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同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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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孟何記憶中那個關卡裏看到的孟然,并不是真正的孟然,或者說,是一個對他不是很熟悉的人捏造出來的孟然。
那個“孟然”脖頸處有一顆紅色的痣,而真正的孟然是沒有的。
這就足以讓人疑惑,如果那個關卡真的是建造在孟然的記憶之上,孟然捏造出一個自己,會不清楚自己身上有沒有痣嗎?
而景丞是十分清楚孟然脖子那兒是沒有痣的,只能是第三個人。
景丞在那半顆鬼種暴露之前想了太多,究竟是誰的記憶被複制了?究竟是誰在輪回邊境的關卡裏創造出那些東西?
需要的,是一個對孟然熟悉,又沒有熟悉到那個份兒上;對這個街道熟悉,對宴塵遠的辦公室熟悉;對這一整個城市的公交車路線都熟悉得不行的人,誰會是這個人?
景丞在那一瞬間徹底體會到了孟然的感覺,或許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但他在那一瞬間對宴塵遠他們起了疑心。
“等等,我有點兒不能理解,”蕭渡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什麽叫孟然的關卡?”
“輪回邊境的關卡都是創建在記憶之上的,”邱岘給他解釋,“景丞應該是在孟何的記憶裏看到了,有屬于孟然的關卡,可那個關卡有漏洞,對麽?所以你懷疑……”
“能查麽?”宴塵遠低聲問,“那個‘另一個孩子’到底死沒死,死了之後的魂魄去了什麽地方,能查麽?”
邱岘頓了頓,擰起眉:“這個有點兒難,按理來說,他就是一個只有一天的嬰兒,魂魄離體的那一瞬間就應該被鬼差帶走了。”
幾個人都沒有再說話。
“鬼種取出來了麽?”景丞低聲說着,換了個話題。
“取出來了,只要他自己醒來就沒事了,”邱岘說着,将那半顆鬼種收好,“這個鬼種我先收着,至于它傳遞記憶的問題……只要離開孟然的身體了,記憶應該不會再傳播過去。”
景丞嗯了聲,有點兒不知道該說什麽。
鬼種取出來了,他應該是很高興的,因為孟然就要恢複正常了,回到以前那個有點兒沖,拽兮兮的孟然,他們只需要再闖過接下來的幾關就能回歸正常生活,就像他們小時候祈禱的那樣,以一種正常人的姿态活下去。
現在卻有一個更大的問題出現在了眼前。
景丞甚至覺得這個問題比之前的事更令他恐慌,因為這個問題是沒有答案的。
關卡建造出來是想乾什麽?想要留住誰?為什麽一直都在修建中?女鬼要孟然去關卡裏,是想禁锢他還是有什麽必須要他來破解的謎?
沒有人知道。
甚至沒有人知道那個關卡究竟會有什麽兇險的地方。
景丞通過孟何記憶看到的那些是十分正常的,每一個人都像活着的時候那樣,有自己的事情做,有自己的目标,工作,學習,那是一座活着的城市,不像其他的關卡。
正是因為它活着,才讓景丞恐懼萬分。
“這件事……”蕭渡水說,“我們要不要瞞着孟然?”
“不,”景丞堅定地說,“我們不用再瞞着他任何事,他不是瓷娃娃,不是每一步都需要我們護着。”
蕭渡水看了景丞一眼,還想說什麽,最後只是嘆了口氣,扯着嘴角笑了下。
屋子裏沒有人再出聲,只有女鬼的視線始終落在孟然的側臉上,眼眶裏不斷落下眼淚來,她的下身還在淌血,把裙擺染得濕潤猩紅。
紅又沿着地面,染到天邊變成火灼過的雲,映得天邊紅成一片。
一夜過去,傍晚時分他們就要進入輪回邊境,孟然還沒有醒來,已經從地府轉移到四院七樓的病床上,床頭擺着幾個洗淨的蘋果,胡亂放在一個瓷盤裏,景丞坐在床邊,背挺得筆直,目不轉睛地看着孟然。
他一整夜都這麽坐着,直到天邊大亮也沒有動一下,腿和腰都沒什麽知覺了,但他不想動,他不想孟然醒過來後看不到他而懷疑這個世界……現在的孟然還會懷疑麽?他不清楚,但至少他不想讓孟然起一點點疑心。
病房門被叩響,緊接着有人推門走了進來,蕭渡水說:“去吃點兒東西。”
“……不用,”景丞見是他來,意識這才回到身體裏似的,難受得渾身上下每一個地方都不舒服,“我……活動活動。”
“嗯?”蕭渡水看着他。
“腿麻了。”景丞無辜地說。
蕭渡水愣住了,過了會兒才嘆了口氣,走過來把景丞扶着站起來,還不能動到他的肩膀,連帶着那一條胳膊都不怎麽能動,景丞咬緊牙努力動着自己的身體,動了快十分鐘才好受一點,能在地上站直了。
“你去休息一會兒,下午還得去輪回邊境,如果,我是說如果,”蕭渡水說,“孟然在傍晚前醒不來的話,你就得帶着他闖關,你的狀态很重要。”
景丞盯着孟然,沒吭聲。
“就在隔壁床躺一會兒行麽?我去給你拿早點來,”蕭渡水看着景丞,“這樣他醒來之後能看到你,你也能第一時間看到他。”
景丞這才點點頭,等蕭渡水把早點拿進來後盯着孟然吃完了,有點兒想上廁所,他想了想,在床頭留了一張紙條,寫着“我去上廁所”,等他上完廁所出來孟然還沒醒,他又把紙條丢到垃圾桶裏,繼續等孟然醒來。
沒有期限的等待是世界上最折磨的事情,邱岘也說不準孟然什麽時候會醒,這一切都憑孟然自己的意識,說得很玄,景丞沒聽進去多少。
現在的問題就是,孟然明明沒事了,為什麽一直醒不來?
他捏了捏眉心,越來越焦躁。
孟然醒不來,那個奇怪的關卡,這兩件事情就這麽壓在他心底,讓他沒辦法安心下來,昨夜守了孟然一夜時他感覺自己的意識是不怎麽清醒的,混沌之中看見紅衣女鬼朝着他走來,仔細一看病房門是緊緊關着的,又想,女鬼怎麽可能開門進屋?
再想想,女鬼現在被邱岘管着,不可能逃脫,他和孟然都不會再受到什麽影響。
可心底那份焦躁根本沒有辦法驅除。
仿佛有人把他放在火爐上,一點點朝着爐心遞進,那種近乎絕望的焦躁遍布他心髒的每一處。
景丞看着孟然的臉,接連做了好幾個深呼吸。
宴塵遠和蕭渡水一直在醫院,沒有進病房,他們把這個地方留給孟然和景丞,同樣急躁地守在外面,時間一點一點流淌,他們倆時不時地進入病房來查看孟然的狀态,又退出去,靠在一塊兒發呆。
過了會兒,推門進來的還是蕭渡水,他提醒景丞該吃午飯了。
景丞就在病房裏吃了午飯,起身去開窗通風,想,如果孟然一直不醒來,他可以帶着孟然闖關,他可以帶着孟然活下來,可孟然是應該醒來的,應該活着的,他歷經這麽多,如果救回來的是一個醒不來的孟然……那他應該怎麽辦?
景丞盯着樓下看了會兒,轉身過來又要坐到孟然身邊,剛坐下,他看見孟然的指尖彌漫出一股黑霧,孟然的眉頭皺緊了,像是在和誰搏鬥似的,呼吸一會兒屏住一會兒劇烈地喘起來,景丞一驚,連忙湊到他身邊去:“孟然?孟然!”
不知道孟然有沒有聽到他的喊聲,但他緊皺的眉頭稍微松了些。
景丞心底那份不安被徹底擴大了,只是坐在這裏,那種摸不到底的空曠感就席卷了他的全身。
景丞看着孟然指尖的黑霧,深吸一口氣,擡手碰了碰那縷黑霧,霧氣沒有傷害他,至少此時的孟然是沒有攻擊性的。
他想了想,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再用手指去觸碰那些黑霧,黑霧頓時被吸入他的傷口裏,只那細細的一縷,景丞就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疼痛。
身體裏有什麽東西又一次動了起來,景丞疼得翻倒在地上,用頭狠狠撞着地面,意識有些模糊了,他在昏迷之前看到的是破門而入的宴塵遠和蕭渡水。
還有倒在他臉前的凳子。
景丞徹底閉上了眼睛。
棺材是紅的。
紅色的木頭上刻着很奇怪的紋路,像雲,也像溪流,這種紋路很少見,給棺材刷紅漆更是聞所未聞。
這是一片岩石洞窟,每一個小小的洞裏都擺放着一支蠟燭,紅色的燭光搖曳着,将周圍的人照得更清。
那些人們穿得很奇怪,用布裹着頭,臉上用油彩畫得花裏胡哨的,口中還念叨着什麽,他們圍在棺材旁邊,扯開紅色的綢緞,将棺材緊緊裹住。
這仿佛是一場祭奠。
人們圍着棺材跳動起來,火光搖曳不止,音樂聲仿佛從天邊傳來,凄涼悲透,婉轉哀恸,在整個洞窟裏形成一種回蕩,景丞被這聲音震得眯縫了下眼睛,他看見遠方有許多人,密密麻麻地,簇擁着誰走了過來。
景丞站在懸崖邊,完全喊不出聲音,眼睛死死地盯着最前方那個人,他腰上被纏着紅色的綢緞,八方有人扯着綢緞将他帶往最前面,那副棺材的附近。
“起——”有人喊道。
景丞扒拉住懸崖邊緣,渾身都在顫抖:“孟……孟……”
音樂聲愈發震耳,底下的人們舞動得更加劇烈,景丞親眼看見孟然被帶到棺材邊,一只腳踏進了棺材裏,他悲恸地吼:“孟然!”
“孟然!別進去!不能進去!”景丞直接從懸崖上方跳了下去,整個身體都輕飄飄地,“孟然!”
下方的人完全頓住了。
緊接着,那個“孟然”擡起頭,朝他呲牙笑着,景丞心中一驚,他瞬間判斷這不是孟然,可來不及了,他的腿被地下的人攥住,身體也被拉扯着,紅色的綢緞套到他身上,所有人按住他,把他按進棺材裏,“孟然”趴在棺材旁邊,吃吃笑着。
景丞再次無法動彈,他看見棺材上方,那個被刻得四四方方的天空之上,有一個白色頭發的女人,她的臉仿佛覆蓋住整個天空,身軀就是岩石洞窟,目無悲喜地注視着這一切。
“落——”那人又喊道。
棺材蓋被擡起,蓋在棺材上,景丞動彈不得,他聽見外面有砸釘子的聲音,一下又一下……
“景丞!”宴塵遠一巴掌扇在了他臉上。
景丞瞪大了眼睛,掙紮着醒來,哪有什麽棺材,這裏明明是病房。
“有沒有和你說過不能再用能力?有沒有?!”蕭渡水一把抓住景丞的領子,吼道,“你會被反噬的……你以為是在和你開玩笑嗎?你真的會被反噬的,你能不能別這麽犟,你知不知道你是一個人類,用的所有超自然的能力都會反饋到你自己的身體上,你……你真的會死的,景丞,你真的會死的!”
蕭渡水深吸一口氣:“你是覺得死了也無所謂了,是嗎?”
景丞沒說話,他站起來,哆嗦着坐到孟然床邊,握住他的手才感覺自己活過來了似的。
反噬。
看到的那些東西是反噬麽?
景丞有些迷茫地看着面前的這兩個人,鼻子突然一酸,搖搖頭,說:“對不起……我太着急了,我……他一直不醒,我太着急了。”
“這也是一種反噬,知道麽?”宴塵遠走過去,在他頭上揉了揉,“鬼的各種極端情緒會影響到你,你再也不要靠近鬼了,明白麽?”
“……好。”景丞抿着唇。
“我們也很擔心你,”宴塵遠的眼睛有些紅,“兩個孩子,不能好了一個又折一個,知道嗎?”
景丞看着宴塵遠的眼睛,認真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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