隆恩。”

跪在嚴嫔身邊的芙蓉不禁雙眼泛淚，今日的接旨讓她想起了十年前同樣下跪借旨的場面——當年是嚴嫔犯了事，一道聖旨把她打入了冷宮；眼下是嚴嫔得了寵，一道聖旨把她擡成了熹妃。

葉公公離開後，熹妃依然跪在地上，久久不願起來，低頭垂眸，若有所思。

“娘娘。”

芙蓉起了身，打發走了下人，拉着熹妃的胳膊，似乎想把她從地上扯起來，一邊低聲提醒道：“娘娘，葉公公已經走了。”

“這就是皇權……”

熹妃紋絲不動，扯着嘴角，勉強地笑着，眼底一片諷刺：“一旨天堂，一旨地獄……呵……命數果然多變。”

“娘娘！”

芙蓉急得一跺腳，無奈又生氣地看着熹妃：“娘娘才出來便得了皇上恩寵，如今被封為熹妃，娘娘為何不喜反憂？”


“喜？有何可喜的？”

熹妃擡起頭，看着一臉焦急又擔憂的芙蓉，冷冷一笑：“如今指不定有多少人在謀劃着把我拉下來呢——如今我已被推到了風口浪尖之位，确實不知有何可喜的。”

熹妃說罷，緩緩起身，向着寝室裏走，芙蓉則屁颠屁颠地追着，不忘說些開導熹妃的話，然而熹妃由始至終都是神色冷淡，顯然沒聽進去一個字。

芙蓉說了半天，但熹妃還是毫無反應，，無奈之下也只好轉了話題：“娘娘，這些箱子該如何處置？”

“就這麽放着罷。”熹妃終于有了反應，瞥了一眼十幾個大箱子，淡淡道：“反正日曬不壞，雨淋不爛。”

“娘娘總該看看裏頭都有些什麽能用的吧？”

見熹妃一副毫不在乎的樣子，芙蓉也是徹底無語了，敢情如今處境景氣了，卻是只有她一個丫鬟在歡喜着，主子依舊不問不理。

芙蓉說罷，手就往離身邊最近的一個木箱子上放，還沒有碰到鎖，永寧宮門外又響起了太監獨有的尖銳聲：“皇後娘娘駕到——”

芙蓉聞聲，趕緊縮回了手，再回頭一看，熹妃已經在寝室裏頭落了座，似乎正等着皇後的到來，便也小跑着進了去，趕緊吩咐着其他丫鬟燒水沏茶。

熱茶放在桌上，宮女站在邊上，熹妃正坐在紫木檀椅上，看着皇後在衆人擁護下步步走近，熹妃也不坐着了，起身便行了一禮。

皇後跨過門檻，淺笑吟吟地把熹妃扶了起來，上下打量了片刻，笑意深了幾分：“多年不見，妹妹竟是光彩依舊，難怪得皇上寵愛。”

皇後說罷，和熹妃雙雙入了座，再瞥了一眼邊上站了幾排的宮女，揮了揮手：“本宮與熹妃多年未見，有太多話要說，你們也別站邊上了，都下去罷。”

衆宮女齊齊彎腰退下，芙蓉在與熹妃對視一眼後，也屈着身子退了下去，偌大的寝室裏很快就剩下了皇後和熹妃二人。

“妹妹能從冷宮裏出來，倒是多虧了姐姐鼎力相助。”

寝室的門被帶上，熹妃笑容可掬，捧起一盞熱茶，起身敬于皇後，一臉感激地道。

“妹妹争氣，這才是關鍵。”

皇後欣賞般地看着熹妃，滿意地點了點頭，接過茶淺抿一口，待熹妃再次入座後，才壓了壓聲音道：“那藥，姐姐已經試過了，效果甚好——雖隔多年，但妹妹本領依舊沒讓姐姐失望，也不枉姐姐在皇上面前為妹妹求情，才讓妹妹站穩了腳。”

“……姐姐的大恩大德，妹妹無以為報。”

熹妃的笑容僵了一下，微微垂首，裝作感激不盡的樣子，卻是在低頭後露出了一抹冷笑。

原來皇後前來探望，除了問候自己，在外人面前演好戲以外，更重要的是告訴自己，熹妃這個位子，可都是她在康成帝面前吹了不少耳旁風才有的。

然而讓熹妃心裏最為不安的是，如今自己升為熹妃一事已經被傳遍了皇宮裏，龍政和不可能不知道——他會有何反應？

想到此處，熹妃不由得一陣不安與心酸，臉色看着就有些難看了。

“你我向來情深，互幫互助也是應該的。”

見熹妃一直低着頭，皇後也有些好奇了，微微垂首，看了幾眼，便把目光轉向了門外的賞賜品，再次露出了笑容：“妹妹剛升為妃，想必也有許多事需要打點，這才擾得妹妹心神不安，既然如此，姐姐也就不多叨擾了——妹妹若有需要，來找姐姐便是了。”

皇後說罷，即刻起了身，熹妃猛地一怔，這才回過神來，只嘆着自己不該這時候去想着他，見皇後欲走，趕緊僵着臉色，賠禮道：“方才妹妹走了神，實在對不住姐姐，姐姐對妹妹的好，妹妹定長記于心。”

皇後點了點頭，在門前停下了腳步，再次打量了片刻熹妃，淺笑道：“如今靜妃已去，宮裏頭就你與我關系最好了，日後還得相互幫着，莫要再被人陷害，落得分隔多年的地步了。”

熹妃哪能聽不出皇後這是在暗示着她倆已是同一條船上的人了，日後還得一起出謀劃策，剔除絆腳石之意，于是眉心又跳了兩下，僵着笑容道：“姐姐說得甚合妹妹之意，妹妹定會與姐姐一同進退。”

得到了熹妃的承諾，皇後的笑意又深了幾分，似乎十分滿意熹妃的表現，便伸出手來拍了拍熹妃的手：“妹妹有這心意，姐姐甚是安慰，妹妹也請回罷，姐姐事務在身，過兩日再來看妹妹。”

熹妃點了點頭，帶着衆宮女屈身，異口同聲道：“恭送皇後娘娘。”

皇後心滿意足地轉了身，飄飄然地離去，待永寧宮的大門被關上後，熹妃才起了身，收起了臉上比哭還要難看的笑容。

“娘娘？”

芙蓉起了身，走到熹妃身側，見熹妃臉色有些難看，似乎也猜到了皇後方才定是說了些不合熹妃之意的話，頓了兩秒，卻沒有問出口，而是岔開了話題：“眼看着就要入夏了，娘娘不如看看有沒有些好點兒的料子，叫人做些新衣裳罷？”

熹妃怔怔地回過神來，點了點頭，遣散了其他宮女，便和芙蓉把那十幾個箱子全都打開了來看，各種賞賜品呈現在眼前，芙蓉的雙眼發亮，熹妃卻是愈加黯淡了。

這些東西，想當初她進宮時，也曾受過康成帝恩寵，被封為嫔，可卻遠不及眼下的待遇——說到底，今天的這一切，都是皇後莫氏的功勞。

熹妃一邊想着，一邊嘆着氣，閑來無聊着也翻了翻那一大箱子的絲綢錦緞，卻是沒想到翻着翻着，翻出了一件不屬于這類型的東西來。

“這是……”

熹妃也沒想到竟會在一堆布料中翻出一副畫卷來，在好奇心的驅使下，緩緩展開畫卷，當畫卷被全部展開，呈現在她眼前時，她的臉色卻猛地變白了——

“這怎會有畫卷？”

芙蓉擡起頭，向着熹妃處瞄了一眼，似乎也奇怪着為何會在不料中翻出畫卷來，而且更讓芙蓉納悶又不安的是，為何熹妃的臉色會在看到畫的一瞬間變得如此難看。

芙蓉走了過去，把頭往前一探，定睛一看，臉色刷地一下也變白了，不可置信地看着熹妃：“娘娘，這畫……”

畫上并沒有著作人的名字。

然而芙蓉和熹妃不需要看到著作人，已經猜到了這是出于誰人之手了

“娘娘！”

芙蓉總算回過了神來，但見熹妃還在發呆，一瞬間就急了，一臉擔憂地看着熹妃，聲音壓低了些：“不如燒了吧？留着……終究不好。”

芙蓉到底是小心謹慎，這畫留着無疑是個禍害

“……收起來罷。”

熹妃垂了垂眸，轉過身，把畫卷了起來，塞到芙蓉手裏。

“娘娘……娘娘才剛重回六宮，且升為妃，萬事還是小心為妙。”芙蓉猛地一怔，顯然沒料到熹妃會做出這樣的決定，趕緊低聲勸道：“依奴婢看，娘娘還是早些與……”

“我不想再提，你收起來便是了。”

熹妃眉心緊皺，似乎心意已決，無論此時芙蓉如何規勸，她也聽不進去了。

芙蓉緊緊地咬着下唇，默不作聲，一臉不樂意地看着熹妃。

“方才她來，只是為了告訴我，她已經在擺着棋子了……”

熹妃緩緩回到寝室裏，看着窗外和煦的陽光，露出了苦笑：“這幅畫……指不定就是留給我最後的念想了。或許不久以後，他就不再是他了……”

熹妃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對于宮裏多變的風雲，雖說早幾天時已經向別的下人打聽得差不多了，然而今日皇後的突然到來，卻是讓熹妃看清了目前的狀況——皇後用藥控制了香菱，設計了寧貴人，多少能讓龍惠連暫時分心；而皇後也趁着這個喘息之時，給龍政和下藥，以便于控制他并使他奪得皇位。

芙蓉也明白了熹妃所指之事，同樣嘆了一口氣，無奈地呢喃道：“娘娘又是何苦呢……”

“人啊，總是可笑的……”

熹妃苦笑着搖了搖頭，一臉疲憊地看着芙蓉：“有些東西，明知要不得，偏要舍不得。”

“娘娘……”

芙蓉皺了皺眉，欲言又止，熹妃似乎也疲憊至極，擺擺手打斷了芙蓉的話：“罷了，我想歇歇，你也退下罷——記得把畫收好。”

芙蓉咬着下唇，點了點頭，抱緊了懷裏的畫後，轉身退下。

在房門被關上後，熹妃無力地癱坐在椅子上，睫毛微微顫着，緩緩閉上了眼，方才畫卷中那一支獨立的蓮莖，還有那無比熟悉的字跡再次浮現在眼前。

花落總有時，有情難終老。

簡短的一句詩在熹妃的腦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每一次的回都伴随着心如針紮一般疼，再睜開眼時，眼角已沾上了點點淚花。

同樣被攪亂了心緒的還有芙蓉，從出了熹妃寝室後，芙蓉就一直在低頭思索着該把畫藏在哪兒才為妥當，一時分了神，沒看清前方拐角處突然走了出來的幾人，腳步匆忙着迎了上去，與其中一人撞了個滿懷。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