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閣內，一尺屏風，兩道景。

屏風前燭光搖曳，龍允晨斜靠在床沿上，一手撐着腦袋，懶懶地看着書。

屏風後水霧缭繞，段挽月蜷縮在浴盆中，膝蓋托着腦袋，靜靜地發着呆。

“夫人可是睡着了？”

又過了許久，屏風後依舊毫無動靜，龍允晨似乎有些坐不住了，換了個姿勢，漫不經心地往屏風處瞥了一眼，淡淡地問道。

“你什麽時候走，我就什麽時候出去。”

段挽月怔怔地回過了神，也往屏風處瞥了一眼，淡淡地應道，似乎下了決心與他繼續耗下去。

“又不是沒看過，難不成夫人還在害羞？”

龍允晨輕輕一笑，啪地一聲合上了書，又啪地一聲把書往幾步遠的桌面上一扔，起身下床，向着屏風處緩緩走去。

段挽月一驚，迅速從浴盆中站了起來，但見龍允晨的身影已近，穿衣服是來不及的了，只好伸手把搭在屏風上的大浴巾扯了下來，低頭匆匆忙忙地往身上裹，緊緊地把還沾着水珠的身體包了起來，跨出了浴盆。


段挽月擡起頭時，龍允晨恰好走到了她面前，四目相對，碰出火花。

“……滾出去。”

段挽月瞪了一眼龍允晨，咬牙切齒道，這似乎成了她的本能一般，只要是見到他，都不假思索地吐出這三個字來。

“我似乎還沒來得及和你說，以後我們都要同床共枕了。”

龍允晨似乎也是習慣了段挽月這般粗暴的開場白了，微微一笑，自顧自道：“你還未與我說，你從二嫂口中套出了些什麽來。”

“為什麽要同房？”

段挽月過濾掉了龍允晨的後半句話，怔怔地看着他，眉頭一皺，堅定道：“我才不要！”

“住在一起，做什麽都比較方便。”

龍允晨雙手環胸，半倚在屏風上，黑亮的眼眸直盯着段挽月看，嘴角擒着笑：“現在可是非常時期，住在一起，便于交流交流得到的情報。”

“你的消息比我靈通多了，你的腦子也比我好使——我倒是覺得，沒什麽好交流的。”

段挽月的憤憤地瞪了一眼龍允晨，手死死地抓着浴巾，但還是有些不放心，乾脆轉過身去了。

“交流不一定要動口。”龍允晨淺笑，輕聲道：“用肢體也可。”

“不要臉！”

段挽月臉刷地一下紅了，狠狠地啐了一口，回過頭用力地瞪了他一眼，邁步就往屏風外走。

“臉可以不要，但你不行。”

龍允晨把手一伸，像拎小雞一樣把段挽月拎回了跟前，段挽月一驚，手下意識地松了一下，浴巾即刻滑下。

“夫人是故意的麽？”

光潔的身體盡收眼底，龍允晨眉眼之間全是笑意，忍不住往前邁了一步。

段挽月吓得一哆嗦，低聲罵了一句流氓，趕緊捂着胸口，彎腰把浴巾抄了起來，緊緊地圍上，身體卻在下一秒失去了平衡，整個人被橫腰抱起，直接往屏風外的床塌上走。

段挽月臉色一變，心咯噔一下，只想着今晚恐怕要完了。

“等等等等——”

段挽月驚呼出聲，她很想垂死掙紮一下，但無奈自己還是裹着浴巾的，要是一掙紮，浴巾又散開了，只怕會把自己送入狼口。

“那個……我們來談談——”

段挽月一臉驚恐地看着龍允晨，好聲好氣地道：“我答應你，以後與你同房，但有一個條件……能不能分地兒睡？”

龍允晨既沒有看她一眼，也沒有應她一句，走到床邊時，直接往床上一丢。

“等等，你不樂意的話，那就換一個——萬事好商量！”

段挽月看着龍允晨就要脫衣服，吓得直往床角裏縮，死死地抓着浴巾，哭喪着一張臉看着他：“同床也行！但……能不能不要……”

段挽月實在憋不出後半句話來了，好在龍允晨也聽明白了，停下了脫衣服的動作，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意味深長地道：“哦，原來夫人這麽好說話，我還打算給你擦擦頭發，好聲好氣地求一求，你才會答應。”

“你耍我？”

段挽月猛地一怔，氣呼呼地瞪着眼睛，一臉不滿地看着他：“那你沒事脫什麽衣服啊？”

“熱。”

龍允晨悠悠地吐出一個字來，把段挽月堵得一陣氣憤，他卻樂在其中，從旁邊取來一套亵衣來，扔到段挽月跟前，轉身離開。

段挽月咬了咬牙，不敢拖拉，迅速換上了亵衣，片刻後，龍允晨果然又回來了，手裏拿着一條毛巾。

“母妃怎麽樣？”

龍允晨在床邊坐下，把段挽月的身體扳了過去，取下簪子放到一邊去，輕輕擦着還沒乾透的長發。

“劇毒是沒錯，但幾天過去了，并不見有好轉，反而還有加重的勢頭。”

段挽月半眯着眼，靜靜地享受着他的服務，心中有陣陣暖意蕩漾開來，語氣也便緩了下來，眼中卻有些許不解：“按理來說，她制毒的目的只為了誣陷我，她不至于要把自己的命也搭上的，所以……”

“母妃從一開始已經咬定你是害她的人，也就是從一開始就有了替罪羊，那麽，躲在暗處的人趁虛而入，倒也不奇怪了。”

龍允晨的眼眸沉了沉，淡淡地說着，心中有了幾分猜測。

“寧貴人被打入冷宮，嫌疑不大。”

段挽月眉頭一皺，側過頭，冷聲問道：“所以——那個人是段雨辰，還是熹妃？又或者是……皇後？”

“無論幕後趁虛而入的人是誰，反正投毒者和受害者都要死，這是她要的結果。”

龍允晨的動作頓了頓，迎上段挽月的目光，聲音放輕了些：“所以，我才會說你救不了她。”

段挽月怔了一下，默不作聲，轉回頭去，沉默了片刻才道：“段雨辰那兒我沒問到多少，我只知道，是她給香菱下的藥。”

“刺客引起了父皇的關注，如今他們的注意力都在寧貴人身上，畢竟她有前嫌。”

龍允晨放下了毛巾，雙手一繞，從後抱住了段挽月，把頭輕放在她的肩上，閉上了眼，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似乎十分惬意。

她不知道，他因她入牢，幾乎兩天沒合眼了。

段挽月似乎是感到了龍允晨的疲憊，并未掙開，也沒有回答他的話，任他靠着，靜靜地聽着他平緩有律的呼吸聲，一種安寧油然而生。

“……我有事要找若岚，你先睡。”

僅是片刻的安寧，段挽月猛然驚醒，心生一陣慌亂，忽地推開了龍允晨，坐到床沿邊上，彎腰穿好鞋襪後，又抓起一旁的衣裙往身上套，一邊系着系帶，承諾似的低聲道：“我去去就回。”

方才的安寧給了段挽月一種異樣的感覺，她只怕再這樣下去，她會栽在他手裏。如今她只感覺離當初想要的自由越來越遠了。

段挽月下意識想逃——龍允晨這人她是惹不起的了，但躲，應該還能将就着過的吧？

“你就不能安分些？”

龍允晨睜開眼，眉頭緊皺，似乎有些不耐煩，眼中的疲憊一覽無遺，壓抑的聲音也透露出疲倦，但只抱怨了一句就靜了下來，像是在想着該如何訓她一回，但更像是在平息怒氣。

段挽月也停在了原地，一時間不知所措，最終她聽到的，只有一聲嘆息：“罷了，我與你去。”

段挽月鼻子一酸，忽地生了一股愧疚感，頭一回覺得自己有些任性了。

“不用了，我……”

段挽月吸了吸鼻子，轉過身去看他時，他已經來到了跟前，手輕輕地放在她的腦袋上，低頭輕聲道：“早去早回，我很累。”

龍允晨的聲音很輕，卻足以激起她心湖圈圈漣漪，擾得她的心愈加不安了。

正猶豫時，突然就聽到門外亂成一團，有大量的腳步聲和吆喝聲混在一起，火把晃動的光映在門紙上，段挽月一驚，趕緊轉過身去，卻被龍允晨一把扯到了身後去。

房門被打開一條縫，只看到前方不遠處的熏蘭軒燈火通明，人頭攢動，那些侍衛毫不都避諱地往熏蘭軒裏湧。

段挽月看得眉頭直皺，輕輕扯了扯龍允晨的衣角，正想問他怎麽回事時，他卻像是看透了她心思似的，只勸道：“不急，再等等。”

很快地，段挽月就看到一群侍衛圍着一個人出了熏蘭軒來，氣勢洶洶地就往枕霞殿外押，而那些侍衛的身後，還跟了一堆吓得臉色蒼白的宮女和姑姑，個個都是驚恐至極，一句話也不敢說。

段挽月眯了眯眼，仔細一看，發現被侍衛們一并押着往外走的，還有沈嬷嬷、曦薇姑姑，還有崔嬷嬷，個個都是賢妃的心腹。

不少宮女也從偏房裏出了來，連燈籠也用不着打了，往邊上一站，一邊看着熱鬧，一邊就開始議論紛紛了。

段挽月像是猜到了些許由來，正興致勃勃地也想去湊個熱鬧，但無奈龍允晨堵在門縫前，說什麽也不讓她出去，也不讓門外的若岚和包公公進來。

“敢問這位爺，就這麽站在這兒鬼鬼祟祟地看，怎的不去看個究竟痛快些？”

段挽月扁了扁嘴，瞪了一眼龍允晨，不滿道，然而轉念之間，臉色立刻沉了下來，瞪着龍允晨，低聲道：“還是說，你早知道會發生些什麽？”

“确實知道，但不知道竟是這麽快。”

龍允晨的雙眼直盯着門外的動靜看，一手撐着門檻上，另一只手往後伸去，像是在護着段挽月，但更像是在攔着她。

明晃晃的火把随着一大群侍衛的離開而遠去，在侍衛們全部離開了熏蘭軒後，段挽月聽見了崔嬷嬷的大如雷霆的哭喊聲：“你們不能這樣對待娘娘啊！娘娘卧病在床，衣衫不整，請容老奴替娘娘梳妝一番吧！娘娘的身子還弱得很，經不起這番折騰得的啊！請各位行行好，放了娘娘吧！”

然而崔嬷嬷的哭喊聲并沒有引起任何一個侍衛的同情，根本就沒有人停下動作來搭理她，唯獨一個在枕霞殿外站着的侍衛沖上了前來，舉起手就是兩耳光甩了下去，動靜絲毫不亞于崔嬷嬷的哭喊聲，緊随而來的還有他的怒喝：“都給利索點，別叫皇上等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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