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是在亥時初闖進了宗人府的，還未到子時，這動靜便驚動了康成帝，趕緊從永寧宮中趕了過去，随行的還有一批相關官員。

自和上官戎的話題止了以後，段挽月便有預感，今晚是沒有機會讓自己睡覺的了。

此時段挽月被押到了大理寺處，一臉淡然地看着判寺，懶懶地應道：“我沒有下毒。”

段挽月用餘光掃了一圈旁觀的人，除了康成帝以外，幾乎所有皇子都到場了，而龍允晨也在不遠處站着，一臉平靜地看着她。

段挽月的目光隐隐有了怒意，但很快就壓了下去，收回了目光，冷冷地應着判寺：“人也不是我殺的——估計只是他們任務沒有完成，被首領另派人解決罷了。”

判寺見撬不開段挽月的嘴，而且還是在康成帝等人的監視下審着的，神色有些難堪，但段挽月畢竟也是王妃，不好發作，只能沉着臉，低聲道：“本官怎知是否你失了手，你主子派了刺客來滅口的？”

“所以你審我也沒用。”

段挽月冷笑着聳了聳肩，雙手環胸，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看着判寺，一字一句道：“我也只說這最後一遍——藥是我送的，毒不是我下的；刺客是來殺我的沒錯，但幕後主使是誰，我真不知道。”

判寺似乎也沒想到段挽月的态度如此強硬，氣得直瞪眼，但也無可奈何，而且也有些恐懼——萬一康成帝覺得他辦事不力，那他這頂烏紗帽可就不保了。

康成帝皺了皺眉，神色有些凝重，少卿瞥了一眼康成帝的臉色後，趕緊走到了判寺身邊，低聲不知說了些什麽，判寺的眉頭就皺了起來，再往下聽時，臉色也沉了下來，待少卿說完後，微微點頭，繼續審着段挽月。


終于，在段挽月打了第十個哈欠的時候，判寺終止了審訊。

段挽月揉了揉有些沉重的眼皮，呆呆地看着判寺和少卿往康成帝跟前走，目光不經意地瞥到了龍允晨，幾乎是一瞬間地清醒了過來，眼皮也不再沉重了，立刻來了精神，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判寺和少卿不知對着康成帝嘀咕了些什麽，段挽月只看到康成帝的目光往自己身上投來，點了點頭，又聽見他低聲道：“朕也有這想法——但幕後主使還沒被揪出，段氏的嫌疑仍在，不可放出宗人府。”

事情似乎是有了轉機，段挽月隐隐看到龍允暮松了一口氣，緊接着，便聽到了龍允晨的聲音：“此事實在蹊跷，還請判寺大人速速查清此事，好讓父皇為母妃作主。”

本來用手托着下巴準備釣魚的段挽月立刻睜開了眼，又是一記白眼丢了過去，冷冷地哼了一聲，只見判寺唯唯諾諾地應下後，便着人要把自己押回去宗人府了。

段挽月前腳進的牢房，隔壁的上官戎就被侍衛押了出去，臨走前還一臉複雜地瞥了一眼段挽月。

段挽月不理會，打了個哈欠後，便往牢房裏的硬板床上一攤，疲憊的雙眼盯着牆壁上方的窗戶，看着隐隐泛光的天色出了神。

果真如段挽月所料，這一夜，她是到了清晨時分才入了夢。

難以入夢的除了宗人府裏的段挽月外，還有翡翠閣裏的若雪和若岚。

寝室的房門半開着，若岚一直站在門邊，緊緊盯着進出枕霞殿的人，終于看到了往翡翠閣方向走的人。

“王妃可好？”

龍允晨一進門，若岚和若雪就不約而同地問道，一個滿臉擔憂，一個擔憂中透着些許寒意。

“安然無恙。”龍允晨徑直地從她們身邊經過，淡淡道：“但還要再待幾天。”

“如此說來，殿下是還沒想到法子嗎？”

若岚的聲音有些冷，眉頭微蹙，似乎有些不滿，正想追問時，卻被若雪拉住了手，回頭見她輕輕搖了搖頭，只好止住了話。

龍允晨淡淡地瞥了一眼若岚，并沒有多說什麽，轉身就離開了。

晨曦透入玄墨居中，龍允晨也是徹夜未眠，此時也只是一手按着太陽xue，以求片刻的歇息維持精神，好應對接下來即将發生的事。

然而未到辰時，龍允晨就被一陣細微的腳步聲驚醒，皺眉睜開了眼，靜靜地看着站在書桌前的包公公。

“這支簪子乃靜妃娘娘所留，經思華公主之手贈與了王妃。”

包公公從袖子裏摸出一支銀色的簪子來，交到龍允晨手中，禀報道。

龍允晨接過簪子，微微點頭，示意包公公退下。

房門被關上，龍允晨半垂着眸看着手中的銀簪，手指在簪子的花紋上摩挲着，上頭的血跡已清理乾淨了，露出了精致異常的花紋，整體看去做工精細，不像是平凡人家能擁有的。

龍允晨眼眸沉了沉，他若沒記錯的話，靜妃可是康成帝微服私訪時從民間帶回來的一名普通女子，她怎會擁有這般價格不菲的飾品？

龍允晨皺了皺眉，終究沒有多想，畢竟這是龍淩簫留給段挽月的，她倆之間的關系他也有目共睹，想必這支簪子對段挽月而言，是對龍淩簫的思念，也才尤為重要罷了。

房門咿呀一聲被人推開，打斷了龍允晨的思緒。

龍允晨趕緊把簪子放到一旁的盒子裏，擡眸看向來人，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奴婢還以為殿下在休息，生怕打擾了。”

若岚見龍允晨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手旁放着好幾本書，微微一笑，往屋子裏頭邁了一步，順手關上了門。

“你可是有主意？”

龍允晨從若岚的舉動裏初步判斷出了她是有事要說的，于是也省去了主仆之間的客套話了，直奔主題。

“我只是想着，你有沒有那本事，把毒藥弄到手。”

若岚直直地站在龍允晨面前，既沒有行禮，也沒有用敬語，像是同等身份的人在做交易似的，淡淡地開口。

“挽月那兒不是很多毒藥？”龍允晨瞥了一眼若岚，同樣冷淡地應道，若岚卻皺了皺眉：“那藥又不是我煉的，我怎知哪些才是毒藥？而且……我怎知哪種才是害了賢妃的那種？”

若岚的語氣有些着急，但更多的像是在質問，龍允晨眯了眯眼：“先說說你的計劃。”

“很簡單，只要那人再下一次手就好了。”

若岚收回了方才質問般的語氣，恢複了最初的冷淡，一臉無所謂地看着龍允晨。

“你要做那人？”龍允晨輕笑出聲，投向若岚的目光裏多了幾分笑意：“看來你是打算替她赴死。”

“若不是王妃，我早死在玉衡劍下了。”

若岚自嘲般地笑了笑，神色有些無奈，也有感激，但目光轉向龍允晨時，卻只有一片冷淡：“你若有那本事，就把藥弄……”

“條件呢？”

龍允晨笑着打斷了若岚的話，閃着精光的眼睛直直地迎上若岚的目光，悠悠道：“沒有交換的條件，那不成了我被你使喚？”

若岚被嗆了一下，她不得不承認，龍允晨說的是對的。

但若岚也有了幾分納悶，怎麽這人和段挽月一個樣，開口閉口的都是“交換條件”？

“……你要什麽條件？”

若岚沉默了一下，語氣立刻緩了下來。

“如實回答我的問題便好。”

“三個以內。”

“你都是将死之人了，多一個少一個又何妨？”

龍允晨冷冷一笑，看着神色略微窘迫的若岚，幽幽道：“還是你覺得，會有人救下你？”

若岚沉默了。

“……問吧。”

若岚垂了垂眸，無奈地笑了笑，看向龍允晨的目光裏多了幾分審視，她先前只知道這個王爺不簡單，如今正面交鋒，才知他竟是這般精明老辣。

不過也是，否則春圍刺客一事中，他又怎會想到用極刑來處理刺客？又怎會想到讓賢妃去觀賞一番？

“你的主子——不介紹一下麽？”

龍允晨交叉着雙手，悠悠地放在桌子上，眉目一片溫和，仿佛方才的淩厲只是若岚錯覺一般。

“以前是靜妃娘娘，後來是思華公主，再後來……便是王妃了。”

若岚輕輕一笑，聳了聳肩，果真如實地回答。

但若岚确實也沒有說謊，從段挽月落下懸崖後，楚靈耀就已經清楚地告訴她，她以後的主子，只是段挽月——她不用再聽從她們的命令了。

“名號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們的來頭。”

龍允晨似乎對若岚這種敷衍搪塞的理由有了準備，臉色沒有絲毫波瀾，漫不經心地瞥了她一眼，冷笑着問道：“她們的身份，都不簡單吧？”

龍允晨從方才的銀簪已經看出了些許不妥，如今若岚若是再否認，他大可把這意外收獲擺出來，看她會有怎樣的解釋。

“王妃的身份，你不是已經查過很多遍了麽？”若岚回以冷笑，眼中有些許鄙夷的神色，語氣也有些不和善：“思華公主是你的皇姐，她身份若是有問題，恐怕皇上早已去查了，哪還輪得到你等着我說？”

龍允晨眯了眯眼，對于若岚這種大為不敬的态度，他卻并沒有生氣，反而勾了勾唇角，語氣中滿是興趣：“那就是說，問題出在靜妃身上了？”

“是。”

若岚這回終于沒有再繞彎子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

“靜妃娘娘姓楚。”

“她不是荊國境內任何一個楚家的女兒，她也不是皇上微服私訪時帶回來的一名普通女子。”

“她是我第一任主子，而我，是烈陽國的皇室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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