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56章 夜闌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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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把孟然帶回去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

景丞收拾好自己的情緒,再想把他拉起來的時候他已經又進入了那種防備的狀态裏,警惕地瞪着景丞,嘴唇微微張開,将自己的呼吸聲壓到最低,景丞只要有任何異動他立刻就會撒腿跑開。

怎麽會有這樣的事。

景丞想不明白,不應該有這樣的事情,他們好不容易從輪回邊境逃出來,壞事卻一件接着一件。

孟然往後挪出了一小段距離,腳已經踩在地面上,身體弓起,随時準備攻擊或者逃跑,景丞深吸一口氣,和他說:“我不會害你,我帶你回家,好不好?”

孟然盯着他的指尖,喉嚨裏發出幾聲意味不明的低吼,他不知道在想什麽,或許什麽都沒有想,在景丞的手又往前伸了一點的時候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狠狠地按在了地上,疼得景丞悶哼一聲,仿佛骨頭都要被他砸裂了,但他沒有把手收回來,任由孟然握着。

“……我不會害你,”景丞咬着牙,倒抽着涼氣,一字一頓地說,“跟我走,好嗎?”

孟然嘴唇張開,吐出幾個含糊不清的音節後松開了景丞的手,眼神裏還帶着點兒迷茫和無措,直到景丞又重複了一次剛才的話之後,他才放下了,稍微放下了那麽一點點反抗的情緒。

這個人是安全的。

潛意識在提醒他,但身體裏還殘留着條件反射,景丞稍微靠近一點孟然就想給他摔牆上弄死。


他剛才抱過自己。

孟然下意識地摸了摸脖頸旁邊那一塊濕潤的地方,又遲疑地看了景丞兩眼。

外面的主街道上傳來車輛行駛的聲音,孟然聽見那些動靜,渾身一顫,又要逃跑,景丞哎了一聲一把拉住他,孟然像只炸了毛的貓,不管不顧地往景丞身上抓過去,景丞沒躲,脖子旁邊被抓出幾道血痕也沒松開孟然的手。

他再開口,聲音帶着很無力的哀求,小聲而快速地說:“我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但是……你先回來吧,好不好,孟然,我受不了了,啊?你先和我回家,行麽?”

孟然掙脫不開他的手,呲着牙回頭對着他的手上就是一嘴,狠狠地咬下去,奇怪的是景丞的皮膚脆弱得像風乾已久的紙,輕輕一碰就成了粉碎,孟然甚至覺得自己還沒怎麽使勁兒,嘴裏就充滿了這個人的血的味道,鹹澀得想嘔。

他緩緩松開景丞的手,盯着他看了幾秒之後終于不再反抗,景丞立刻将自己的外套脫下來蓋在孟然身上,與此同時宴塵遠他們已經找到了孟然和景丞的所在之處,急沖沖地走進來:“景丞?你找到……”

他話沒說完,一眼看見孟然縮在景丞的外套裏,臉上還帶着泥污和血痕,腦袋上被開瓢的地方流了很多血,幾乎糊了大半張臉,一雙漆黑的眼瞳在黑夜中被絕望充溢,警惕又防備地望過來。

宴塵遠他們這邊過來是背着光的,孟然沒看清他們的模樣,只是突然走過來兩個人讓他惶恐,拉着景丞要往後退,景丞頓了頓才反應過來,回頭和孟然解釋:“沒關系,他們是認識的人,是你叔叔,記得嗎?叔叔。”

“啊。”孟然張開嘴應了聲,眯縫着眼睛往他們臉上瞧,他下意識地把自己藏起來,往景丞身後躲了躲。

宴塵遠和蕭渡水都沒能說得出話來,沉默了很久後叫他們上車,天兒太冷了,回家再說,景丞拉着孟然生怕他丢了,一邊讓他放心,孟然用了很長一段時間才理解車裏沒有鬼,不是要帶他去奇怪的地方,是要帶他回家。

坐上車也不安穩,孟然一直緊緊拉着景丞的手,背挺得筆直,眼睛快速眨着盯着窗外,到家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景丞身上的傷口很多,得先去處理一下,孟然腦袋上的傷要縫針,但他拒絕前往任何醫院,看見穿白大褂的人就開始尖叫,拉着景丞要跑,他們無奈,只能先帶孟然回家。

回到家後,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放松了下來。

生長的環境是最能讓人放松的地方,孟然站在門口,看着屋裏的場景,整個人呆住了一樣,他不往裏走其他人也不催他,只是堵住了所有能被他逃走的出口,有些警惕,孟然明顯不正常。

在門口僵持了很久,孟然才邁開步子往裏走,他突然換了個人格似的,不再警惕着四周,徑直走過去坐到沙發上,宴塵遠和蕭渡水對視了一眼,關上房門,走過去:“孟然?”

孟然沒應他們,呆愣愣地坐在沙發上,景丞走過去挨着他坐,輕輕捏着他的手,沒人知道他到底在想什麽,也沒人知道他到底經歷了什麽。

過了很久,孟然突然打了個哆嗦,眼睛亮起來,扭頭瞪着景丞:“你怎麽出來了?”

“什麽?”景丞被他問得一愣。

“你是怎麽出來的?你出來多久了?”孟然反握住景丞的手,說得前言不搭後語,“你出來了為什麽不來找我?”

什麽出來?

出輪回邊境?他是在怪我為什麽不去救他?

景丞一剎那間在腦子裏閃過很多個想法,但每一個都和孟然的所作所為合不上,孟然那樣恐慌地說着,結合他之前說的“來不及了,要去救他”的言論,孟然以為誰被關在輪回邊境了?

但是景丞記得很清楚,因為被那些黑手按在地上時渾身上下的痛感過于強烈,反而讓他無法遺忘那天發生的事情。孟然的确被拖回了輪回邊境,為什麽會有要去救別人的想法?

來不及多想,孟然的眼睛又暗了下來,又變成了剛找到時那個茫然,渾身豎着刺的人。

蕭渡水煮了袋速食的粥,端過來,孟然的肚子立刻叫了幾聲,但他沒動,警惕地望着屋裏的人,好像還記得景丞,一只手死死地攥着景丞,一邊警惕地望着屋裏的擺設,蕭渡水把粥往前放了放,輕聲說:“要不要吃一點?”

孟然猛地擡起頭,瞪向蕭渡水,肚子又叫了,他一手捂着胃,看向蕭渡水的眼神逐漸迷茫,又低頭看了看桌上的粥,咽了口口水,沒動彈。

蕭渡水沉默了會兒,拿起勺子舀了勺自己吃了,又放回桌上,孟然盯着蕭渡水的嘴,蕭渡水仿佛明白他在想什麽,張開嘴讓他看,嘴裏的東西的确咽下去了,孟然這才一把搶過桌上的碗,塞到景丞手裏:“吃,吃。”

粥晃蕩着撒出來,景丞拿着碗沒撒手,自己吃了一口才喂孟然吃,孟然吃東西都不肯閉眼,連眯縫一下眼睛都不肯,睫毛被蒸汽糊上一層水珠,熏得眼珠裏起血絲了也不肯閉一下眼睛,景丞發現他甚至不肯眨眼睛了。

一碗粥兩個人吃完,孟然的身體終于有了一點熱度,接下來就是給他洗個澡,但他進了浴室仿佛見了鬼一樣吼叫着掙紮,奇怪的是景丞拿了換洗衣服,站到浴室門口的時候他就安靜下來了,一雙漆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景丞看,腦袋不自然地微顫,抽動,說:“不,不進。”

“沒事,”景丞擡手,很輕地在他後腦勺那兒摸了摸,“我不會害你,你知道的,對不對,我不會害你。”

孟然咽了口口水,還是不肯進浴室,也不讓景丞進,但是就這麽一身髒得跟剛從土裏爬出來似的也不好,景丞就自己先擠進浴室,脫了衣服普通地淋了水,又在浴缸裏放熱水,孟然就站在門口,怔怔地看着他,等景丞皮都快泡白了的時候他才邁開走進浴室的第一步。

頭上的傷很小,倒不如說孟然的身體恢複能力已經到了驚人的狀态,他的傷口在自己愈合,景丞幫他擦臉的時候已經注意到了這一點,這很不正常,沒有哪個人類擁有這樣的愈合能力。

孟然卻不會因為這些事情而怔住,他愛上了熱水,喜歡這種熱氣蓬蓬的感覺,泡在浴缸裏不肯出來,景丞看見他瘦得腹部都凹下去,骨頭難看的凸出來,不知道是不是被熱氣蒸的,眼前又濕了。

洗完澡出來,孟然拉着景丞的手坐到沙發上,已經不太怕蕭渡水和宴塵遠了,這裏再怎麽說也是他長大的地方,洗澡吃飯都經歷之後有了一種莫名的親切感,讓他很放松,只要蕭渡水和宴塵遠不碰他,他可以和他們坐在一個屋子,安安靜靜地坐。

“我看了他病號服上的醫院,是四院的,”宴塵遠摸了根煙出來,沒點,仿佛拿着一根煙比較安心似的,“已經叫人去查四院的記錄了。”

“四院離我們這兒并不遠。”景丞說。

“是的,而且……其實查到監控的時候我們就去很多醫院找過,包括四院,”宴塵遠深吸了口氣,緩慢地說,“當時,四院說他們并沒有病人出逃的事故。”

“他們刻意隐瞞?”景丞皺了皺眉。

“或許是,”宴塵遠說着,往沙發上一靠,“沒有證據,暫時說不準。”

景丞還沒接上下一句,肩膀一沉,孟然竟然睡着了,腦袋靠過來的一瞬間又睜開眼睛,挺立起來環顧四周,景丞生怕他又什麽都不記得了,緊張地握緊了他的手。

好在孟然的記憶還能續上,他接過蕭渡水遞來的蘋果,握在手裏,誰都不給,景丞想了想,問他要不要去睡覺,孟然沒說去或者不去,就那麽呆愣愣地坐着,景丞乾脆拉着他去了卧室。

這裏是孟然自己的房間,但他什麽都想不起來,憑借着一股熟悉懷念的感覺牽着景丞四處摸摸碰碰,最後景丞把他按到床邊,叫他睡覺,他不肯睡,眼睛睜得很大,眨眼都被調了倍速似的,眼珠子不停轉着打量四周。

這是一種很沒有安全感的表現,景丞脫了鞋和他躺在一塊兒,小聲問:“為什麽不肯閉眼呢?”

孟然聽見他的聲音縮了縮脖子,扭過頭看着景丞,眼睛瞪得很大,一字一頓地說:“有鬼。”

“沒有鬼,”景丞輕聲說,“這裏是安全的。”

“他們也,這樣說,”孟然搖了搖頭,依舊不肯閉眼,“但是,每次,都有鬼。”

“誰這樣說過?”景丞小心翼翼地問。

“……誰。”孟然重複了前一個字,瞪着景丞,說,“你。”

“我?”景丞呼吸一窒。

“你和我說,這裏很安全,但是,每次醒來,周圍都是鬼,”孟然反手握住了景丞的手,陷入了新一輪的恐慌,“為什麽騙我?”

“……我沒有……”景丞話沒說完,孟然翻身坐起來,還拉着景丞的手,說:“我來救你了,別害怕,我們會出去的。”

景丞看着他,真的感覺自己快撐不下去了,怎麽會這樣,世事無常也沒有這樣的道理,他想起孟然以前在學校的樣子,想起他運動會時懶洋洋的戰隊走方陣,被班主任踹了一腳乾脆倒地上再起不能,是個很有意思的人,也是個很不懂得照顧自己的人。

也許是家庭原因,宴塵遠和蕭渡水兩個男人,注意不到那麽多細枝末節的地方,孟然性格一直都有些肆無忌憚的,常常口無遮攔,帶着少年人獨有的那份張揚與輕狂。

唯獨不應該是這樣的。

景丞腦子裏的孟然仿佛被撕成了兩半,怎樣都好,怎麽平安怎麽來,但是如果孟然知道自己變成了這樣,他會怎麽樣?孟然不應該是這樣的,他不能這樣下去。

他深吸一口氣,坐起來,把臉埋進孟然的頸窩裏,小聲哭着說:“好,好,你救救我,從哪裏把我救出去啊?”

孟然好像不太明白他為什麽又哭了,坐在床上,停頓了很久才說:“景丞被留在輪回邊境了,我要救他出來。”

門鈴在這時候被按響。

宴塵遠去打開門,門外站着一個年紀不大的男人,一見面就沖他們招招手:“你們好啊,我叫葉潛,前些日子我們醫院有一名病人逃跑了,想來問問,是跑到你們這兒了麽?”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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