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04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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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身上衣物單薄,總歸不是個事兒,桑中駕着馬車一路狂奔。過個岔口的時候,徐福突然一掀車簾,道:“等等。”

桑中立刻拉住了馬兒。

馬車恰好停在那岔口。徐福朝着岔口那方看了一眼。若是從這邊走,便能往蜀地而去。徐福還真有幾分想要瞧瞧,如今那都江堰恢複成何等模樣了。不過一陣秋風吹來,徐福不自覺地打了個哆嗦。他就默默地放下了車簾。

他總覺得離宮時,嬴政不囑咐他多帶上幾件衣袍,多帶上些厚的衣袍和被子,那都是有預謀的!

瞧瞧,如今他屈服給了誰?

他天不怕地不怕,他屈服給了秋風!

媽蛋,回鹹陽!

徐福冷着一張臉,“走吧。”

還什麽懷一下舊的心情,全特麽被飒飒秋風吹散了!

桑中和蒹葭都摸不透徐福心裏想的什麽,桑中賣力地駕着車,馬車很快便又狂奔起來,只是蒹葭慢慢的、慢慢的,臉上還帶出了幾分愁緒來。徐福敏銳地察覺到了他臉上的神色變化,或許蒹葭自己還不一定注意到了呢。

小小年紀,憂愁的什麽?

徐福卻不想想,其實他比起蒹葭也大不了多少,兩人誰都莫笑誰。

離開橑楊後,他們在路上差不多走了一個來月,抵達鹹陽城的時候,徐福忍不住撩起了車簾,他的手指輕輕攥住車簾,手指泛着青白色,透着一股涼意。

原本鹹陽城對于他來說,就不過是一座城池罷了,但是這次卻好像被賦予了不同的意味,馬車一近,他甚至覺得自己都嗅到了鹹陽城的味道。那是溫暖的,熟悉的,令他覺得放松舒适的。好像也沒錯,畢竟在嬴政身旁的時候,許多事都不消他去操心了,嬴政便會自發為他處理了。他如今在奉常寺中也無人能再與他為難了,而在王宮之中,似乎吧……他還有那麽點兒可以橫着走的意思。

所以一接近這樣的一座城池,他能不覺得放松舒适嗎?

那一身仆仆風塵似乎頃刻間便褪了個一乾二淨。

嬴政并不知徐福已經回來了,他此時還在宮中,牢牢攥着手中的筆刀,惦記着徐福那一身單薄的衣袍,可會冷着凍着?當然,最令他咬牙切齒的是,徐小福是不是在外頭玩兒得,都忘記鹹陽這塊兒地了?

早知道當初聽人呈報消息上來,說徐福差點被作了人質,就應當直接令人将他送回來的。

那戰場之上,不長眼的地方,果真不适合他!

嬴政心中越發不痛快,體內許久未纾解的欲望,此時更是蠢蠢欲動着,實在攪得他難受。嬴政的眸光沉了沉,眼眸裏閃過一抹暗光,若是等徐福回來了,他定然先将人捆在那床榻上,好好操弄一番,叫他哭出聲來才是!

但是現在人都不在跟前,可憐堂堂秦王,還要靠意淫過活。

嬴政合上手中竹簡。不自覺地皺起了眉頭。若是從前,他與徐福一起,日日一同用飯食,一同翻看竹簡。倒是覺得時辰都不夠用了,但如今不與徐福一起了,嬴政反倒覺得時辰多出不少來了,鬧得他腦子裏不自覺便蹦出了徐福的模樣來。

行走坐立,挑眉垂目,抿唇淺笑。

一個個畫面就跟被打散了統統倒進腦子裏去了一般,都不受控制地,日夜騷擾着他的夢境。

思及夢境,嬴政的臉色隐隐有些難看。從前餘毒未消時,他心底暗藏着的欲望便化作了夜夜春夢,後來将徐福拐到床上來了,倒是鮮少做夢了。畢竟身邊就擺着活生生一美人,他還做夢做什麽?只是久不成夢,偏偏那日他就做了個詭奇的夢。夢中場景十分單調,就一座宮殿,他坐在桌案前,而徐福神色漠然地跪坐在他跟前。

二人都是神色冷漠,甚至還透着幾分木然。

他們誰也不開口說話,那靜得詭異的氣氛,一下子就讓嬴政從夢中驚醒過來了。為這夢,他還不快了許久。不過随即想到,他做的夢可不像徐福那樣,做什麽夢便靈驗什麽。想來應當是不用放在心上的。于是嬴政這才慢慢将那日的夢忘到腦後去了。

但是徐福久久不歸,他就總免不了想到那夢中的畫面,不同于旖旎的味道,反倒沉重得像是揪住了人心一般。

嬴政命人送來食物,将腦子裏的念頭摒棄開。

不一會兒食物送上來了,嬴政低頭一看。

嗬,全是徐福愛吃的!

嬴政頓時覺得心中說不出的憋悶,就好似全王宮都跟他一塊兒在想徐福一樣。那是寡人的人,輪得到你們想嗎?嬴政擱下食物,起身頓了頓,遲疑道:“去偏殿。”

內侍忙伺候着嬴政出門,只是他們去了扶蘇公子的偏殿,卻撲了個空。嬴政頓時臉色更不好了。他去找兒子,兒子竟然還不在?

一旁的宮女忙道:“王上,扶蘇公子或許是在胡亥公子那裏呢。”

“胡亥那裏?”嬴政微微皺眉,“他們日日都會一起嗎?”

宮女低頭道:“回王上,扶蘇公子對胡亥公子極好,每日都會過去瞧一瞧。”

嬴政覺得心裏稍微有些怪異,不過他倒也沒多想,只當是扶蘇年紀小,難得有個胡亥陪着,何況胡亥剛生下來不久,扶蘇便是抱過他的,說起來或許是要親厚一些。不過由于對呂不韋和胡姬的惡感,嬴政始終都記着,若是有一日胡亥知曉自己的身世,他是否會遺傳到胡姬的惡毒,遺傳到呂不韋的野心?

嬴政掩下眼底的光。

不過現在胡亥是徐福的兒子了,以後胡亥只要不做出什麽蠢事,扶蘇應當也是會将他當個親厚的弟弟,好好疼愛的。

正思考間,他就已經邁進胡亥的偏殿來了,胡亥的屋子裏倒是暖和,才剛踏進門,嬴政就聽見了胡亥咯咯笑的聲音,嬴政又聽見扶蘇問:“老師,胡亥咬我。”

嗯?

嗯!

老師??!!

嬴政步履猛地一滞,連呼吸那一瞬間都變得輕了起來。

“王上?”身邊的內侍也是漲紅了臉,仿佛和嬴政一起憋着那股氣,連說話聲都是小心翼翼的。

那瞬間,嬴政心底閃過了無數個念頭。徐福何時回來的?竟然不通知寡人?好大的膽子!徐福一回宮怎麽就進了偏殿,明明是寡人的人,卻偏偏不着家!待寡人将他帶回寝宮去,一定要好好教訓一番……

一面想着如何懲罰徐福,嬴政一面走了進去,然後便見胡亥趴在厚厚的毯子上,拽着扶蘇的衣角……擦口水。

而徐福竟然露出了罕見的淺淡笑容來,總有宮女不自覺地紅了紅臉。倒不是她們多麽喜歡徐福,只是美好的外表,免不了令人瞧着也覺歡喜。嬴政倒也知曉這一點,所以只是冷冷地掃那些宮女一眼,倒也不出聲斥責她們。這些宮中的女孩兒,可都是個個聰明人物,哪裏當真會喜歡上不該喜歡的人呢。

嬴政的目光落回到徐福的身上去。

徐福只留了個背影給他,一身單薄的模樣。嬴政不由得微微皺眉,脫下身上衣袍,跨步上前直接将徐福兜頭罩在了裏面。嬴政身形比徐福高出了不知道多少,寬大的衣袍一罩下來,徐福就被籠在裏頭了,一身熱烘烘的感覺。徐福一怔,擡手将衣袍掀開,露出臉來,他仰頭一看,正好瞧見嬴政那堅毅的下巴。

嬴政伸手将他攔腰勾了起來,徐福坐得有些腿麻,被那麽一勾,自然就不自覺地跟着起來了,順順當當地靠在了他的胸膛前。原本徐福是不覺得有什麽的,畢竟周圍一乾宮人都習慣他們随時随地秀恩愛了嘛,但是今日,扶蘇和胡亥都擡頭望着他們,雙目澄澈,黑黝黝的,黑葡萄一般。

徐福被盯得有些不自在,總覺得教壞了小孩兒。

他正要開口打破這凝滞的氣氛時,扶蘇突地站起身來,道:“老師走之前交予扶蘇的竹簡,扶蘇已經翻閱完了,扶蘇這便取來還給老師。”

徐福點了點頭,看着扶蘇迅速帶了宮人跨出殿去了。

見扶蘇走了,胡亥癟了癟嘴,于是調轉方向抱住了徐福的腿,“糊!糊!”他激動地叫。

徐福不自覺地挑了挑眉。這麽大的小孩兒,能有什麽記憶?但偏偏胡亥就是記住他了,雖然這個發音還是那麽的不标準,不過總讓徐福有一種奇妙的感覺,無形之中,第一次正兒八經地有了,為人父的感覺。

徐福一擡手,指向嬴政,“他是誰?”

嬴政很努力地讓自己配合徐福一點,臉上的表情不要那麽冷漠僵硬,盡量地……柔和……

然後他看見胡亥沖他翻了個白眼,還啪叽翻了個身,用屁股對着嬴政了。

徐福:“……”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真的好想笑,但是不行,他要憋住。

宮人們都低着頭,倒也沒機會瞧見徐福那面部都快忍得抽搐了的模樣。而徐福背對着嬴政,嬴政自然也沒能瞧見,他此時都快怒發沖冠了,恨不得将胡亥那小崽子提溜起來,讓他好好認一認自己是誰。

扶蘇簡直就是個救場小能手,正好此時他就抱着書簡進來了,他疑惑地環視了一圈,“父王?怎的都不說話了?”

嬴政唇角下抿,透出他的不悅來,“無事。”

扶蘇知道肯定不會是無事,不過礙于老師在跟前麽,父王定然是說無事了。

扶蘇将手中的書簡雙手交還于徐福,不得不說扶蘇這樣的恭敬好學生,徐福還是很受用的。徐福神色溫和了一些,将那書簡接過來,一抖開,裏面卻掉下一塊布絹來。徐福看着掉在地上的布絹,總覺得越瞧越眼熟,忽然……他心中有了個不好的預感。

他裝作若無其事地将那布絹拾起來,攤開一看……

他怎麽把這個東西不小心夾在書簡裏去了?!

徐福細細一回憶,那個時候他好似正好拿着絹布,用那小鼎來煉藥,後來扶蘇進來了,他就随手擱在書簡裏了……最後那個書簡他就給扶蘇了……之前千方百計地避着扶蘇,不讓他看見這是什麽東西。這下好了,想來是被小扶蘇瞧個一清二楚了。上梁不正,下梁也跟着歪那可怎麽是好?

徐福突地覺得愧對嬴政,自己殘害了他的小獨苗。

倒是嬴政十分淡定地将那絹布收起來,還順手将書簡也拿過來了,再拍一拍扶蘇的頭,一副好家長囑咐乖兒子的姿态,“好生照顧胡亥,早些休息。寡人與你老師還有許多話要說。”

扶蘇非常識趣地點了點頭,立刻裝作什麽也不知道,轉身蹲下去,将胡亥翻了個個兒,胡亥不高興地吐了吐泡泡,一腳踹在扶蘇的臉上,扶蘇眸光一暗,将胡亥提溜了起來,胡亥抓着他衣袖,又抱着他吧唧吧唧親個不停,扶蘇被糊了一臉口水,倒是什麽話都被堵得說不出來了。

這廂嬴政将徐福箍在懷中,帶出了偏殿,嬴政的手勁兒有點大,不過這麽挨着倒是去了一身的涼意,徐福有些困倦,也就懶得說什麽了,任由嬴政将自己摟着帶進寝宮中去。

“幾時到的?”嬴政出聲問。

他的嗓子莫名有些低啞,徐福不由得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随後才道:“今日到的鹹陽城,我進宮來,以為你還在處理政務,便先去瞧胡亥與扶蘇公子了。”

盡管如此,嬴政覺得心裏還是不舒服。

他的目光落在徐福微微偏着頭,露出的那一截雪白脖頸上。對,得翻來覆去生啃他一遍,方能慰心中之不快。

旁邊還有宮人跟随,但嬴政已經湊在了徐福的耳畔,低聲問他:“寡人生氣了,你如何讨好寡人?”

徐福幾乎是一瞬間就明白了嬴政的意思,其實兩人在那張床榻之上也翻雲覆雨過數次了,出于對彼此身體的熟悉,徐福幾乎是瞬間就聯想到了不和諧的畫面,然後身體裏也隐隐湧動着燥熱的味道。徐福也是個男人,從前他是個不識個中滋味的小處男,自然也沒覺得如何。但如今嘗過滋味了,他也會想要那方面的撫慰。

不過麽……不能這麽輕易就讓嬴政達成目的啊。

“怒氣傷身,王上應為秦國上下保重自己。”徐福裝傻功底實在一流,他的面色和目光都沒有絲毫的波動,讓你抓不住他裝傻的把柄。

嬴政咬了咬牙,恨不得把徐福乾脆綁旁邊的柱子上,先借他的脖子磨磨牙好了。嬴政攬在他腰間的手大力地扣了扣,偏偏徐福還是一臉淡定的“我接收不到你的怒氣”的表情。

“那你是不是要為國犧牲一下?”

說話間他們已經跨進寝宮去了。

宮人們見他們這樣姿态親密地進來,當即便知道久別重逢肯定要來個被翻紅浪,于是馬上都退了出去,老老實實地守在宮殿外。

而徐福卻突然掙開了嬴政的手臂。

嬴政臉色一黑,心道,寡人放你出去一趟,難道心還野了不成?

他剛往前踏了一步,徐福猝不及防地轉身,張開雙臂抱住了他的腰,雖然身高不太夠,不過踮個腳就可以輕輕松松地吻到嬴政的唇。嬴政陡然一怔,眼底眸光深沉,張開手将徐福往懷裏攬得更近更深,那瞬間,他竟然覺得有些迷醉。

難以抵擋徐福這樣的“讨好”。

徐福的唇有些涼,那股透進骨子的寒意還沒緩過來呢。不過嬴政的唇是溫熱的,鼻息是灼熱的,徐福本來想很潇灑地學習嬴政探舌撬開唇那一招,但是吧,他剛伸出舌頭,就被嬴政給堵回去了,随後而來的是嬴政更為強勢霸道的吻,他的舌頭長驅直入,攪弄着徐福的唇齒口舌。

口水津液不免拉出了晶瑩的絲來。

徐福可沒想一把就把自己給這麽快玩兒進去了,于是又猝不及防地把嬴政一推,還沒等他來抓住自己,徐福就步履矯健地邁到了殿門邊,他打開了門,嬴政自然只有遺憾地頓住了動作。

而那守在殿門口的宮人都有點懵,他們一臉驚呆相地看着徐福,把那句“徐奉常怎麽這麽快就出來了”給努力咽回了肚子裏去,還順便将目光從徐福那被啜得鮮紅欲滴的唇上挪開,低眉順目地問道:“徐奉常可是有何吩咐?”

“去備熱水,我要沐浴。”徐福說完這才回轉身去,一臉無辜地看着嬴政,“不沐個浴,王上當真能下口嗎?”

嬴政倒也不覺沮喪,想到沐浴……那不是另有一番滋味嗎?當即便神色緩和了不少,上前攬着徐福往床榻之後走去,“不若寡人為你更衣?”

“小小奉常哪敢勞動王上。”徐福話是這麽說,但實際上卻是很享受也很自然地擡起手,讓嬴政為自己寬衣。

不一會兒,便有強健的內侍擡了極大的木桶進來,之後便是往裏頭加熱水。等內侍加完水之後,一擡頭,卻驚覺王上竟然在給徐奉常寬衣,當即吓得差點把木桶都砸了。他們心中驚駭不已,只道這徐奉常說不好便是榮寵不衰的,于是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徐福除了衣袍,渾身又泛起了涼意,甚至還隐隐起了點雞皮疙瘩,他剛準備要下水,就嬴政按住了。

“王上做什麽?”徐福不高興地皺起眉。

“阿福不記得那脂膏了?”

徐福冷飕飕地瞥了他一眼,“在我衣袍裏。”

沒想到徐福還當真做了出來,嬴政的嘴角不自覺地翹了翹,從衣袍裏摸出脂膏盒來,這才擁着徐福下了水,一下水,溫差極大,徐福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嬴政立即便将他緊緊摟在了懷中,嬴政身上氣血更足。不是有個詞叫氣血方剛麽?徐福就覺得嬴政的血一定是燙的,不然怎麽能将他摟在懷中,一會兒就将他暖和起來了呢?

不一會兒,水花便飛濺了起來。

這哪裏是來沐浴的?分明是存了心将水弄“髒”的。

……

一番激情過後,最為疲倦的便是徐福,他一路奔波,剛回到宮中,又被嬴政攤煎餅似的,前後左右都煎一遍,別說他本身就瘦弱了,就是鐵打的,那肯定也軟綿綿、困倦不已了。反倒是嬴政,好不容易不靠五指兄弟了,終于能将徐福抱在懷中吃個舒爽,那自然是神清氣爽、神采飛揚。

原本嬴政還有一腔要斥責徐福的話,現在全都随着那桶水給一塊兒擡走了。

什麽斥責,什麽不滿,什麽怒氣……這會兒全都化作餍足後的溫柔了。嬴政的手撫過徐福光裸的背,不自覺地眯了眯眼。他竟然覺得,他越來越離不開徐福了。

徐福此時沉入夢鄉,嬴政那半點“深情”的目光,他都沒能感受到,不僅如此,他又入夢了,還是上次那個夢,而這一次還是一模一樣的畫面,只是夢境裏頭,他和嬴政臉上的神色可以瞧得更為清晰了。

但越是清晰,他就越是覺得奇怪。

他和嬴政會露出冷酷的目光來?他們會漠然地看着對方?嬴政眼底壓抑着毀滅的瘋狂,而那個自己眼底則壓抑着冰冷的憎惡。或許是那目光太過冰寒浸骨,徐福不過對上一眼,便覺得難受得緊,他不自覺地抽搐了一下,然後迅速将自己的思緒從那個夢境裏拉扯出來。拉啊拉,他恍惚間聽見一句,“将他綁起來。”

綁誰?

那一瞬間天旋地轉,不等他有個答案,他就已經從夢中驚醒過來了。

嬴政見他臉色煞白,睜開雙眼後又不發一語,也不多問,只是默默将徐福攬在懷中。徐福卻反常地将他推開了,然後埋進了被子裏,他的眼角流露出了一絲疲累來。

嬴政将被子往上拉了拉,此時才月上中天,所幸之後兩人就都睡着了,而徐福也沒再做那個詭異的夢。

醒來之後,嬴政已經去上小朝了,徐福卻因為渾身有些失力,而軟綿綿地靠在床榻上。宮人們也不催促他,就守在床榻前不遠的地方,只要他稍有動靜,宮人們便可以立即上來伺候。

之前都是有別的事,加上又在路途之中,他沒那個心思仔細去思考奇怪的夢。現在他倒是有時間了。他知道自從來到秦國後,他做的夢,似乎就帶上了一種預測性。那麽他夢到自己的事又是個什麽意思呢?難道他夢見的畫面,也是對未來的預測嗎?徐福眉頭緊緊皺着,久久都沒有舒展開。

宮人們小心打量着徐福臉上的神色,再默默記在心頭。待到當日嬴政歸來時,這些個細節便會傳入他的耳中。

徐福心裏暗暗留了個心眼,然後才讓宮人伺候着自己換好衣服,用了早膳,随後便坐着馬車出宮往奉常寺去了。許久不去,他這個奉常的确有些失職。

這邊徐福進了奉常寺,引起連番驚呼,那邊嬴政在小朝上撤了徐福都尉的位置,大意告訴衆人一聲,徐奉常歸來了。

聽見此消息,大家反應各一,其中最強烈的自然是尉缭。

原本尉缭還有任務在身,但是為了等到徐福平安歸來,他硬生生地抗住了,嬴政也不想真與他起沖突,也就将他擱在那兒了,但是近日他對尉缭橫眉豎目的,滿朝上下還當尉缭這是要丢了王上跟前紅人的身份了呢。不過最後他們見嬴政也并未撤去人家的國尉之職,就知曉肯定是無事的。

唉,說不定只是人家君臣之間的情趣呢。

若是嬴政知曉自己手下這一乾糟老頭子的想法,肯定得把他們撕了。他和尉缭之間的情趣?嬴政能被惡心得吐出來。

嬴政下了朝,尉缭還堅持不懈地跟随着他,初時衆臣以為,國尉這是要主動和王上和解了?但是随即他們就想起來,那位徐奉常可是國尉的師弟呢。估摸着是準備去見師弟的吧。

只是他們二人都撲了個空,那頭宮人來報,徐福一早便去奉常寺了。

嬴政和尉缭此時都是一個想法。

他還能有這麽敬業按時去當值的時候?

徐福到奉常寺中的時候,正值月末主持蔔筮之時,等他走進廳中來,便聽見王柳厲聲斥責一人的聲音,“心慌氣亂,如何蔔筮?此等大事,豈可兒戲?”

那氣勢倒是比起以前要強上許多了,徐福站在門口瞧了一會兒。或許是許久未見的緣故,也或許是從前他有些忽略王柳的緣故,這時咋一見,頓覺王柳的變化實在夠大,再難從他臉上尋到從前那個驕縱子弟的味道,正如脫胎換骨一般。他身上的驕傲雖然仍舊帶着,但是卻不像從前那樣,見誰都覺得自己高人一等了。

這樣的變化,當真難得……

“徐奉常?!”一聲驚喜的聲音在門口響起,登時驚動了裏面的人。裏頭的人聽說“徐奉常”三個字,手中的東西都拿不穩了,叮叮咣咣地掉了下去,一個個都張着嘴,宛若癡呆地看着徐福。他們壓根沒想到徐福真的能活着回來。

戰場之上兵器無眼啊,它們可不管你多麽會蔔筮多麽會算卦多麽會看天相,在兵器眼中,那才叫衆生萬物皆平等,對準了你,莫管你是誰,那就一定要讓你見血。當初徐福被封護軍都尉,雖然一時風光,也難免有人羨慕,但是之後見他久久不歸鹹陽,又難以有個消息傳出。衆人這才覺得,那就是個泥坑啊,誰跳誰傻逼!

結果這個“傻逼”回來了……

咳咳。

衆人忙收起臉上癡呆的表情,随後又恢複了鎮定自若的狀态,繼續蔔筮。

若是他們真被亂了心神,等會兒要麽是被王柳罵,要麽就是被徐福教訓,哪種他們都不想嘗試。但是突然見了徐福,他們心中還有一腔情緒沒平複下來呢,難免會走神,手中自然出了差錯。

徐福眉頭一皺,還不待他開口說什麽,王柳就已經毫不客氣地對着他們噴起來了。

這個罵學藝不精,那個罵蠢到家,這個罵沒有鎮定力……總是出了錯的都被他噴了一遍,這些人礙于徐福也在旁邊,對于王柳施下來的這個威,他們也只有老老實實吃了。

蘇邑走到了徐福的身旁來。

方才在背後叫他的正是蘇邑。

王柳也見着了蘇邑,當即就臉色一變,跟蒙了層灰似的黑沉,他不知是不是被蘇邑的模樣給氣着了,竟然硬是一句話也沒再說。

那些被王柳看守着的人,頓時松了一口氣。

徐福見王柳和蘇邑互相打量,總覺得這二人之間有些怪異,不過不管有仇有怨,還是有愛有恨,他都慷慨地讓出機會來,讓他們慢慢溝通。徐福一言不發轉身就走了,他一走,那些人頓時更松了口氣,但王柳和蘇邑卻是傻了眼。

蘇邑還沒和徐福多說上兩句話呢,就偏偏被王柳給截斷了,兩個人你冷眼我橫眉,看來看去,最後誰也不與誰計較,各自別過臉去。王柳礙于要看着這些人,只能待在這裏,而蘇邑卻能直接去找徐福,王柳看着他的背影,氣得咬牙,忍不住在地上狠狠地磨鞋底。

那蘇邑,偏又要捷足先登!

他怎麽就老往徐福跟前湊呢?他知不知道這是要被王上弄死的!王柳心中頓時升起了偉大的火苗,他覺得自己就是去拯救蘇邑的。要不然以蘇邑那憨直的性子,說不定真的被王上宰了。我的用處這樣大!

結束月末蔔筮後,王柳整理完竹簡,就趕緊去尋徐福了,這個時候都快要散值了。王柳緊趕慢趕走了過去,卻見蘇邑與徐福同行往外走,竟然還聊了這麽久?!王柳忙跟了上去,當然,為了不損害自己的形象,他是悄悄的。

只是王柳這個悄悄,哪裏能瞞過眼睛利的人。就好比在奉常寺門口雷打不動日日必來接徐福的小內侍。

小內侍一注意到他的身影,立刻笑道:“王太蔔這是做什麽?”

蘇邑臉色一黑,轉身過去将王柳拎了出來。

而此時小內侍已經恭恭敬敬将徐福請上馬車去了,王柳一臉不忿,沒想到自己這麽輕易就被發現了?但他再不忿,也只能被蘇邑拎着走了。

王柳大丢臉面,氣得大罵蘇邑。

不是個讀書人麽?不是只會搗鼓太祝諸事麽?怎麽力道這樣大?!

二人罵聲倒是漸漸遠去了。

徐福揉了揉額角,想起了白日與蘇邑閑談時說的話。他擔心自己當局者迷,于是便問蘇邑,若是做夢夢見了未來之事十分壓抑,那這個夢能信嗎?

蘇邑詫異不已,“夢如何能信?”

徐福搖頭,“從前我的夢都是可信,而這次,我不知道是不是一種預測。”

蘇邑淡淡道:“徐奉常何須如此?不過一個夢罷了,若是真有夢中之事出現,徐奉常之能,還不能解決嗎?”

蘇邑似乎對着他有一種近乎盲目的信任,徐福都不知道是何時開始建立起來的,不過蘇邑之話,倒是打開了他的另一扇門。好像也是,他本就是算命之人,怎麽突然間反倒執着起自己的命數未來了?不過兵來将擋,水來土掩。

徐福放下心來,回到宮中後,看見嬴政那張臉,倒也不會想到何時散夥兒這件事了。徐福看上去面上仍舊的不動聲色,但是他內心卻好似燃起了一把火,有種莫名的說不出的激蕩要抒發一下。

于是說乾就乾,他和嬴政剛剛用過晚膳,徐福就忍不住主動将嬴政撲倒在了床榻之上。

他這一撲,來得實在太過突然,嬴政毫無準備,嬴政那樣高大的身板被撲倒下去,床都震了一下。

徐福:……

還……真·床震也。

不過随即嬴政就反客為主,将徐福壓倒了。嬴政非常喜歡徐福這樣求歡的方式,好像終于舍得對着他敞開了心扉了。嬴政哪裏知道,其實就是徐福想通了,覺得日子就這麽舒适地過,等麻煩砸頭上了,到時候再說。

只是國師之位肯定要緊着去追求。

嬴政摟着徐福快快活活地來了一發,第二日從宮人處得知徐福心中有不快之事,後又得知蘇邑不知說了幾句什麽話,徐福便不再不快了,回來還對着他投懷送抱。嬴政心中欣悅不已,于是便命人送了賞賜到蘇邑府中去,而蘇邑收到後,卻覺得有一點惶然,大概是被王上關注的陡然不适應吧……

而王柳見了後,卻反倒焦灼不已,拉着他長篇大論地講道理,告訴他,王上給你送賞賜,說不定是要先給你點兒甜頭,再宰了你。

蘇邑實在想不通王柳那腦回路,忍不住問道:“王太蔔何出此言?難道王太蔔要咒我?”

王柳咬牙切齒,“蠢貨!你愛慕徐奉常,被王上看在眼中,難道不是欲除你而後快嗎?”

蘇邑懵了,“不是你對徐奉常有異樣的心思嗎?”

“我何曾有過!”王柳暴怒。

“那我又何曾有過?”蘇邑皺眉。

二人對視。

……诶?他們好像……都誤會……了……

王柳擡腳往外走,“今日我未曾來過此處。”

實在太丢臉了!太!丢!臉!了!

·

涼風将窗戶吹得劈啪作響,宮女忙上前去将窗戶關好,

徐福将身上的衣袍攏了攏,洗漱一番,便有人前來求見。徐福想了想,正好就偷懶不去奉常寺了。

他将內侍叫到跟前來,問:“是誰要見我?”

“國尉。”

哦,他那個師兄啊。想一想倒也沒錯,作為師兄,見師弟回來了,總是要來關心一二的。

徐福拔腿正要往外走,那內侍卻又道:“還有蒹葭也要求見徐奉常。”

蒹葭?他怎麽來了?

徐福也不再猶豫,馬上出了寝宮,由內侍領着到另外待客的地方去了。

尉缭與蒹葭都站在廳中。

尉缭見着徐福後,便是雙眼發亮,若非他矜持了那麽一下子,說不定就已經快步奔到徐福跟前來了。而蒹葭可是不知矜持為何物的人,他直接噔噔噔跑上前來,抓着徐福的手,皺着臉問:“先生啊,你知不知道龍陽君究竟去哪裏了呀?我一人回了府邸,我那管家總覺我抛棄妻子,把夫人給丢外頭了……”

說完蒹葭就露出了苦兮兮的表情。

尉缭被搶了先,臉色自然不太好,雖然他的年紀比蒹葭大出十來歲,但他連帶着對嬴政那股怨氣,一起積攢下來,現在臉上的神色就有些幽怨了。而且他走上前來,還盯着徐福不說話。其實尉缭只是想讓徐福自己悔個過,表示不應該貿然去戰場。

但是徐福左看一眼,右看一眼,目光都幽怨委屈得很。

蒹葭那模樣做出來還是有幾分惹人憐惜的,尉缭做出來,實在讓徐福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師兄……我們好好說話……”

尉缭不知自己的面孔擺出這等表情殺傷力如何大,他心中還頓時欣慰不已,師弟終于不再那樣執拗了,至少知道認錯了,語氣都帶上愧疚的味道了。

蒹葭見徐福的注意力被尉缭分走了,立刻又叫了一聲,“先生。龍陽君究竟去哪裏了?”

尉缭也很不高興,叫道:“師弟,你且與我仔細說說,你去了阏與、橑楊發生了何事?”

“先生……”

“師弟……”

“你們再一齊說話,我便給你們下咒了。”徐福也就那麽随手一摸,就剛好摸到那小布條了。

蒹葭委委屈屈閉了嘴。

尉缭拉長着臉閉了嘴。

徐福松了口氣,“先坐下吧。”

尉缭:“……不,師弟,我記得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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