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安殿被衆多妃嫔和大臣圍了個水洩不通，各皇子也早早到了場，後到的龍允晨則拉着段挽月，由包公公開路，這才來到床塌跟前。

在一片嗚咽啜泣聲中，康成帝雙目緊閉地躺在床塌上，眉頭還在皺着，臉色鐵青，不難看出臨死前他是憤怒至極的，且金黃色的龍袍上還有幾滴暗紅色的血珠，經打聽後，才知康成帝在一個時辰前收到了白答應的信，只是打開看了以後，便氣得渾身發抖，一口鮮血吐了出來，而悶在胸口的那口氣也沒有喘上來，于是雙眼一瞪再一翻，就沒了氣了。

太後此時正耷拉着一張老臉坐在一旁，再也哭不出來了，只是一聲一聲地嘆着氣，皇後則坐在太後身側，用帕子擦拭着眼角的淚，低聲啜泣着，一旁還有些太醫在來回奔走着，忙碌異常。

段挽月冷眼看着，說實話，這種場面她見了不少，似乎也對此麻木了，但她的心卻還是顫了一下，下意識地擡起頭，看着龍允晨。

段挽月此時的難受，不是來自于康成帝的暴斃，而是來自于龍允晨——他才被生母傷了個徹底，如今生父又突然離世，段挽月真的不敢想象他此刻的心情。

“我沒事。”

似乎感覺到了段挽月的目光，龍允晨低眸瞥了她一眼便，看到了她眼中的關懷與心疼，心下一暖，把她往身邊拉了一把，轉過頭去，繼續皺着眉，把目光投向了已死去的康成帝身上。

康成帝怒容滿面，龍允晨是知道的，也是意料之中的，雖然他也知道康成帝容易上火，但讓他沒想到的是，康成帝竟是這麽脆弱，只是一封密信，就能把他活活氣死。

想到這兒，龍允晨的眉頭擰緊了幾分，他隐隐覺得，事情有些蹊跷。

“這……”


何太醫的一聲驚呼在人群的各種聲響中格外突兀，人群一瞬間安靜了下來，只見何太醫瞪大了雙眼，顫抖着雙手來到太後跟前，低頭顫聲道：“經微臣驗查，致使皇上吐血而亡的根本原因并非突發心疾，而是……而是……皇上的食物中有毒藥！”

“此話當真？”

太後眉頭一皺，臉色一沉，怒道：“是何人如此膽大，竟敢毒害我兒？”

“這還要待判寺大人對宮中各院落進行搜查，方能下定論。

”何太醫屈着身子，畢恭畢敬地回答道：“但如今可以肯定的是，問題出在皇上的飲食上。”

皇後聞言，立刻止住了啜泣，哽咽着問道：“可知具體之物？”

“是皇上最近常喝的桂花茶。”

何太醫轉身，把放在桌面上的一個個小茶包捧在手心裏，端到皇後與太後跟前，繼續道：“經臣查驗，這桂花茶裏頭參了毒藥和些許迷香——怕是讓皇上對此茶上瘾，長期服用，以致中毒。”

一言激起千層浪，在場的人紛紛開始竊竊私語，眼裏滿是驚恐與怨憤，說的話無在乎就是把兇手揪出來。

“挽月，”太後眉頭緊擰，思量了片刻後，把目光投向了段挽月，盡量緩和着聲音道：“你醫術不差，上前來看看，看何太醫的定論是否準确。”

段挽月點頭應下，立刻上前去翻看着那茶包，拿起嗅了嗅，又到康成帝跟前看了好一會兒，最後還看了看已經泡好了的桂花茶，拿起搖了搖，又用太醫院的藥物檢驗了一番後，才在衆人緊張的神色中來到太後跟前，點頭道：“與何太醫說的一模一樣，這桂花茶中參了一種慢性毒藥。”

人群中又是一陣低聲議論，只見前排的熹妃臉色開始發白，目光幽幽地轉向了皇後。

熹妃忽地想起皇後前一陣子問她要慢性毒藥一事，而且前幾天裏還向她讨要讓人上瘾的藥物——原來皇後早已打好了算盤！

正在出神的熹妃全然不知，她臉色的變化，都已被龍政和收進了眼底，但他依然沉默，眉頭皺起。

“是桂花茶出了問題？”

像是聽到了什麽驚喜至極的事一般，皇後收起了方才哭泣的柔軟樣，冷笑一聲：“判寺大人恐怕不必四處搜查了，本宮前些日子才見人喝過這茶。”

皇後的話引起了人群的一陣哄動，龍允晨聞言，目光立刻轉向了皇後，而熹妃和芙蓉臉色也在這一瞬間變得慘白。

判寺怔了怔，上前行禮道：“臣鬥膽問皇後娘娘，不知是誰在飲用這茶？”

“前些日子，本宮到永寧宮探望熹妃。”皇後依然在冷笑着，目光變得淩厲起來，嗖地一下射在了熹妃身上：“熹妃當時，不正是在喝着桂花茶？”

皇後話音剛落，夏嬷嬷便重重地點了點頭，附和道：“老奴當時也在場，那茶的味道，正是桂花的香氣。”

衆人立刻看向熹妃，只見熹妃面如死灰，瞪着雙眼，驚恐萬分地看着皇後，目光中隐隐有怨恨之意，卻沒有出口反駁。

龍政和的臉色也猛地一便，目光在熹妃和皇後身上徘徊着，卻依然沉默不語，只把眉頭又擰了幾分，微微低頭，若有所思。

龍允晨眯了眯眼，在打量了熹妃的臉色後，似乎猜到了事态緣由，幽幽地插了一句話：“僅是一壺桂花茶，便說熹妃娘娘是毒害父皇之人，母後未免太随意了吧？”

此言一出，立刻就有大臣附和道：“這茶，也可是調制中被人動了手腳。”

皇後的目光一瞬間轉到了龍允晨身上，似乎有些意外他會幫着熹妃說話，但并不在意，只道：“判寺大人大可派人到永寧宮去搜搜，看看本宮說的是否屬實。”

判寺看着太後，待太後點頭同意後，立刻遣人去搜查永寧宮，熹妃卻是一臉茫然地怔在原地，不知所措，只有陣陣不安。

“再者，這六宮之內，誰人不知熹妃最愛品嘗桂花茶，而且能調制出如何利害的毒藥，只怕也只有熹妃和策王妃了——本宮說得可對？”

見人去搜查，皇後立刻把矛頭對向了龍允晨，目光中有些許警告，似乎讓他識趣地閉嘴，而後又轉過頭，繼續看着熹妃，冷笑道：“還是說，熹妃是覺得有人利用你的喜好與長處來陷害你？”

“臣妾……”

熹妃呆呆地站着，搖了搖頭，欲言又止，暗暗把目光投向龍允晨，低頭細聲道：“臣妾不知這是怎麽回事……”

熹妃此時還不知如何一回事是不可能的，但她到底只是個妾，而皇後卻是正兒八經的妻，她掌控着她的生死大權——正如熹妃最初所料的，今日，她總算是要用她了。

熹妃無所怨，也無所恨，她只嘆自己太過無能，明知皇後的手段，卻還是甘願一頭紮了進去。

寧可備而不用，也不能用而不備，這是皇後一向的作風——如今終于輪到熹妃了，輪到她如枉死的靜妃一般，怨恨卻不敢言，也不能言。

“挽月乃段元帥之女，段元帥的忠心是出了名的，定不會加害于父皇——況且挽月才從宗人府裏出來，何來下藥之嫌？”

龍允晨本想着幫熹妃辯駁一把，卻沒想到皇後竟把火引到了段挽月身上去，無奈之下，他就不得不保段挽月，把熹妃推入火坑了。

“報——”

龍允晨話音剛落不久，立刻有兩名侍衛跑了回來，把一包東西端到太後面前，洪聲道：“屬下在永寧宮中搜到大量桂花乾，在華音殿的地板夾層中還有這種東西——”

何太醫聞言，立刻把那包東西展開，只見到一堆褐色藥粉，在仔細鑒別後，激動萬分似的大聲道：“就是這個——桂花茶中的毒藥就是這個！”

人群又是一陣騷動，許多人開始不滿于議論了，開始用手指着熹妃，譴責了起來，段挽月緊鎖着，擡頭看着龍允晨，卻見他輕輕搖頭，表示無能為力，段挽月只好把目光投向了其他皇子身上，然而龍惠連和龍允暮都是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挂起的模樣，只有龍政和是與龍允晨一樣，皺眉沉思的。

“如今證據确鑿——熹妃，你好大的膽子！”

皇後冷冷一哼，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熹妃立刻吓得跪在地上，渾身發抖，連連搖頭否認：“不是……不是臣妾啊……臣妾怎敢毒害皇上！”

太後皺了皺眉，對于熹妃，她心裏還是念着舊情的，而且熹妃向來文靜，先前毒害龍允晨一事也水落石出，根本就是白答應所為，因此太後也不太相信這個事情，緩緩開口道：“舒蘭乃嚴太醫愛女，對我兒也是忠心不移，怎會毒害我兒？”

像是料到會有這種反應，皇後并沒有亂了陣腳，反而自信地笑了笑，目光轉向太後，認真道：“母後可記得，嚴太醫是如何死的？”

熹妃猛地一震，擡起頭盯住皇後，眼眶立刻紅了起來，卻仍強忍着不哭出來——皇後果然又拿這事說事兒了！

太後皺了皺眉，一臉的不解：“哀家只記得嚴太醫是被仇人所害——只是這有何關聯？”

“母後有所不知——熹妃當時已非年幼，多少也懂了事，當時她也四處申述，說嚴太醫生性純良，并無仇家，定是有人惡意加害。”

皇後瞥了一眼熹妃，一字一句地讓熹妃記起那已塵封的痛苦記憶。

熹妃只感覺到萬箭穿心般的痛，卻也只能咬唇忍耐着，低頭不語，身子因極力忍耐而顫抖着，龍政和見狀，也不由得咬緊了牙關，眼中有掩蓋不去的心疼，手死死地扣住了把手。

“父親被害，做女兒的自然是心痛萬分，只想抓着兇手将其千刀萬剮……”

皇後十分滿意熹妃的表現，繼續冷聲道：“然而當年皇上卻一口咬定是仇人所殺，草草結案，做女兒的又如何甘心？”

太後似乎還是不相信這個事實，轉頭驚訝地看着熹妃，熹妃也拼命地搖着頭，淚水奪眶而出，哽咽道：“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還敢狡辯！”

皇後大怒，又一巴掌拍了下去，質問道：“敢問這天下，哪有不着緊父親的女兒？”

衆人又是一陣低聲議論，段挽月也贊同似的點了點頭——要是段景閻被人害了，她倒是不在乎；但要是前一世裏，她的生父被害，怕是不止千刀萬剮了。

段挽月這麽想着，眼前突然浮現出了上一世中師傅的模樣，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咬了咬唇，一瞬間把這種念頭壓了下去。

龍允晨暗暗瞥了一眼段挽月，繼續冷眼旁觀，卻在猶豫着要不要再開口為熹妃辯駁——畢竟她也幫過他一回，而且他還答應過保她一命。

只是如今眼下證據已在，動機也充分，龍允晨一時間也想不到有什麽可提出的異議，只能垂了垂眸，暗暗瞥向龍政和，留意着他的神色變化。

随着事情一件一件地被挖出，在場的人也都覺得熹妃毒害康成帝是合情合理之事，于是開始有人附和了起來，也有人低聲聲讨着，站了許久的段雨辰在充分看清了形勢以後，也總算看到了時機，于是橫了一眼熹妃，很是時候地補了一刀：“若是有人加害于家父，雨辰哪怕同歸于盡，也定要讓那惡人償命！”

段雨辰知道，繼寧氏失了勢後，白氏也接着倒了臺，如今輪到了熹妃，她不可能不會趁機再幫一把皇後——誰讓熹妃曾給過她臉色看。

皇後滿意地瞥了一眼段雨辰，冷冷一笑，拍案怒喝：“來人——把這個弑君毒婦拖下去！明日處……”

“且慢！”

從夏嬷嬷多次出入華安殿，到幾日前龍政和暗訪永寧宮時無意中看到皇後掌掴熹妃一事，一件件事此時被一條無形的線串了起來，他終于看清了自己母親僞善面具下的真面目，但他也再看不下去熹妃的無助了。

龍政和終于忍無可忍了，也不管往日在皇後面前有多順從，積壓了許久的真性情在這一刻徹底爆發了——

龍政和拍案而起，伸出手阻攔着侍衛的舉動，一邊正色厲聲道：“兒臣覺得此事仍有不妥！”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