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77章 對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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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然心裏已經對這一關有了一點兒猜測。

周圍又是樹林又是灌木,灌木叢裏似乎還藏了些小動物,沒什麽惡意只是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和小孟然看,而他們這一趟竟然是要來這裏找什麽水晶棺裏的藥物,結合起這一大片夢境一樣的天色景物,很難不讓人聯想到小時候看過的童話故事。

不過關于他的猜測,還需要進一步的确認。

孟然低下頭瞥了眼走在身邊的小孟然,開口問道:“你今年幾歲?”

“六歲半。”小孟然說。

“沒人告訴過你不要随便透露年齡嗎?”孟然說。

小孟然擡眼看了他一眼,滿臉寫着你是不是有病。

“六歲半,”孟然沒搭理他,喃喃念了句之後才繼續說,“實驗已經進行到注射觀察了吧?”

小孟然的腳步頓住了,這次望向孟然的眼神裏帶上了點兒不可置信和防備,孟然注意到他的手摸到褲兜旁邊,手指邊輕輕勾着兜的邊緣,裏面放了把折疊刀,孟然記得很清楚,自己小時候很習慣于在兜裏放刀。

這個習慣一直到十二歲才改過來,宴塵遠和蕭渡水把他領回家,用了兩年才讓他放下所有的防備。


“別動刀,你打不過我,”孟然擡手在小孟然額頭上戳了下,繼續往前走着,“我只是随口問問而已。”

小孟然沒動,等孟然真的走到他前面去并且将後背毫無顧忌地露給他之後他才頓了下,手慢慢垂下去,小跑着走回了孟然身邊。

“你和其他小孩兒相處得怎麽樣?”孟然低聲問。

“……很好,”小孟然頓了頓,說,“他們都很乖。”

“每一個孩子都很聽你的話?”孟然繼續問。

“嗯,”小孟然點點頭,他的頭發很蓬松,晃起來的時候有些滑稽,“我和景丞年紀最大,負責照顧他們,所以他們很聽話,很喜歡和我玩兒。”

孟然看向前方,不再說話了。

這裏是一片樹林,不知道是什麽樹,地面上鋪滿的落葉有點兒像之前的楓林,落葉卻沒有楓葉那麽紅,枯黃的顏色和泥土混在一起,樹乾上的葉片還有些發綠,陽光照過來的時候反而有一種萌芽生長的感覺。

沒有看到什麽水晶棺。

棺,棺材,不會是埋在地下的吧。

孟然低頭在地面掃了一圈兒,擡手在小孟然腦袋上彈了下:“水晶棺長什麽樣子?”

小孟然捂着腦袋,手又摸到了褲兜邊緣:“我們只負責把你們帶到藥物丢失的地點。”

“我們有七天時間來找,你們只有五天時間,”孟然說,“別賣關子,也別試探了,誠實點兒。”

“給我們五天的時間是因為我們只需要再在這裏待五天,”小孟然板着一張臉,“五天後我們就可以離開了。”

孟然頓了下,扭頭看着小孟然,過了會兒又低下頭看着地面。

地上的落葉太多了,多到踩上去就像踩在地毯上一樣軟趴趴的,奇怪的是這些樹葉并不是鋪在樹下,而是像一塊真正的地毯一樣,将空地的每一個地方都蓋得嚴嚴實實。

一般沒人清理的落葉,在樹的周圍會稍微多一些,這裏不同,這裏的每一堆落葉都是平均的,平整地鋪墊在地面上。

像在掩蓋什麽一樣。

孟然心裏一動,大步往前走去,每走一步就在地上使勁兒踩踩感受着腳下的觸感。

小孟然不知道他在乾什麽,跟過去說:“你們不一樣吧?七天以後你們沒有拿到所有的藥物的話你們會受到懲罰。”

孟然沒搭理他,繼續在地上踩踩踏踏,終于在一顆巨大的樹下踩到了一點兒不一樣的東西,硌到腳掌了,他蹲下來将周圍的落葉扒拉開一點兒,裏面竟然露出一小塊玻璃——明顯是玻璃,還什麽水晶棺,說得挺高級。

那小塊玻璃只露出了一個角,剩下的大部分都被埋在泥土裏,沒什麽工具不好把這玩意兒挖出來,孟然站起來在樹乾上蹭了蹭手上沾着的枯葉上的水,低頭看着小孟然。

“是這個麽?”他問。

“……是,”小孟然說完停了會兒,“你們會受到什麽懲罰?”

“不關你的事,”孟然說,“你不是五天後就要離開這裏了麽?”

小孟然攥了攥拳頭,欲言又止地看着孟然,一擡眼卻發現孟然正直勾勾地看着自己。

“還是說,如果我們受到什麽懲罰,”孟然繼續說,“會影響到你能不能離開這裏?”

“……不,”小孟然往後退了一步,瞪着他,“沒有!”

“裝屁,”孟然皺了下眉,“我知道實驗,也知道你每晚都在做什麽,你在我面前裝若無其事有什麽意義?”

小孟然咽了口口水,眼神裏閃過一絲迷茫,很快被他自己壓下去,恢複到之前的面無表情。

孟然有點兒驚訝。

原來自己的表情管理從小就這麽好了。

先前沒入輪回邊境的時候怎麽沒想過去出個道啊。

演個戲什麽的,絕對很牛逼。

“博士說外面的人很會打心理戰,”小孟然平靜地說,“是指你這樣的人麽?”

“不,”孟然說,“面對你我沒有必要打心理戰。”

“什麽意思?”小孟然皺了下眉。

“你長大以後最喜歡什麽款式的內褲我都知道,”孟然蹲下來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知道哪來的惡趣味,還勾着嘴角笑了下,“用得着打什麽心理戰啊寶貝兒。”

“他們在說什麽呢?”小景丞扒拉着景憶鳴的褲腿,探頭往那邊看過去,“你能聽見嗎?”

“不能,”景憶鳴提着他的衣領往回拽了拽,“跟蹤呢,能不能長點兒心,小心點兒。”

“可是隔得太遠了,我根本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麽,”小景丞說,“我能直接走出去看看嗎?”

“不能,”景憶鳴又說了一次,“孟然說要分頭行動顯然是想把我倆支開,你跟過去乾嘛,讨罵啊?”

“孟然不會罵我的,”小景丞說,“你的孟然罵你嗎?”

景憶鳴想了想,樂了:“罵啊,在床上的時候罵得可兇了。”

“哦,”小景丞說,“那你一定是搶他被子了。”

景憶鳴樂了半天,嘴角的笑甚至沒來得及收起來,那邊突然傳來一陣很急促地聲音,小景丞哎了一下立刻跑了出去,孟然和小孟然竟然打起來了。

說打起來也不太對,孟然的手全程揣在兜裏,游刃有餘地退着,小孟然手裏不知道什麽時候多了把刀,攻擊的速度和姿勢都不遜色于一個成年人,但孟然太了解這樣的戰鬥方式了,閉着眼睛都能和他打。

“哎哎哎!”小景丞一路沖過去,“別打啦別打啦!你們為什麽打架啊?”

“你到底是誰!”小孟然對着孟然吼,“你為什麽知道實驗……”

“你猜,”孟然往後退了一大步,躲到景憶鳴身後,說,“我不光知道實驗,我還知道你每天起夜去乾什麽,別逼我,逼急了全給你說出去。”

小孟然一咬牙,拎着刀要找孟然拼命,景憶鳴嘆了口氣把他們倆隔開,小景丞抱着小孟然的腰往後拖,一大一小兩個孟然竟然相處得非常不和諧,兩位景姓人士乾脆将他倆拖遠了,免得又打起來。

“沒看出來啊,”景憶鳴說,“你連小時候的自己都不放過。”

孟然抿了抿唇沒說話。

“很有趣嗎?”景憶鳴歪着頭看他。

“我沒在逗他,”孟然深吸了口氣,“我在試探這個世界。”

“你明明就在逗他,”景憶鳴說,“你都沒停過。”

“你說是就是吧。”孟然又深吸了口氣。

扭頭看過去,小孟然和小景丞正靠在一塊兒,陽光從樹葉間隙落下來,輕飄飄地撒在他們身上,變成光斑落下去,把皮膚都照得透亮。

他們本就穿着一身白,這會兒更是反光得刺眼,但孟然還是能看清,他們腦袋靠在一起,低聲說着悄悄話,小孟然的表情逐漸溫和下來,點點頭應下了什麽,雖然還是沒什麽表情,但整個人都放松了不少。

這幅場景很……虛幻。

是孟然從未有過的記憶。

孟然從第一眼看見小孟然時就覺得不對勁,很異樣,那種異樣存在于性格和處事之間,大概只有他自身才能察覺。

小孟然的情緒太外露了。

這麽說大概有點兒自誇的嫌疑,但孟然記得,自己這麽小的時候情緒收得十分穩妥,大概是研究所裏的人一旦發現他有什麽異常就會拉他去檢查,所以每時每刻,孟然的情緒都是收着的。

小孟然不一樣。

他會對那些孩子笑,會在景丞的安慰下如此明顯,快速地放松下來,會被自己輕而易舉地激怒,簡而言之,他更像個小孩兒,而不是“孟然”。

這種與本人有明顯差異的原因只有兩種,一種是因為關卡記憶的扭曲或者疊加,導致裏面的npc與現實中的本人不同。

而另一種,則是刻意為之。

是的,刻意為之。

小孟然雖然也生活在研究院裏,但是他被其他小孩兒依賴,估計還會做游戲,照顧其他小孩兒什麽的,整個人也更鮮活。

奇怪的是為什麽要這麽做?

這關的主人究竟是誰,怎麽想的,居然會讓“孟然”的生長環境如此不同。

“好啦,不要吵架,也不要打架了,”小景丞拉着小孟然走過來,說,“大家都是來找東西的嘛,不要搞得那麽僵硬。”

小孟然被小景丞拉到孟然面前,小景丞說:“來!握個手言和一下!”

一大一小兩個孟然互相對視了會兒,竟然真的伸手握了一下。

但在握手的瞬間,孟然忽然扭過小孟然的手腕仔細看着,小孟然一驚,下意識地将手抽出來,這次連小景丞都十分防備地看着孟然。

“你乾什麽?”小景丞擋在小孟然身前。

“沒什麽,”孟然說完這句,忍不住問小景丞,“你的手腕能給我看看麽?就一眼。”

“哎,”景憶鳴用胳膊碰了碰他,“你能別跟個變态似的麽?”

“就看一下哦,”小景丞警惕地伸出手,手腕露給孟然看了一眼快速收回來,“好啦好啦,我們快點去找水晶棺吧。”

孟然整個人都頓在那兒,停了很久才深吸一口氣,點點頭。

“看什麽呢?”景憶鳴小聲問。

“……我和你說過,這裏的我和我不一樣,”孟然說,“不光是一些細節,我懷疑……很大一部分設定都不一樣。”

景憶鳴看了眼前面的兩個小孩兒,顯然想起了什麽,但他不能說,還得裝作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沖孟然挑挑眉:“嗯?”

“小時候我和景丞,還有研究院裏的這些孩子,關系沒這麽好,我們是不被允許進入餐廳的,還有,”孟然皺起眉,“沒那麽自由。”

“……嗯。”景憶鳴應了聲,等他繼續說。

“我們的手腕內測,被安裝過一個很小的裝置,定位用,”孟然說,“不管什麽時候都能被檢測到,只要逃離這裏,裝置就會自動爆炸,如果把裝置挖出來,也會爆炸。”

景憶鳴愣了下,抓住孟然的胳膊把袖子撸起來看了看。

“我被宴叔叔他們領養的時候裝置就用其他工具排除了,刀口現在已經看不見了,”孟然低聲說,“但是他們才六歲,那個裝置五歲時候才會安裝,現在他們的手腕上應該還有疤才對。”

“他們的手腕上,”景憶鳴眯縫了下眼睛,“雖然有疤,但是……”

“所以我想,這一關的主人會不會是一位研究人員?他覺得很對不起我們,所以在這裏我們的生活才會稍微好那麽一點,”孟然說着,頓了下,“是不是挺好笑的?實驗無法逆轉,他只有在幻境裏從這些角度來彌補。”

“挺矛盾的,”景憶鳴皺起眉說,“如果是研究人員,他不應該被這段記憶困住。就算他對你們有愧,但這份愧疚真的足以讓他被束縛在這裏嗎?”

“……你說得對。”孟然深吸了口氣,擡眼看向前方的兩個小孩兒,他們并肩走着,絲毫不擔心會不會被突然冒出的穿着白大褂的人帶走,是小時候孟然從未有過的記憶和自由。

如果不是研究人員,那麽會是誰呢?

是誰希望自己和景丞,還有些孩子的童年能夠好一點點,也知道這裏是幻境,實驗已經無法逆轉了呢?

會不會是……

“也不會是景丞。”景憶鳴突然說。

“嗯?”孟然扭頭看着他。

“景丞在最後一關,你自己說的,”景憶鳴說,“而且……就算他不在最後一關,成了別的地方的關卡,幻境也不應該是這個。”

“為什麽?”孟然問。

“這個幻境屬于苦中作樂啊,雖然生活環境好了,不也得去面對實驗嗎?”景憶鳴笑了笑,“如果是我,就把幻境選擇在未來,逃離研究院以後的日子,多好啊,像個正常人似的,不用再去當實驗品了。”

孟然愣了好一會兒,突然笑了一下。

“對吧?”景憶鳴笑着說,“最好直接定格在你們在一起的那一天,你不是說輪回邊境的幻境不光是壞事,也會有好事麽?”

“景憶鳴。”孟然輕聲喊了一句。

“嗯?”景憶鳴應。

“你真的……”孟然低聲說,“特別像景丞。”

“啊。”景憶鳴又應了聲。

“但是如果是我的話,應該也會選那天吧。”孟然像是故意的,沒有将那個話題繼續下去。

也沒有去拆穿景憶鳴話裏的漏洞。

他根本沒有告訴過景憶鳴,這裏的小孩兒都是實驗品,景憶鳴卻說出了不用再當實驗品的句子。

孟然閉了閉眼睛,反正就算他指出這點,景憶鳴也有八百個理由等着他。

他需要一個決定性的,景憶鳴無法辯解的證據。

哪怕真相是他現在不能負擔得起的,是會颠覆他所有信任感和記憶的,但如果真相能讓景丞重新站在他身邊的話。

孟然擡起眼,看了眼前方并肩行走的兩個小孩兒,長長地嘆了口氣。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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