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來，所有的闖關者都被困在關卡內部，按照關卡寄予的線索和思路來解開謎題，尋找生存契機，沒有人想過要從關卡中離開。

或許是一開始那個人頭給的下馬威太過駭人，闖關者的思維邏輯被帶到一條線上，認為只有闖過關卡才是唯一的出路。

“但是我曾經從這裏逃離過，”孟然一邊快速狂奔着，一邊對景丞說，“就說明關卡裏不止通關這一條路。”

“你被抓回去的時候到底看到了什麽？”景丞問。

“塔。”孟然說。

“塔？”景丞頓了頓，回頭看向身後那密密麻麻朝他們追尋而來的鬼怪。

“往這兒走！”孟然沒有繼續解釋下去，拉着景丞跑到馬路盡頭，那是一片深淵，旁邊有無數的鬼手正在逐漸搭建着這個世界，這就是景丞說過的，這個世界還沒有搭建完全。

在第二關時，孟然曾經離開過關卡規定的地點，為了堵住那幾個試圖逃竄的鬼，他出了城門硬是闖入迷霧中。

身體被迷霧侵蝕，卻一直沒有死，那時候孟然還沒有恢複記憶，而過于緊急的情況讓他忘記了質疑那個地方的不對勁，此時想來，那就是通往生路的第二扇門。

和他們現在所經歷的一樣。


從這裏跳下去，就是第二扇門。

“跳？”景丞擰着眉毛，盯着深淵看。

“跳，”孟然說，“從這裏跳出去，我們就脫離了關卡的範疇，不算闖關者，也不算關卡。”

“……我們會變成什麽？”景丞低聲問。

“我們會到塔的內部，”孟然說，“那就是我第一次逃出去的地方。”

“我們必須更快地解開所有的謎題，并且把信息帶過去，”宴塵遠開着車，挂着耳機和蕭渡水打電話，“林岑已經逃出來了，不可能再進去一次，我和你之中必須去一個。”

“你們現在要去哪？”蕭渡水那邊聽着挺吵的，“掌握了什麽線索？”

宴塵遠咬着牙看了眼林岑，又将視線挪回前方，低聲道：“我們現在要去找孟然的媽媽，你直接到古井旁等我們。”

“好。”蕭渡水應了這一句後直接挂斷了電話。

林岑還在死死捏着自己的手指，視線不安地忽略瞥着，呼吸一次比一次急促，一次又一次地在腦內推演着自己的想法。

孟然把自己推出來，絕對不是因為什麽想用他們兩個的命換自己的命，林岑自認為和他們的交情還達不到那個地步，而且孟然在最後的時刻留下了太多的信息，很顯然，是有一件只有她能做到的事，必須要她去做。

孟然的媽媽。

那個紅衣女鬼，林岑也見過她幾次。

不管見幾次，她口中永遠都是那樣含糊不清地念着什麽，她所清晰傳達到的消息只有“來不及了”“時間不夠了”這兩句話。

但僅僅是這兩句話嗎？

林岑咬緊牙，往後靠了靠，努力把自己擠成一團，和椅背靠在一起來給予自己安全感。

下了車，宴塵遠帶着林岑大步前往古井旁，蕭渡水已經等候在那裏，看見林岑後愣了下，眼神很快沉下來：“有辦法了？”

“大概，”林岑左右看了看，“孟然的媽媽呢？”

“下面，”宴塵遠說，“我們從這裏跳下去，去地府。”

林岑頓了會兒，咬緊嘴唇說：“好。”

“跳！”孟然在那些鬼撲過來之前，一把将景丞推入了深淵，緊接着自己也跳了下去。

景丞的手使勁兒往後，抓住了孟然的胳膊，兩個人在空中似乎收到了無數刀片的襲擊，将血肉都割開，将皮膚剁碎，卻很詭異地感受不到疼痛。

不知道飄落了多久，景丞終于落到了地面，手裏還緊緊握着孟然的手臂，兩個人跌落在地面的第一瞬間孟然就擠了過來，緊張地看着他：“怎麽樣？沒受傷吧？”

“沒有。”景丞先看了看孟然，然後才看向自己。

剛才那些觸感仿佛都變成了一場夢，沒有皮肉分離，沒有血液橫飛，一切的一切……都是錯覺？

“這裏不會有鬼追過來了，”孟然把景丞渾身上下檢查了個遍，“真的沒受傷？”

“沒有，”景丞搖搖頭，捏了捏他的手，環顧四周，“這裏是什麽地方？”

孟然沉默了下，似乎是在尋找一個合适的形容詞。

“我被抓回輪回邊境後，一直待在這個地方，”孟然說着，起身往牆上一靠，不知道按到什麽地方了，周圍忽然亮了不少，景丞終于得以看清這裏的全貌。孟然的聲音有些發顫，他深吸一口氣，說，“如果不是推斷出那麽多東西，又被假的那個我阻斷了闖關進程……我這輩子都不想回到這個地方來。”

景丞看見這是一個山洞，牆壁上挂滿了蠟燭，石壁上有很奇怪的痕跡，像……像是誰用手生生抓出來的，旁邊有一些深色的痕跡，不知道是不是血。

這個地方很小，他們倆坐着就能碰到彼此，也不高，孟然站起來都得駝着點兒背。

他聽見外頭有什麽東西爬行的聲音，山洞口有一坨漆黑的東西匍匐前進着，沒有往這邊看一眼，景丞試探着往外看了看，發現外面有成千上萬個這樣的洞窟。

他們所處的不過是洞窟中微不起眼的一個。

再回過頭，孟然已經靠着牆壁坐下來了。

“現在要怎麽辦？”景丞問。

“等。”孟然說。

“好。”景丞說。

“你不問問為什麽？”孟然偏過頭看着他。

“節省體力吧，”景丞坐下來，孟然幾乎是在第一時間就靠了過來，“畢竟沒吃沒喝的，不知道能撐多久。”

孟然沉默了會兒，說：“這是最後一件事。”

景丞沒說話。

“這是最後一件我瞞着你們的事，”孟然閉了閉眼睛，說，“但是其實……也不算瞞着，只是沒有必要提起。”

“那就不要提起。”景丞說。

“我被抓回輪回邊境後，沒有像你們想的那樣受到鬼怪的虐待或者別的什麽，”孟然沒有理會景丞的話，繼續說着，“而是被直接帶到了這個地方。”

景丞聽見外面又傳來一些爬行的聲音，這是爬過去的第二只怪物。

“外面，”孟然的手搭在景丞膝蓋上，輕聲說，“有無數個和我一樣被抓回來的人，只要他們被幻境困住了，他們就會成為關卡，像蝴蝶破繭那樣，擴散到輪回邊境裏去。”

景丞看着牆壁，沒說話。

“我不是唯一被抓回來的那個，但是我……是唯一一個沒有被幻境困住，或者說，無論如何都沒有被幻境困到無法自拔的境地的人，”孟然說着，擡手點了點自己的腦袋，“或許是因為鬼種的原因，我大腦受到的刺激比他們多得多，幻境看得更多，反而清醒了。”

“……然後呢？”景丞沒忍住問了一句。

“我沒有成為關卡，反而在這個地方觀察到了很多，”孟然說，“包括，逃出去的路。”

“等等，你的意思是，輪回邊境是故意放孟然出來的？”葉潛也跟了過來，一邊朝着邱岘那邊走一邊疑惑地說，“它們故意放孟然出來乾什麽？為了引景丞入局？”

宴塵遠咬着牙點點頭。

“這麽說，孟然沒有淪陷到幻境也是因為輪回邊境有意放他一馬，”葉潛的臉色變得十分蒼白，“孟然是‘餌’，他們從第一輪闖關開始就被輪回邊境設計了……？”

這太不可思議了。

孟然和景丞的局從一開始就鋪好，等着他們一步一步踏進棺材裏。

孟然被抓走是故意的，孟然被放出來是故意的，景丞利用鬼血改變體質在輪回邊境的計劃內，景丞再度前往輪回邊境也在他們的預料內。

還有什麽是他們沒有預料到的？

他們複制了孟然和景丞的記憶，将他們所作所為進行了無數次的推演和計算，使得孟然和景丞的所有動作在他們看來都像被人操縱的提線木偶，在朝着他們策劃好的方向前進。

如果孟然和景丞再次去了孟然第一次逃出去的地方，那麽他們就徹底中計了。

輪回邊境就是這樣想的，他們知道假孟然的存在，故意讓孟然陷入那裏的。

這太不可思議了。

“孟然的媽媽就在裏面，”宴塵遠帶着林岑進入一間牢房，裏面的孟何被藤條五花大綁，眼神呆滞，“你到底要做什麽？”

林岑抿了抿唇，走進房間裏，蹲在孟何的面前。

孟何呆滞地眼神挪到林岑臉上，過了會兒，她的表情突然變得兇惡起來，小聲而含糊地念着什麽，林岑咬緊了牙克制着身體裏對鬼怪本能的恐懼，努力分辨着她的語言。

也是在那一瞬間，林岑明白了孟然在離開這個地方之前對她做的那個口型是什麽。

“鬼之子”。

孟然身體裏有鬼之子，是半成品，是孟然身體裏的一部分。

如果輪回邊境必須留一個人在那裏，那麽可不可以選擇将孟然身體裏鬼之子那部分留在那裏？就像孟何那樣，生生将自己分裂成兩半，其中一半可以自由穿梭兩個世界。

可到底是怎麽分裂的？

一切的答案，只有來問孟何。

而孟何說話過于含糊，意識不清，吐字颠倒。

林岑頓了頓，擡手取下了助聽器。

只有她能聽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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