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62章 置之死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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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柯詞扭頭看着他,嘴唇張開了又什麽都沒說,景丞發覺他的眼神突然暗下去,幾秒後重新亮起來:“能是能,不過只能看一個,幻境對普通人的傷害很大。”

“……嗯。”景丞應了一聲。

“你要分清幻境和現實。他的幻境裏說不定會有你的出現,你只能作為一個旁觀者看這一切,他也不會看見你,”陸柯詞反複提醒他,“你只是一個旁觀者,不能乾涉太多的。”

景丞看着他,點點頭,說:“我知道了。”

陸柯詞嘆了口氣,反複叮囑他要記住,只是一個旁觀者,不能入幻境太深,景丞不大明白他為什麽要這樣反複叮囑,但等躺上床,陸柯詞的手指在他額頭輕輕碰了碰的時候,他忽然就明白了陸柯詞的用意。

比起孟然混亂的記憶,他的記憶要乾淨簡潔得多,因此接收信息也是最快的,最容易被乾擾。

陸柯詞似乎是直接将孟然和景丞的記憶連通了,讓景丞的進入了孟然其中之一的記憶裏,像做夢一樣,還沒來得及睜眼,那些場景就出現在了身邊,身臨其境不過如此。

那是下着雪的校園,孟然跪坐在雪地裏,手裏捧着一個紙杯,裏面什麽都沒有,雪花落到裏面立馬消失不見,連融化的步驟都省略了,他的杯子空蕩蕩的,始終空蕩蕩。

景丞發覺自己在這裏是擁有實體的,像普通人一樣能走能動,路過教室門口時他透過玻璃的反光看了下,并不是自己的臉,他在這個幻境裏似乎成為了一個路人的身份。

孟然在看什麽?


景丞扭頭,朝着孟然的方向看去。

雪似乎越下越大,孟然沒有要躲避的意思,捧着那個紙杯,兩眼無神的看着前方,景丞走到他不近不遠的距離,看着孟然的臉,忽然很想走過去抱抱他。

不等他進行自己的想法,孟然的眉頭忽然擰了起來,看着前方的眼神依舊沒有變,過了一會兒,似乎是很無奈地嘆了口氣。

景丞扭頭看向他看的地方,那裏竟然走過來十幾個人,他們穿着白大褂,幾乎要和雪融為一體,晃眼一看就是幾頂頭發在朝着這邊蠕動,再仔細一看,那些人居然長着宴塵遠和蕭渡水的臉。

十幾個人簇成一堆走過來給人一種密密麻麻的感覺,特別是十幾張相似的臉擠在一塊兒,不用走近景丞就感受到了一種不寒而栗的荒謬,孟然還是坐在地上,半分都沒有挪動過。

景丞咬着牙快步朝他走去,拉了他一把,說:“你坐在這裏乾什麽?”

孟然瞥了他一眼,眼神冷得像是從冰窖裏取出來的一樣,過了會兒,吐出一個字:“等。”

“等什麽?”景丞看見那些人越走越近,心裏愈發着急起來,“你沒看見那些人過來了嗎!”

“看見了,能怎麽樣?”孟然依舊捧着那個杯子,裏面還是空的,他扭頭看向景丞,問,“你覺得我跑得掉嗎?”

“跑得掉。”景丞快步走過去,蹲下來很認真地看着他。陸桓意早就勸過他不要乾涉太多,這裏是環境,是孟然記憶裏已經存在的事情,此時傳達到他的大腦裏,他乾涉了也不會改變什麽,最多只是讓他自己比較舒心,但景丞還是忍不住勸說。

景丞凝視着孟然的眼睛,緩緩道:“不能放棄,孟然,這裏的一切都不合常理不是嗎?你發現了對不對?你不能淪陷在裏面,我帶你從這裏……”

他話沒說完便瞥見了孟然的眼睛裏倒映出的他的影子,那張臉分明是個陌生人的臉,而孟然的臉色也在随着他每一句話的出口而愈發凝重起來。

那十幾個人已經越走越近,孟然冷淡地掃了他一眼,将手裏的杯子放到了地面上。

“我知道這裏是假的,”孟然說着,一點點站了起來,“我感覺不到冷,感覺不到痛,就連杯子裏也盛不住雪花。”

“每一個幻境都一定會有他不真實的一面,”孟然盯着那個杯子,“這次是盛不住東西的杯子,上次是不會落葉的樹,下次是什麽?”

景丞還蹲在地上,仰起頭看他,無端從孟然身上看出些決絕來。這次應該不是孟然第一次經歷幻覺,他習以為常的麻木令人心驚。

“我知道這些是假的,但是殺了那些人,我就可以離開這裏嗎?”孟然偏過頭,看着景丞,那落在他眼底不過是一個多管閑事的陌生人,是被安插在這裏的npc,“我早就知道這裏是假的,我能離開這裏嗎?”

那些人已經走了過來,仿佛沒有看見景丞似的,從景丞身邊走過去,他們手裏提着一個不大的箱子,金屬扣打開的聲音融進風裏,孟然還在盯着他看。

“我要在這裏尋找真實嗎?什麽時候才能找到?”孟然說。

景丞沒有辦法回答他,他看見那些長着蕭渡水和宴塵遠模樣的人從箱子裏摸出注射器和手術刀,那些東西光是看着就亮得徹骨,景丞想動,但是他發現自己動不了了,身體仿佛和雪地長在一起,正在逐漸成為一座石像。

那些人并沒有用注射器和手術刀去傷害孟然,反而,他們将那些工具用在了自己身上。

人們分成兩排,最前面的兩個人站到孟然面前去,用手術刀割破了自己的臉,殷紅的血順着刀刃滑下來,緊接着血液連成一串,擰開了龍頭似的往下湧。

孟然面無表情地看着,這些人用手術刀傷害自己,用注射器往自己身體裏注射奇怪的藥物,然後整個肉體膨脹起來,孟然看見宴塵遠和蕭渡水在他眼前一次又一次地死去。

死去的是宴叔叔他們嗎?

但下一秒就會有新的,活的宴叔叔蕭叔叔站到面前來。

然後死去。

緊接着又站上兩個活人。

是活人嗎?

他們是誰。

他們為什麽要這麽做。

完全想不明白。

景丞的視線一直在孟然身上,他親眼看着孟然的表情逐漸扭曲,像喘不過氣了一樣大口呼吸着,眼神愈發陰毒,最後從喉嚨裏爆發出一聲怪異的吼叫,掄起拳頭一下砸在了面前那人的臉上。

緊接着又是一下,砸在頭頂,那些人不會反抗他,像被捏碎的雪球,身體被打得亂七八糟的,血流滿地,全都鋪在這片雪原上。

孟然親手殺了這些和他親人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動手時衣服翻飛的聲音壓住了他喉嚨裏的低嚎,那是痛苦的,無法尋求真相的,迷茫的,究竟是怎麽樣的?景丞已經察覺不出來了。

他完全變成了一座石像,坐在雪地裏,血或許濺到了他的臉上,他只看到一抹飛過來的紅,落在哪了他不清楚,沒什麽感覺,他的注意力全在孟然那邊。

殺了所有人後,孟然一步一頓地走向了那個杯子,蹲下來,把帶着血的雪舀進去,他專注地乾着這一件事,反反複複好幾次,最後紙杯裏依舊空無一物,他扯了下嘴角,将紙杯丢開,轉身看向了景丞。

孟然根本不會詫異那個人究竟是什麽時候變成了石像,他緩慢地朝他走過來,像走了無數年,景丞太害怕了,他怕孟然被這場雪吞沒,和雪花融為一體,飄到不知名的地方去,飄到那些根本分辨不出的雪花裏去,好在孟然穩妥地走到了他的面前。

“你讓我逃,我逃得掉嗎?”孟然的聲音依舊很冷,卻帶上了幾分沙啞,目光平靜如死水,“杯子裏沒有東西,這裏依舊是幻境。我回不到現實。”

他說着,乾脆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滿身是血的和石像聊天:“我也不能回到現實了,我會分不清他們的。”

“在這裏過了多久?我不記得了,但是我殺了很多人,很多親人,明白嗎?”孟然像在訴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就算我回到現實,我能分清他們是鬼還是人嗎?我殺了他們怎麽辦?我殺了景丞怎麽辦?我……”

他頓了會兒,垂頭看着自己的手,笑了下:“我已經瘋了。”

說着,孟然扭頭看向石像,擡手碰了碰石像的臉,說:“石頭也會哭嗎?”

景丞甚至感受不到他掌心的熱度,這像一場絕望的祭奠,孟然是祭品,亦是收取祭品的邪神,血都變得冰涼,或許是這裏風雪太大,蒙蔽了人心。

周圍忽然像是褪色了一樣逐漸退去,孟然面無表情地看着這一切,扭頭看向石像,似乎是在問他為什麽還在這裏,過了會兒,眼底終于湧現出一抹震驚的神色。

景丞感覺自己正在被扯着離開這片世界,石頭逐漸碎開,他在孟然眼裏看見了自己的模樣,盡管還是石頭雕刻的一張臉,但那張臉俨然變成了自己真正的模樣。

“……景丞……”孟然伸出手,在他臉上摸了摸,景丞想要回應他,但什麽都說不出口,孟然的眼神在那一瞬間冷下來,充溢着恨意,刻骨銘心的恨,看得景丞一驚。

“你為什麽不來救我?”

他咬牙切齒地問,“你為什麽不救我!”

“景丞!”

随着一聲耳光響起,景丞打了個哆嗦,大汗淋漓地醒來,他發覺自己已經不在孟然的卧室了,醒來時自己已經被搬到了客房,剛才那一耳光是宴塵遠抽的,下手很重。

看見他醒來後宴塵遠立刻湊過來,緊張地問:“你沒事吧?啊?腦子裏有沒有什麽不清楚的地方?”

景丞坐起來,摸了摸臉,那樣的痛感讓他感覺到真實,他忽然明白孟然為什麽要往手上戳針眼,他在尋求那種真實感,疼痛才能讓人清醒。

“你在幻境裏看到了什麽?”邱岘不知道什麽時候進入了房間,皺着眉說,“不管看到了什麽都不要當真,知道麽?我們剛發現鬼種似乎有自己的意識,他剛才想把你也拉到幻境裏去,你看到的不一定是孟然真正的想法或者記憶,你……”

他話沒說完,剩下的話全都斷在了嘴邊,景丞哭了。

景丞摸着自己的臉,眼淚大顆大顆的從眼眶裏滾出來,重重地砸在床單上,宴塵遠連忙攬住他的肩膀,輕輕拍着,說:“沒事,都是假的,你不能陷進去,咱家已經陷進去一個了,不能都倒了,那也太他媽倒黴了,啊,你好好兒的……算我求你了,你好好兒的。”

景丞無法止住自己的淚水,哽咽着開口:“不是假的,宴叔叔,不是假的。”

宴塵遠沒說話,拍着他的肩膀安慰他,景丞卻說:“他被帶走那天,我,眼睜睜看着他被帶走的。就在我面前,我的手就快夠到他了,但是……拉不住,我親眼看見他被拖回那扇漆黑的門裏,我什麽都辦不到!”

“夠多了,”宴塵遠說,“你做的夠多了。”

“夠多了嗎?孟然回歸是你們先發現的,具體位置是陸桓意找的,現在這些,我們所知道的所有資料都是別人給的,我做了什麽?”景丞攥緊了被子,歇斯底裏地吼,“我他媽做了什麽?我除了眼睜睜看着他被抓走還做了什麽?我還做得到什麽?!我是個沒用的廢人,我除了害怕什麽也沒有做!”

“我什麽都沒做,我幫不了他,”景丞已經克制不住眼淚了,呢喃般地念道,“我是想救他的!可是我做不到!幻境是鬼種帶來的,鬼種給我看的不就是孟然也看到過的嗎?他看到了那些東西的時候我在做什麽?我在醫院睡覺?我在……”

他忽然醒過神,盯着自己手腕上露出的那一小節青紫色的皮膚,想,對,他并不是一味地等待,在找不到孟然的那段時間裏,他已經準備好去輪回邊境救回孟然了。

還困在他雜物間裏的那只鬼血已經被抽得差不多,景丞體內的血已經被完全感染,也因此皮膚變得脆弱不堪,稍稍被鋒利的東西蹭一下就能爛開好大一片,但是沒有關系,正因如此,輪回邊境那些人才檢查不出他到底是誰。

他是景丞嗎?不,他不是。

他體內的血已經不能算做人血了,皮膚下流淌的血也不能算作鬼血,那麽景丞是什麽?是怪物嗎?

“要選一個人去輪回邊境的話,只有我能去,”景丞像是握住了最後一根稻草,眼神空洞得令人害怕,“只有我能去,我必須救他,宴叔叔,讓我去救他。”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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