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猛烈的震顫感從身下傳來。

孟然沒有經歷過地震，但此時此刻這種站都站不穩，整個身體随着搖晃而崩塌一般震顫着，他沒辦法睜開眼睛，上下眼皮被人用膠水糊住了那樣，只能在匆忙中拉住旁邊的東西。

同時也有一只手拉住了他。

是景憶鳴。

孟然在一片黑暗中反握住他的手，身體不斷撞到別的東西，大概是其他闖關者的身體，一兩聲悶哼也鑽入耳中，緊接着，又是一陣眩暈感。

再睜開眼的時候他們在一片林蔭小道中，先印入眼簾的是一片如畫般絢麗的日落場景，樹葉被覆蓋上橙紅色的外皮，整個世界都被燒成火的顏色，卻不會讓人覺得晃眼，是很溫和的光。

整個世界都是這樣溫和的顏色，柔得和前幾關仿佛不是一個世界的，兩旁的樹都精心修建過，垂下來的枝丫長度一模一樣，地面兩旁有柔軟的草坪和堆積的落葉，陽光是從前方照過來，穿過樹葉的間隙，細碎地落到地面上，和本就被光晃得色彩暧昧的地面融為一體。

孟然愣了很久才反應過來，這裏是關卡，而不是胡亂之中被誰帶到了奇怪的地方來。

“我靠……這關這麽漂亮啊？”身旁有別的闖關者在輕嘆。

“感覺和前幾關都不是一個次元了。”


“這是我第一次在關卡裏見到陽光，太吓人了。”

“小心點，總覺得這裏會有問題。”

孟然扭頭看向說出最後一句話的男人，對方也看過來，視線遲疑了會兒，落到孟然的手上。

被景憶鳴死死抓着的手上。

畫面有些滑稽，這次他們是三個人一起跳的樓，此時此刻林岑正死死地抱着景憶鳴的胳膊，景憶鳴生怕誰跑了似的握住孟然的手，孟然作為在場唯一一個清醒的，有些無奈。

不知道他們什麽時候才能醒。

不過這一關沒有引路人麽？

還是說需要他們走出這條林蔭小道才會觸發npc的存在，再有人來代領他們去其他地方，講解一下這裏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将最基本的東西灌輸一下。

孟然左右看了看，加上他們三人組，這一次闖關的一共有十個人，男女老少什麽的，沒來得及琢磨那麽多，小道最前方已經有一個老人朝他們走過來了。

那是個頭發花白的老人，撐着拐杖一步一步朝着這邊走來，在場的十個人全都安靜下來，沒有一個人要去扶他的意思，全都站在原地看着他朝他們走來。

“……嘶，”景憶鳴倒抽了口氣，整個人很明顯地哆嗦了一下，孟然扭頭盯着他，“怎麽？”

景憶鳴沒說話。

他睜開眼睛後眼睛明顯紅了不少，整個眼眶染着一種不正常的紅，像哭過一樣，但一般眼睛紅成這樣的時候鼻尖也會有一點點紅，孟然又看向他的鼻子，看不出來什麽，周圍的光将他的皮膚磨皮了似的，這裏所有的一切都被套上一層橙紅色，暧昧的濾鏡。

等老人快走到幾個人面前的時候，景憶鳴緩過神，松開孟然的手擡手擦了擦眼角的眼淚。

“這個懲罰，”景憶鳴的聲音沙啞，“比之前猛多了。”

“看見了什麽？”孟然問。

景憶鳴搖搖頭，扭頭看向旁邊抱着他胳膊發顫的林岑，嘆了口氣拍拍她的肩膀。

此時老人終于杵着拐杖一步一晃地走到幾個人面前，打量了他們一眼，無奈地說：“現在的年輕人啊……冷漠。”

沒人應他的話，他自顧自地撐着拐杖在十個人中間走來走去，打量着，每走到一個人面前就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仿佛要把每個人的樣貌都記到心裏去似的，又過了會兒才說：“你們都不會說話啊？那我可走了啊？”

“……您是來找我們的麽？”剛才盯着孟然看的男人開口問了句。

“不然呢，”老人說，“我是來遛彎兒的啊？”

“萬一呢，”孟然說，“您閑着沒事兒跑過來看看風景什麽的。”

老人扭頭盯着孟然，莫名其妙地笑了下：“我是來接你們的！”

“哇，”孟然面無表情的說，“真是完全沒想到呢。”

老人瞪了他兩眼，又扭頭看向林岑：“這小姑娘怎麽回事？”

我還想問問你怎麽回事呢。

孟然皺着眉看了他一會兒，總覺得這個老人和之前的npc都不大一樣。

很鮮活。

就像真正的人一樣。

這話說得有點兒不恰當，畢竟在成為npc之前他們确實都是真正的人，但……這個老人給了孟然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他比郭瑤還要像一個意識清晰的人一些。

或許這個老人也和郭瑤一樣，意識到了什麽。

孟然正打算仔細看看這個老人的時候老人忽然一扭頭，拄着拐杖又往來時的路走去：“跟上吧，可別讓那邊等急了。”

“怎麽了？”景憶鳴湊到孟然耳邊，小聲問。

“有點兒怪，這個老人，”孟然稍微側了側臉，斜了林岑一眼，還沒有要醒來的跡象，但和景憶鳴陷入精神懲罰的時候一樣會跟着他們一塊兒走，除了不睜眼和正常人沒什麽區別，“感覺……會不會和郭瑤一樣？”

“應該沒有那麽多能擺脫幻境洗腦的人，”景憶鳴說，“不然這個輪回邊境也太菜了，怎麽洗了這麽多人的腦的。”

孟然怔了下，覺得也是。

郭瑤只是個例外中的例外，她看見了和她處境遭遇都相同的林岑，又被林岑強行從黑暗中帶出來才清醒過來，這個老人不過是說話方式自在了些，不應該考慮那麽多。

不應該考慮那麽多。

孟然深吸一口氣，想讓自己的思緒沉靜下來一些，這口氣還沒吐出來，林岑低吼了一聲，吼得其餘九人都震驚地扭頭看着她，孟然甚至看見有幾個帶了小型冷兵器的人亮了刃，沒看清是什麽武器但看見了那一閃而過的光。

“嚎什麽呢，”孟然皺着眉走到林岑那邊，抓住林岑的手腕試了試，脈搏還是穩的，“她這……”

“只能等她自己走出來，你說過的，”景憶鳴說，“精神懲罰，沒人能幫到她。”

“……嗯。”孟然又看了林岑兩眼。

其餘的闖關者對他們明顯有所提防，一來就湊到一塊兒的三個人本身就很奇怪，加上他們那個奇妙的拉手場景更是讓人覺得詭異，孟然顧忌他們再在這兒站一會兒就會有人把他們當做安插在這裏的鬼了，只能連忙跟上老人的步伐，走出這條林蔭小道。

走出這裏後，四周依舊是那種傍晚時火燒雲的場景，這種光線總讓人覺得眼前模糊成一片，很難看清細節的東西，因此孟然在每一個地方停駐的時間都更長了些。

老人帶着他們去的是一家挺大的看上去像醫院一樣的地方，周圍有很高的欄杆圍着，上方有電網，不知道通沒通電，看着挺吓人。

欄杆下頭長滿了雜草，荊棘密布，雜草一直延伸到院子裏，枝條變得扁平，快和泥土糅合在一起，顯然是被誰踩過。

“歡迎各位來到輪回邊境，第四關。”

任務廣播在這時候很突兀地響了起來，吓得幾個人都是一愣。

“下面發布本次關卡任務及要求，請各位注意傾聽。”

孟然扭頭看向醫院大門，裏面沒有開燈，大門是黑的，外面昏暗的光将将落到大門口的玻璃上，甚至不能透過玻璃落進去，裏面黑得無法看清任何東西。

“前幾日，研究院內一名工作人員工作失誤，導致一些藥物以及試驗品丢失，請于七日內将它們集齊，交于實驗室，完成實驗。過程中，不可傷害研究人員，不可破壞本院設施。”

“時限七天，完成以上條件則全員通關，祝各位闖關者好運。”

像前幾次那樣，任務廣播響起來的時候npc仿佛被按了暫停鍵一樣，此時此刻那位老人也是如此，他等廣播聲音完全消失，十幾秒後，才擡起頭，像什麽都沒聽見什麽都沒發生那樣，沖衆人說：“研究院請你們來可不是白請的，最多七天啊，把那些材料都找到，否則……”

否則什麽，他沒有繼續說下去。

林岑在這個時候終于醒了，迷迷糊糊間聽見了幾聲廣播的聲音，老人說完後她的意識才徹底回籠，手腳冰涼得像剛從冰窖出來，打了個哆嗦後慌慌張張地看了看，看見孟然和景憶鳴就在身邊後才猛地松了口氣。

“沒事吧？”孟然察覺到她醒了，扭頭問道。

“……很難沒事，”林岑搓了搓胳膊，“太，太恐怖了。”

孟然嘆了口氣，沒辦法，如果要一起闖關只能經歷那些東西，而林岑的出事點無法到達，景憶鳴的出事點不肯說實話，他體驗不到林岑嘴裏那種太太恐怖到底是個什麽恐怖法。

此時，剛才盯着孟然看了會兒的男人忽然朝他們走過來，有些不确定地在孟然身上掃了兩眼：“你好？”

“啊，”孟然看着他，“你也好。”

景憶鳴擡眼盯着那個男人，林岑也擡眼看過去，又看了看景憶鳴，拍拍他的胳膊，小聲說：“放心。”

放的是個哪門子的心。

景憶鳴有點兒無奈地笑了下，沖那男人說：“您好，怎麽了嗎？”

“啊，我想請問一下，”男人說，“幾位是不是，認識一個叫葉潛的人？”

景憶鳴一愣，手飛快往兜裏一摸，之前葉潛給他的，一塊小小的包在布裏的玻璃碎片此時正在他兜裏發燙。

“……葉潛，”孟然皺着眉念了一遍這個名字，扭頭看向景憶鳴，“你認識麽？”

“你的名字是？”景憶鳴問。

男人顯然對孟然不知道葉潛這個名字有些驚訝，抿抿唇看向景憶鳴：“我叫炙停。”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