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99章 夢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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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院走廊的燈永遠都很亮。

不知道是為了照亮什麽,孟然在這裏住院的時候就這麽覺得過,燈泡的瓦數會不會太高了,怎麽會這麽亮,傍晚時開個燈仿佛給自己開了個光,眼睛得眯縫着适應好一會兒才能緩過來。

他站在急救室外,看着上方亮着的燈,這會兒他連這樣的燈光都覺得刺眼了,眼球的疼痛帶到全身,連着呼吸也有些不暢。

宴塵遠和蕭渡水坐在旁邊,除了葉潛拎着盞燈急急忙忙往急救室去的時候,他倆沒有再說過一句話,生怕一開口就接到孟然的提問,景憶鳴到底是不是景丞?

其實答案已經很明顯了。

在問出那個問題,宴叔叔和蕭叔叔沒有第一時間反駁或是質疑的時候,答案就已經再明顯不過了。

可孟然不明白。

如果他是景丞,那麽他為什麽要換了一張臉,想方設法改變了自己的聲音,甚至換了一個身份重新到自己身邊。

他是怎麽從輪回邊境出來的,記憶有誤的如果是自己的話,最後那一關裏被景丞推出門的事情到底存在過嗎?

是假的?是幻覺?他們為了喚醒在幻覺裏的自己特地給景丞僞造了一個身份?為什麽?


要擊破幻覺的話,讓景丞好生生地站到他面前不是最好的選擇麽。

想不明白,他們在怕什麽,而自己又在怕什麽,他們究竟想隐瞞什麽?為什麽要這樣做?

孟然此時此刻甚至連景憶鳴的生死都想不明白。

不知道過了多久,急救室的燈光終于暗下來,最先走出來的是葉潛,他摘下口罩,把手裏那盞燈也放下來,低聲說:“還得再觀察幾天。”

“沒有幾天時間,”孟然立刻說,“最多三天後的下午,我們必須去輪回邊境,他……必須醒過來。”

“這我保證不了,”葉潛看着孟然,“他體質特殊,這次陰氣入體好像把他困在什麽地方了,我用這盞燈吸走了所有的陰氣,但……不知道他能不能醒過來。”

“傷口呢?”宴塵遠問。

“失血過多,肩膀那兒的傷……”葉潛頓了下,“養兩個月都算少的,他的傷太難恢複了。”

但不論誰都清楚,他們根本就沒有兩個月的時間。

景憶鳴在第二天早上轉入特殊病房,孟然這才知道四院原來是接待這樣的手術的,和宴塵遠他們那些抓鬼人的工作也有一定方面的聯系,差不多就是個回血站點,這次景憶鳴轉入的病房是那種受了巨大創傷的人養命用的。

醒不醒得來另說,但時間到了以後,輪回邊境不會管他們是什麽狀态,會強制性地把人帶到關卡內。

這樣暈厥狀态下的景憶鳴進入關卡無疑是送死,孟然有再大的能耐也保不住他。

“可以探視,”葉潛看着孟然,忍不住說,“你進去說兩句說不定他醒來得更快一點。”

“說什麽?”孟然面無表情地問。

“不知道說什麽就唱兩句?”葉潛說。

“唱什麽?”孟然繼續問。

葉潛不知道怎麽回話了,碰巧這時隔壁房間的門也開了,林岑從裏面走出來,像是完全不知道外面站着人似的,愣了下,孟然看過去,發現她臉色蒼白,眼眶卻紅得厲害,像是剛哭過。

“你們,”林岑突然很大聲地說了一句,“在這裏乾什麽?景憶鳴呢?”

她的聲音大得有些突兀,孟然盯着她看了會兒,無端扯着嘴角笑了一下。

林岑的聽力出問題了,景憶鳴虛弱到生死不明,他們站在醫院裏,這一切就像來到醫院之前那個有莊骁參與的幻境一樣,真真假假,虛實參半。

有什麽辦法證明這裏不是幻境?

而做出第一個幻境的人到底是怎麽算出來的,林岑耳朵會出問題,景憶鳴會變得虛弱,他究竟怎麽算出來的,又是怎麽讓自己陷入幻境的,孟然光是站在這裏,腦袋裏就承載了千百萬個問題,沒有答案,沒有理由。

“我打算給她配個助聽器,”葉潛說,“她的聽力……上一關應該對她的聽覺造成了不可磨滅的損傷,以後得用上助聽器才能恢複正常人的聽覺了,不過……再想像之前那樣聽覺靈敏也不是不行。”

孟然扭頭看着他。

“……她得學會運用自己的注意力,要聽什麽東西的時候就把注意力集中這樣東西會發出來的聲音上,”葉潛皺着眉,“不過這種方式很傷害神經和聽覺,如果真的用了……大概會徹底失聰。”

“你怎麽知道的?”孟然問。

“什麽?”葉潛揚了下眉毛。

“誰告訴你她聽覺靈敏的?”孟然覺得自己都要被這些違和感掩埋起來了,他躺在四四方方的泥土裏,看着磚塊一樣方正的天,這些人,葉潛宴塵遠蕭渡水所有的人所有的鬼,全都圍在上面,注視着他,聆聽着他。

“她的事情我從來沒有和宴叔叔說過,”孟然說,“你又是聽誰說的?”

葉潛臉色一僵,下一秒又恢複過來:“我是醫生嘛,肯定能判定出來這些……”

“我們剛來醫院的時候,我問葉潛是誰,”孟然深吸了口氣,“景憶鳴說是醫生,是炙停曾經說過的那個醫生,他和你很熟嗎,他認識你?他為什麽認識你,哦,他認識炙停也是因為你,對麽?”

葉潛咽了口口水,飛快瞥了眼旁邊愣着的林岑。

“你們到底瞞着我多少事情?為什麽瞞着我?”孟然往後退了一小步,指着病房裏的景憶鳴,低聲喊,“他都這樣了,你們還要瞞着我嗎?還要我什麽都不知道嗎?”

“……你冷靜點,”葉潛快速道,“很多時候隐瞞是為了保護,有些事情沒辦法讓你知道,但總有一天會讓你知道,你要相信我們……你不相信我你還不相信他嗎?還有你家兩位叔叔,你總不可能連他們都不相信……”

“可能,”孟然打斷了葉潛的話,一字一頓地告訴他,“沒有什麽不可能。”

“你什麽意思?”葉潛驚訝地望着他。

孟然卻沒有再說了。

他終究還是邁出了那一步。

他懷疑了他最不想懷疑的人。

早在急救室門口推開宴塵遠的時候,孟然就應該明白的,有什麽東西在他的心底已經徹底斷裂開了。

先前他不想懷疑宴塵遠,相信蕭渡水,哪怕所有的證據都指向他們,就差把可疑兩個字打印在他們身上的時候,孟然都沒有懷疑過他們。

可現在不同了。

懷疑這件事一旦踏出第一步就無法停止。現如今在這個世界上,孟然不知道還有什麽是能夠相信的。

看誰都可疑,看任何人都害怕這個人驟然變得人不人鬼不鬼,突如其來地用一種近乎癫狂的方式表現出來,半強迫式告訴他這裏是幻境。

什麽是現實?如果身邊一個能相信的人都沒有,回到現實又有什麽辦法證明這是現實?

……蘋果。

孟然只覺得呼吸一滞,他忽然想起景憶鳴在車上和他說的那些話,那大概是他和景憶鳴認識這麽久以來,景憶鳴說過最情真意切的句子。

景憶鳴以為自己要死了,所以将知道的事情全盤托出,他說過,等什麽時候吃到蘋果真正的味道了,就說明自己的腦子徹底清醒了,沒有再把幻境和現實弄混。

他沒有說如何去辨別現實的存在,只是告訴孟然,你的腦子,你所看到的世界是不正常的,你把幻境和現實搞混了。

什麽是正常?

怎麽樣才算正常?

只要吃到蘋果真正的味道了,看到的世界就算正常,因為蘋果……就是他幻境裏的漏洞。

如果這樣的話,他能證明自己看到的世界是正常的話,那就不需要相信別人。

是的,景憶鳴說過,相信自己就夠了。

孟然驟然回想起前幾次景憶鳴給他吃過蘋果,咬下去每一個都是腐爛後的酸臭,他似乎真的很久沒有吃過一個真正的蘋果了。

蘋果在哪?

什麽地方有蘋果?

孟然立刻轉身朝着外面跑去,葉潛啧了聲,摸出手機撥了個電話,快速說了幾句什麽,一扭頭,林岑竟然跟着孟然跑了出去。

蘋果,蘋果,蘋果。

或許他還有救。

孟然快速跑下樓,醫院對面竟然剛好有一家水果攤子,他慌慌張張地沖過去,在老板震驚的眼神下快速拿起一個蘋果,一邊摸出錢拍在桌上,一邊對着蘋果狠狠咬了一口,果肉和汁水一起滾到嘴裏,是臭的,那種腐爛的味道在舌尖蔓延,直至整個口腔。

孟然盯着手裏的蘋果,無助感此時才朝着他鋪天蓋地地襲來。

景憶鳴說要他相信自己,只要吃到正常的蘋果就算正常,卻沒說過如果吃到的蘋果味道不對怎麽辦。

蘋果不對,他的腦子也不對,那他憑什麽相信自己,相信一個腦子不對的人?

孟然把手裏的蘋果狠狠砸開,在把全身上下所有的錢,宴塵遠早上被工作電話喊離的時候給他的所有的錢都拍在了桌上,瘋了似的拿起蘋果啃咬着。

不對。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

味道都是那樣,酸臭的,腐爛的,像從屍骨裏結出的種子那樣,由內而外地漫出一股惡臭。

“哎……哎!”老板這會兒終于反應過來了,指着孟然大喊道,“四院的病人跑出來了!這裏有個瘋子!瘋子跑出來了!”

周遭的人都看過來,他們看見老板口中那個瘋子一邊顫抖着手一邊從果架上掏出所有的蘋果,咬一口又狠狠砸開,到最後整個肩膀都在抖,他乾脆把整個蘋果框都掀了,粗喘着看着一地的蘋果。

假的。

都是假的。

或許有真的。

但什麽是真的?

誰來告訴他什麽是真的,什麽是假的,他到底把什麽搞混了,他又如何去相信這個人說的一切。

孟然強忍着惡心,咽下嘴裏味道不對的蘋果,想。

其實已經沒救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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