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83章 錯誤修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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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很多情況下,通常會做出所能做出的最叛逆的事。

孟然記得自己小時候經常在夜晚離開,第一次被景丞發現的時候連謊都不知道怎麽撒,只是轉身給了景丞一個長久的擁抱,告訴他:“我一定會回來的,你要在這裏等我,我很快就回來了,你千萬不要亂跑啊。”

那時候的景丞答應得很快,乖得像無數次在那些研究人員表現出來的那樣,拉着孟然的袖子說你早點回來。

但此時孟然是旁觀者。

他知道被留下的那個一定不會乖乖聽話的。

小孟然不知道他要帶他去什麽地方,但他出門前确認過,景丞還是熟睡的狀态,所以這會兒走得很安心,似乎是覺得孟然在地下實驗室裏不能把他怎麽樣。

“你每天晚上去實驗室的時候,都這麽開心嗎?”孟然跟在他後面,低聲問。

小孟然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裏寫滿了防備:“你到底知道什麽?”

“比你多,”孟然說着,頓了頓,“但是忘記的,也比你多。”

小孟然皺皺眉沒說話。


他今晚依舊要去暗門後面守着,等待外面的實驗者們實驗結束,放他出去斬殺掉那些怪物。有時候他會覺得自己更像一個怪物,藏在暗處,永遠聽從那些本不應聽從的人的指揮。

“第一次被發現能力的時候,是五歲,對吧,”孟然輕聲說,“那也是這所研究院第一次進行藥物注射實驗。”

小孟然沒回頭,靜靜地聽他說着,任由他跟着自己。

“你的體質和藥物的契合度很高,和另一個同樣非常适合的女孩兒被帶到不同的實驗室進行分批注射,”孟然沒有盯着小孩兒看,他跟在小孩兒後面,視線有些飄忽不定,“事件發生得很突然,隔壁實驗室的小女孩兒比你先被注射一分鐘,僅僅是一分鐘,她就變成了一個怪物。”

小孟然的腳步微妙地頓了下。

“實驗室的大門很堅固,怪物沒有辦法突破出去,但兩個實驗室之間的玻璃門卻很脆弱,對嗎?”孟然說着,伸手在小孟然的肩膀上戳了下,“她從隔壁過來了。”

帶着憤怒的咆哮和凄怨的哀鳴,那是孟然第一次見到那種怪物。

渾身都是黑的,在燈光下黑得發亮,像融化的膏藥一樣緩慢而沉地往下落到地面,變成一灘像血又不像血的粘稠液體圍繞在她身邊。

血腥味。

藥劑被打碎後的惡臭味。

外面的研究人員似乎早就預判到了這一點,直接封鎖住所有的門窗,各種帶着鎮定藥物的槍已經無法打進她的身體,他們打算用炸藥摧毀掉整個實驗室內部。

來不及撤離的工作人員和被吓懵在原地的孟然一起被關在了裏面。

她吞吃了和孟然一起的兩個大人,最後才把視線集中到孟然身上。

“那是你第一次體驗到你身體裏的某種力量,”孟然的手又在小孟然肩膀上戳了戳,“然後你用這種力量殺了她。”

小孟然的腳步徹底頓住了。

他感受到肩膀上有一種涼涼的很熟悉的觸感,回頭之前先回手快速打過去,想抓住孟然的手,但孟然的反應速度比他想的更快,一瞬間就把手收了回去。

手指還豎着,小孟然看見他指尖有一縷黑色的煙霧。

“這種霧可以直接殺死怪物,”孟然說,“你每次殺死它們的時候也用了,對吧?”

“你到底想說什麽?”小孟然突然有些害怕。

這個人知道的太多了,或許他知道的比那些日日監視他的研究員還要多,人在面對未知的東西時總會陷入一種令人難以理解的惶恐裏。

“怪物被殺死的時候并非完全喪失理智,你知道嗎?”孟然垂眸看着他,“所以那個女孩兒沒有第一時間殺向你,她恨的是那些研究人員。”

小孟然咽了口口水。

“但是你因為害怕殺死了她,”孟然說,“你聽見她臨死前在喊你嗎?她在問你為什麽,她喊你孟然哥哥,希望你能救她……”

“我不知道!”小孟然突然激動起來,瞪着孟然,“那時候太混亂了,我根本聽不清她在說什麽!我不知道她還有意識……她那時候就是怪物的模樣,我,我……”

“那之後呢?”孟然問,“實驗因為這場突發事故而中止近一年,之後實驗重啓,你被帶到暗門後面每天等待着殺死那些還有理智的怪物,你是他們養的狗嗎?”

“……我,我不是……”小孟然喃喃念着,往後退了兩步,“我,我沒辦法……”

“對,你沒有辦法,”孟然突然笑了下,“那種情況下,如果你不動手,死的就是你。”

小孟然擡眼瞪着他,嘴唇動了幾次卻沒能說出什麽。

“但是你卻以此和他們做了一個交易,對不對?”孟然問。

“……我沒有。”小孟然說。

“最初你想過拒絕幫他們殺死那些怪物,讓怪物破壞實驗室,你和其他孩子都能得救,對嗎?黑霧不能襲擊活人,但怪物可以,只要你能和那些怪物交流或者你在關鍵時刻打開暗門,讓怪物出去殺人,整個研究室都會被毀。”

“這是你的計劃,”孟然頓了會兒才繼續說,“也是一切的開端。”

這是一個很俗套,對于孟然來說卻很有用的壓制。

就在他成功和變成怪物的小孩兒達成了共識,他記得自己打開了暗門,裏面站着的卻不是研究人員,而是被挾持過來,灌了安眠藥無法醒來的景丞。

外面的人在喊,孟然,如果你放怪物出來,第一個死的不會是我們,是景丞;經過研究,怪物并不會一直保持理性,三分鐘後怪物會徹底進入癫狂狀态,到時候你确定你能救出所有的孩子嗎?

三分鐘的時間,現在已經過去多久了?

要和怪物達成共識并不簡單,他們雖然沒有完全喪失理智,卻已經不再用人類的思維去思考,孟然花費了一點時間在上頭,此時還要在短時間內做出決斷。

如果放棄景丞,他真的能救出所有的人嗎?

可如果不放棄景丞,所有的人永遠都會被關在這裏,拼一次的機會都沒有,他們會永遠成為家畜,在某一天在藥物的作用下變成怪物,死在自己的刀下。

孟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茫然,他手裏握着研究人員給的刀,不知道該朝哪邊揮舞。

他從記事起,景丞就陪在他身邊,他們兩個一起在研究所裏長大,沒有其他的家人,相依相伴得像兩棵長在荒地的雜草,其他孩子也在這裏,但景丞……是不一樣的。

景丞是不一樣的。

孟然記得當時自己哭得很厲害,眼前幾乎要看不見所有的東西了,恨不得把眼睛挖出來,耳朵丢掉,鼻子也割下,不聽不聞不見,他不願意接受和選擇這樣的事情。

不過小孩子總是會選擇更加充滿希望的一邊。

而且景丞并沒有完全昏睡過去。

他們的身體在長期抽血研究和各種藥物環繞的情況下産生了一種很奇妙的抗藥性,景丞似乎是聽見了這一切,悄悄眯開一只眼睛,沖他做口型,說,放棄我。

你有辦法,你帶着其他的弟弟妹妹們出去。

少年人有英雄夢,小孩兒更甚,甚至在這些最大六歲的孩子心底對死亡是沒有任何概念的,死亡好像睡覺,閉上眼睛不會動了而已,會痛嗎?會難過嗎?沒人知道。

就在孟然愣神的那一瞬間,三分鐘的時間已經到達,怪物徹底失控,朝着那些研究人員撲過去,景丞也在一瞬間掙脫了那些人的手,抓着孟然的胳膊想說什麽的時候背後突然傳來一種很輕微的痛感,他看見孟然的眼睛瞪大了,瞳孔緊縮,顫抖着喊了一句什麽。

已經聽不清了。

那個負責記錄的男人竟然沖到暗門邊,說些什麽,既然你無法選擇,那我替你來選。

說着将針劑插進景丞的身體裏,藥推了進去,男人快速逃到了其他地方的時候怪物已經竄了出去,外面的人四散而逃,景丞還有一點意識,抓住孟然的手,叫他把其他孩子帶出去,離開研究所,他們終将自由。

景丞已經沒救了。

“那個時候你是怎麽想的?”孟然忽然停下了回憶,低頭看着小孟然,“為什麽會丢下景丞?”

小孟然渾身發着顫,驚恐地看着孟然:“那個時候我沒想到……我沒想到……景丞……還有,其他孩子……”

他沒有想到,他們這些參與實驗的孩子身體裏被安裝了定位器。

畢竟他們從小生活在這裏,最後的注射實驗揭露之前沒有人死亡——或許有,但都被很巧妙地掩蓋了過去,直到無法掩蓋為止,沒有小孩兒想過要逃離這個地方。

那是孟然最不想回憶的事情之一。

他以為景丞已經沒救了,茫然着被景丞推出暗門外,暗門從裏面反鎖,景丞把自己鎖在了裏面叫他去救別的孩子,他那時候腦子裏已經是一片空白,計劃的漏洞太多,六歲的小孩兒哪考慮得了那麽多,以為自己掌握了對方的一個漏洞就能征服世界,最終面臨的卻是失敗。

始終沒有想過為什麽研究人員不從一開始就直接逃出去,鎖上暗門。

孟然借着暴亂去打開了牢籠的門,救出所有的孩子,帶着他們回到地面,即将走出研究院的時候,走在最前面的一個孩子就這樣在孟然面前爆開,從手腕開始的爆炸,整個人炸得粉身碎骨,所有的小孩兒都在尖叫的時候,孟然卻想起那個給景丞注射藥物的男人逃走前那種勝券在握的眼神。

他們早就算到了自己的叛逃嗎?

景丞早就知道了自己想乾什麽嗎?他早就準備好犧牲自己了嗎?

他們準備的這一場鬧劇,就是為了完全壓制住自己,完全扼殺希望嗎?

已經不重要了,至少今晚,他們完全沒有辦法逃離這裏。孟然的刀一開始就遺落在暗門裏,現在連砍下這些小孩兒的手卸掉定位器,強行逃出去這種可能性都沒有。

最後男人以一副勝者的姿态走出來,地下室的怪物被他們用槍打了個半死後塞到小房間,用炸藥炸爛,景丞還在暗門的通道裏,可能已經變成了怪物,孟然帶着一群孩子根本無法逃離,這是一場徹底失敗的動亂。

因為他毫不周全的計劃,死掉的小孩很多,被帶回去後慘遭虐到的小孩更多,還有被注射了藥物的景丞。

“你到底是誰?”小孟然一把攥住孟然的手,顫抖着問,“你是誰?你為什麽知道這些?”

“最後還是有好消息的,”孟然說,“景丞因為藥物注射得不夠多,加上他本身的體質原因,很奇妙地戰勝了那些藥物,沒有變成怪物,你看,這是不幸中的萬幸。”

小孟然驚懼地看着他,渾身抖得不像樣。

“你和那些孩子們最後還是被帶了回來,景丞被列入重點實驗對象,但是同樣的,這次的暴亂還是給研究所的人帶來了不小的影響,”孟然毫無感情的說着,像在說一件與他無關的事,“所以你和他們做了一個交易。”

“……不……”小孟然往後退了一步。

“你同意幫他們殺死那些怪物,而他們不能再動景丞,對嗎?”孟然蹲下來,伸手戳了戳小孟然,“你在後悔,你那時候根本就不想放棄景丞,你想放棄的是那些孩子。”

“後來發現那些孩子根本就救不了以後,你更後悔了,”孟然說,“為什麽放棄景丞呢?為什麽沒有在那個時候更快速地讓怪物殺了那些人呢?如果那個時候的反應更快一點,景丞就不會被注射藥物,也不會……”

“你閉嘴!”小孟然的身下近乎是爆發出一種黑霧,孟然挑起眉,站起來,身體往後一傾,比小孟然更加濃郁的黑霧從他腳下蔓延開來。

“你的黑霧還不能襲擊活人,我可以,”孟然說,“不過……你以為你真的救到景丞了嗎?”

小孟然看着他,已經說不出話了。

“我說過你注定會失敗,”孟然的聲音變得有些沙啞,“知道嗎?你注定會失敗,你是個優柔寡斷的廢物,所有,所有的抉擇都是錯的。”

“……你不要說了,好不好,你是我,你就是長大以後的我,對不對?你知道所有的事情,但是……我不想聽,”小孟然慌亂地後退着,“我不想聽,我不要……”

“來,”孟然說着,大步朝前一把拎住小孟然的衣領,近乎是把他拖着往前走,“我帶你去看。”

“不,我,我不去!我不要!放開我!”小孟然拼命掙紮着,“我不要!你瘋了,你是個瘋子!放開我!”

孟然不想理他。

他把小孟然帶到一扇更加隐蔽的暗門處,愣了會兒後突然笑了:“你覺得每晚你走後,景丞真的在床上等你嗎?”

小孟然一愣,整個人都顫了下,不可置信地看着孟然。

孟然擡手按下按鈕,暗門随之打開,裏面的玻璃櫥窗足夠小孟然看清屋子裏正在發生的一切。

“景丞和你做了同樣的事,”孟然低聲說,“适合成為試驗品的不光是他,還有你。”

“年滿五歲的孩子才會進入實驗室,你和景丞是最大的孩子,但是你是不是忘了?景丞比你還要大三個月。”

“他在你之前就接受了注射。”

“你在那晚作出的所有抉擇,都在研究所的人的預料之內。你為了保護景丞而選擇不再逃離,一點逃生的欲望都不再擁有,正是他們想看到的。”

“你和景丞是一類人。”

孟然說着,餘光裏忽然出現一個人影,不用回頭看他就知道那是景憶鳴。

“他知道無法逃離,所以一開始就乖乖聽話,不洩露任何事情,他求了研究人員,叫他們不要動你。”

孟然眼看着小孩兒身上的霧氣愈發濃郁。

“後來他們知道了你的能力,故意讓你策劃這場逃離,故意讓景丞在你面前被注射,為了讓你徹底聽話,服從所謂的命運。”

“而你為了景丞,為了已經被你放棄過一次的景丞,如他們所願,每晚都去殺了那些怪物,景丞找不到破解這一切的辦法,只能裝出被你拯救後過得很舒心,一無所知的樣子,只是為了安慰你,在你走後卻強行被帶走進行藥物注射,”孟然回過頭,看着景憶鳴,忽然笑了下,“你不覺得很好笑嗎?不管你演不演下去,事實已經擺在那裏沒有辦法改變了。所有人都知道真相,只有你還在苦苦維持在着假象,被騙在裏面,半點都沒有察覺。”

“廢不廢物啊?”

最後一句,不知道是在對誰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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