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不到半個時辰的見面與交談，龍政和的心卻幾乎被龍允晨吓得蹦了出來，整日提心吊膽的，似乎魂也被吓跑了一分似的。

龍政和近日本來就因熹妃的事而苦惱不堪，躲進竹屋去，在回憶中掙紮着，不料突然殺了個龍允晨出來，且語出驚人，讓龍政和如今除了煩惱以外，還有恐懼。

龍政和知道，此事一旦被傳到了康成帝耳朵裏，下場只有一個，那就是熹妃被處死。

龍政和重重地嘆了一口氣，無論是到那時，還是眼下，熹妃的離開于他而言，都是種無法承受的痛苦。

他千不該萬不該在那個時候遇見她，他知道她與他的未來，卻還是無法割斷情絲。

咔——

手中的毛筆忽地被折斷了，斷裂處有不少竹刺，在龍政和強大的力氣中插入了他的掌心。

龍政和低下頭，看着被自己活生生掰斷了的毛筆，再看了看白紙上的一片狼藉，這才看到他的手心正有鮮血緩緩冒出。

“罷！罷！罷！”

龍政和仰頭又是幾聲重嘆，把插進了手心的毛筆拔了出來，憤憤地扔在地上，再抓起竹桌上的白紙，用力揉成一團，用力地扔在了地上，摔門而去。


雖然已步入夏季，但荊國所處之地的氣候卻十分怪異，終年冷暖交替，反複無常，也正如龍允晨說的那般，這種氣候最為傷身，人也不一定經得起這般折騰，更何況是蓮花呢？

龍政和背着手，站在竹林的盡頭處，靜靜地看着蕭條的蓮池，黯然神傷。

龍政和還記得，當初也是心神不寧，站在這竹林的盡頭，隔着一紗煙雨，看着滿池将要凋謝的蓮花出了神，正在暗嘆着蓮花的可憐時，卻聽見身邊有人道了一句：“想不到啊……這世上竟有與我相同之物，這可憐的蓮就要孤零零地凋謝在這偌大的蓮池中了，至死也無人觀賞……”

龍政和至今仍清楚地記得，初遇她時那朦胧的天色，她那如天色般陰沉的臉，恐怕心也如這池蓮一般，沒有一點生機。

剎那間，他只覺得，她如這蓮花般脫塵，也如這孤獨的蓮，被世人遺棄。

或許是感受到了龍政和的目光，那人擡起頭，看向了他——那是他見過的，最漂亮、最清澈，也是第一次見到的被孤獨填滿的雙眸。

那時的他如中了邪一般，做了一件此生最不該卻最勇敢的事——他直直地望着她的眼，溫暖又真誠地笑了。

可那一刻的美好，也如他的笑一般，轉瞬即逝，眼下她已重回六宮，得寵升妃——她早已不是她，他卻還放不下。

他不止一次想過去找她，想見她，想輕喚她，更想問她為何變成這般，可他卻感覺她在刻意回避，他竟再也沒見到她，如今她賜住永寧宮，宮裏宮外的人也不少，也不再容他去尋她了。

或許那天在蓮池偶遇她時，她那隔岸的一笑，是那麽淡然，怕是已經說明了她已決心與他斷絕。

往事依稀，她也不再是那出淤泥而不染的蓮了。

陣陣疼痛從心口處傳來，龍政和只感到難受，卻無法道出，也無處可說，只好抿唇踱步，臉色愈加蒼白，愈加難看了。

然而就在龍政和轉身，準備回太子殿時，他看到了身側幾米處正站着一個人——一個他日思夜想的人。

熹妃和芙蓉也是恰好路過于此，在走到鵝卵石小路的盡頭時，卻看到了迎面走來的龍政和，雙目交接，兩人不由得怔住了。

命運總是如此弄人，總讓不能相遇的人相遇。

“……見過太子殿下。”

熹妃沉默了好久，也猶豫了好久，畢竟是見了面的，不請個安似乎不合情理，也只好垂首垂眸，緩緩行了一禮。

“熹妃娘娘獲父皇賞賜，政和未能登門慶賀，還請熹妃娘娘莫要責怪。”

龍政和怔了一下，也回過了神，頓了頓後，面無表情地應了一句，語氣平淡之中帶着幾分疏遠。

到底熹妃才從冷宮出來，且正值得寵之時，恐怕宮裏早有人視她為眼中釘，只怕眼下正被人盯着，而他的一舉一動都有可能會影響到她的前景，也有可能會影響到她的性命。

于是這一次，龍政和選擇了回避。

“太子殿下如此有心，本宮怎會責怪？”

熹妃的笑容本來也只是應付式的微笑，但見龍政和的态度如此冷漠，語氣這般生冷，笑容不由得僵在了臉上，心也跟着顫了一下，一片苦澀在心底蔓延開來，但她不能說，也不可以說，只能勉強地維持微笑，敷衍地應道。

“那便好。”

龍政和見熹妃的臉色也有些難看，笑容也是生搬硬湊般擠出來的，不堪入目，想着她也是不願再見到自己的，于是暗暗苦笑，垂了垂眸，無奈道：“政和有事在身，先走一步了。”

龍政和說罷，逃也似的轉身離開，頭也不回地快步走着，絲毫沒看到身後熹妃已露出了絕望的神色，雙腳一軟，踉跄了一步。

熹妃看着龍政和像避瘟疫似的躲着自己，再加上方才那蒼白的臉色，與反常的态度，不由得苦笑了起來：“方才在宮裏我說了些什麽？看吧，他已經不是他了……”

熹妃說到最後，聲音有些顫抖了，芙蓉的心也跟着痛了起來，上前輕輕撫着熹妃，輕聲安慰着，暗暗慶幸自己并沒有燒掉那幅畫，也證明了熹妃的猜想是正确的——那幅畫成了龍政和給熹妃最後的念想。

或許從那一刻起，他便不再是他了，而是一個傀儡，一個受人控制的傀儡，和她一般，成了這盤棋中的棋子——不同的是，她注定要敗，他注定要勝。

龍政和從太子殿的後門溜了進去，掃了一圈寝室外的情況，似乎并沒有發現自己偷溜了出去時，大大地松了一口氣，如釋重負般無力地坐在椅子上，雙眸黯然無神，思緒瞬間就被扯回了方才見到熹妃那時，陣陣如刀絞般的心疼開始襲來。

“殿下，殿下？”

寝室的門被人敲響，用力不重，像是怕打擾他似的，似乎還有幾分試探的意味。

“什麽事？”

龍政和聽出了這是近侍小宋子的聲音，暗暗松了一口氣，收起了方才的情緒，起身開了門，平靜地看着他，低聲道：“可是有人來尋過本殿？”

“方才策王殿下來過……但得知殿下不在時，便走了。”

小宋子微微颔首，神色有些緊張，低聲道：“只是方才皇後娘娘來了，奴才知道殿下不在，撒了謊說殿下正在午休……只是眼下皇後娘娘催促得緊，說要來看殿下，奴才也是沒法子了……幸好殿下已經回來了。”

“辛苦你了。”

龍政和拍了拍小宋子的肩膀，輕聲道了聲謝，猜想着皇後應是緊随小宋子而來，于是趕緊回房裏抓起一本史書，快步往寝室外走去，果真在轉角處遇見了氣勢洶洶的皇後。

“母後大駕光臨，兒臣卻沉迷于書卷，未能前去迎候，還請母後莫要怪罪。”

龍政和舉起手中的書卷，作揖賠禮道，故意讓皇後看到了他手中的是什麽書，态度真切而誠懇，果真讓皇後一瞬間消了氣。

“政和沉迷書卷，這讓本宮高興至極，又怎會怪罪？”

皇後的臉色恢複了平和，溫柔地笑着，一臉欣慰地看着龍政和，慈愛地摸了摸他的發冠，笑着拉過他的手，往大廳裏走去，還一邊念叨着：“政和到底是長大了，懂事了，不再沉迷于那些無用的書畫了。”

龍政和的身子僵了一下，眉頭微微一皺，頓了幾秒，才極不情願地回了一句：“母後說的極是……”

“你呀，早就應該多看看這些書，總比那兩個只顧着招兵買馬上戰場的弟弟要好。”

皇後絲毫沒有發覺龍政和的臉色已經變了些許，只樂在其中，繼續哼哼道：“你要時刻記得你是太子，将來那皇位是你的，是不能讓人給奪了去的……你不為本宮着想，也總該為自己想想——若是他們搶得了皇位，那麽鞏固皇權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你給殺了。”

屈身跟在皇後和龍政和身後的小宋子聞言，不由得擡起頭，不滿地瞥了一眼皇後，而龍政和的眉頭也擰緊了幾分，臉色看着就沉了下來，不滿道：“母後，他們……”

“別和本宮說他們不會這樣做。”

未等龍政和把話說完，皇後已經猜到了他想說的是什麽，也狠狠地打斷了他的話，側過頭橫了他一眼，不悅道：“所謂‘知人口面不知心’，他們如今敬你，是因為你是太子，當你有一天成了他們的階下囚時，他們殺得最痛快的人，也還是你！”

皇後嘴上這麽說着，但她心裏也清楚，憑龍政和這軟弱的性子，定是下不去那決心的——這也是為何龍惠連還能安然無恙地和龍允暮勾結在一起的原因。

“來，近日氣候反常，你也不乏操勞，母後特意命人為你熬了參湯，給你補補身子，提提神。”

皇後把龍政和拉到桌子前，捧起桌上一蠱清澈見底的炖湯，送到龍政和手裏，微笑着溫柔道：“來，快趁熱喝了罷。”

皇後說罷，一手把龍政和手中的史書給奪了過去，好讓他騰出手來喝湯藥。

龍政和微蹙着眉接過碗，本想着拒絕，但見皇後那一臉期待的神情時，又不忍心開口了——這到底是他母親的一番心意啊！

龍政和不敢多想，也不敢拒絕了，把碗放到嘴邊，輕輕吹了吹，仰頭，一飲而盡，卻在那一剎那錯過了皇後眼中得逞一般的快感。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