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然感受到了景丞的恐懼。

像他們這樣經歷過生死，見過許多鬼怪的人，恐懼的情緒很難再霸占一個人至今，但景丞顯然在怕着什麽，他把孟然死死摟在懷裏，像要把骨肉都融合那樣用力，孟然一聲不吭任他摟着。

外面的怪物依舊時不時地爬過，他們所處的洞xue裏一直沒有監控的鬼過來，大概是因為洞xue亮着，那些鬼路過時也不會往裏多看一眼，他們會以為這裏的不過是即将被養育成功的養料。

景丞很害怕。

孟然更加用力地摟住他，一下又一下地拍着景丞的背。

過了會兒，景丞才回過神，看着還在開着的門，低聲道：“我們不能從那兒出去，如果我看到的那些記憶屬實，外面恐怕有更多的鬼等着我們，而且……我懷疑，孟然，我懷疑這裏的一切都是設計好的。”

“什麽意思？”孟然拍着他的背問。

“我在那個女人的記憶裏看到了……你說的那個塔，”景丞的腦袋稍微往後靠了靠，靠在牆上，眼睛向下睨着，“孟然，你仔細想想呢？你說的那個塔真的只是一個普通的地方嗎？”

孟然不明白他為什麽這麽問，但手指一直勾着他的肩膀沒有松開。

塔。


塔裏究竟是什麽地方？

孟然開始在自己的記憶裏搜索，奇怪的是他并不能很完整地看到一幅有關于“塔”的場景，記憶好像是被摔得混亂的碎片，七零八落的，他能想起來個大概，更具體的，卻沒有這個東西了。

“還記得嗎？我可以讀取人的記憶，”景丞看着孟然的眼睛，此時他似乎是緩過來了不少，呼吸也放緩下來，“一開始我以為只有陰氣和血能夠讓我和某人産生共通，以此作為媒介看到記憶。”

“……現在，黑霧也可以了？”孟然低聲問。

“對，”景丞輕聲應了一句，“這應該是一種能力的進階，就像林岑那樣，在第一關時她只能聽到呼吸聲和通過聲音辨認方位，但在第三關我們再遇到她的時候，她只要集中注意力，在樓下的腳步聲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這不是什麽好事，”孟然說，“就拿林岑舉例，她的能力進階到最後一定是把她自己吞噬，聽力發展到極限，每一個人的呼吸聲都會灌入她的耳朵裏，她會被這種力量折磨到瘋。”

“我也一樣。”景丞說。

孟然頓了會兒，不再吭聲。

“我們剛才路過那個洞口，洞口裏傳出來的黑霧讓我看到了她的記憶，”景丞繼續剛才的話題，“我看到她被抓回這裏，或者說第一次進入輪回邊境時的時間是2001，我還看到一些關于她闖關的記憶……奇怪的是她的記憶像水一樣在流走。”

“流走？”孟然思考了下，“你的意思是，她的記憶是流動的，并且正在朝着某個地方流去？”

“被動流去，”景丞說，“某個地方正在吸食她的記憶。”

孟然倒抽了口氣。

這倒不難理解。

不如說這反而更讓孟然理解了，為什麽每一個鬼之子孵化成功後他們都會吐出一口黑霧，如果黑霧裏裝的是記憶，飄向天空後……究竟是被什麽人帶走了？

它要他們的記憶做什麽？

制造關卡？

可鬼之子的容器和關卡主人這兩樣東西似乎本身就是相對的，不應該同時存在。

關卡主人是養料，鬼之子的容器最終會被帶到這裏來……

“誰？”孟然擡起頭，問景丞，“你到底看到了誰？”

“塔，”景丞說完這句，嘴唇微微顫動着，“我看到了你所說的那個，沒有一點聲音的世界，鬼之子誕生後去了什麽地方，以及……”

“輪回邊境的創造者。”

這是一個白色的房間。

純白色，周圍沒有太多太複雜的聲音，這樣的白色看久了不管怎麽樣都會讓人産生一種眩暈感，葉潛就感到了一股暈眩，從腳底竄到頭頂，渾身上下都不自在。

令他更不自在的，是面前這個人。

葉潛緊緊抱着懷裏的燈，不知道該說什麽，說好久不見？說我終于找到你了？還是說別的什麽？

炙停的手臂被削去了一大塊肉，大概是接住葉潛時被輪回邊境的大門傷到的，這會兒正在緩緩愈合——他本身就不是人類，傷口好的自然要快許多。

等葉潛回過神的時候，他的傷已經好得完全了。

炙停盯着葉潛看了會兒，嘆了口氣，嘴唇中吐出兩個字：“胡鬧。”

是這兩個字把葉潛喚回了現實中。

他渾身一震，眼睛稍稍瞪大了，看着炙停，扯扯嘴角：“我……找到你了。”

“……嗯。”炙停說。

“燈還給你，”葉潛把燈塞到他手裏，胳膊有些發顫，“我一直在研究輪回邊境的事情，但是我知道的太少了，邱岘和陸柯詞不肯告訴我那麽多的線索，他們說這個地方不是我應該來的。”

“但是你還是來了。”炙停看着他。

“……對，我還是來了，”葉潛扯着嘴角笑了下，“因為沒有人能完全聽從別人的勸阻，對嗎？而且孟然和景丞的事，只能我來，我……”

“抱一下？”炙停打斷了他。

葉潛怔愣了幾秒，很用力得點點頭，在他腦袋輕輕點動的瞬間，炙停伸出胳膊很用力地摟住了他。

“我知道，我聽到了，”炙停輕聲說，“你很努力，你付出多少，我能夠通過燈聽到，這是我的魂器，你忘了嗎？”

“……沒有，沒忘，”葉潛深吸着空氣，努力讓自己的眼淚不要落下來，“我不敢忘，我不想像之前那樣又忘了你，然後……不，沒有之前的然後。”

“嗯。”炙停笑了笑。

“我找到你了。”葉潛說。

“嗯。”炙停點點頭。

“我很想你。”葉潛說。

“……我知道，”炙停再次點點頭，隔了會兒，低聲說，“我也是。”

這場擁抱來得太晚，也不算持久。

葉潛強行壓抑下自己所有的情緒，将兜裏的紙條逃出來，對炙停說：“你能從燈裏聽到聲音的話，知道我這一趟要乾什麽，對吧？”

“他們已經被抓走了，”炙停點點頭，将燈縮小挂在腰間，回手牽起葉潛帶着他往一個方向走去，“我們快一點，應該來得及。”

“這個方法你應該也能用，”葉潛說着，頓了會兒，“不對，如果你和他們一起出去的話，留下孟然身體裏的鬼之子當人質就好，規則符合了，你就可以出去了。”

炙停沒說話。

“對嗎？”葉潛說。

“……對，”炙停笑了下，“我們先找到他們。”

“他們被關在什麽地方？”葉潛快速問。

“我的燈的碎片能夠感應到，他們被關在鬼之子孵化的場所，”炙停說，“塔的外圍。”

“輪回邊境的創造者……”孟然怔愣地看着景丞。

“你應該也見過，”景丞看着孟然，“但是你想不起來了。”

“因為我的記憶，随着黑霧，一點點流逝了，是嗎，”孟然忽然明白過來，“只要我用黑霧，黑霧就會帶走我的記憶，然後飄到塔內。”

“對，”景丞說，“黑霧應該就是記憶的集成體。”

而孟然因為有鬼種的壓制，本身的記憶一直在刷新，流去的都是混亂的記憶，等這次蘇醒後他沒能再使用出黑霧，不是因為沒了鬼種就沒了黑霧，而是記憶流通的通道不同了，黑霧暫時無法使用出來。

孟然想起林岑曾經用過的那兩次黑霧。

“所以輪回邊境的主人，一直在收集黑霧，不，它是在收集這些記憶，”孟然明白過來，“它收集記憶……做成關卡？不對，記憶在進入輪回邊境時就被複制過一次，它大可用那些東西來做關卡，用黑霧裏的記憶來做什麽？”

“你忘了一個最重要的點，”景丞緩緩說，“被複制的記憶，截止到進入輪回邊境。”

孟然完全愣住了。

“而闖關的記憶，輪回邊境是無法複制的，”景丞說着，外面又爬過一個怪物，他停了會兒才繼續說，“黑霧裏帶着的，是一個人所有的記憶。”

生老病死，在輪回邊境闖關時所有的歇斯底裏。

被抓回這裏的，應該都是闖關成功的，他們的經歷比任何人都要多，記憶，情緒，任何改變都要比其他人多上無數倍。

“我想去塔裏看看。”景丞忽然說。

“去塔裏，”孟然咬了咬嘴唇，“你确定嗎？”

“我确定，”景丞說着，深吸一口氣，“我看到了，那裏沒有一只鬼，很安全，但有很多鬼之子，鬼之子處于一個休眠的狀态，只要我們小心……”

“景丞，”孟然打斷了他，他握住景丞的手，低聲說，“說結果。”

景丞怔愣了會兒，點點頭。

“我在那裏看到了紅色的棺材。”景丞說。

紅色的棺材。

孟然瞪大眼睛，他見過那個棺材，在鏡子世界，在那個喊魂将媽媽喊出來的地方，那裏有一具紅色的棺材。

“孟然，這其中有一個很錯誤的地方，”景丞的胳膊又一次顫抖起來，“你不記得塔裏最重要的地方，對嗎？你對塔的記憶是很混亂的。”

“啊。”孟然呆呆地應了一聲。

“但是我，曾經……在你記憶中看見過塔的內部，”景丞咽了口口水，“記得嗎？在你拔出鬼種陷入昏迷之後，我進入了你的記憶，我看見了塔。”

孟然明白了景丞恐懼的來源，張開雙臂用力抱住了他：“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樣……”

“可是你的記憶裏是沒有塔的，我看到的到底是誰的記憶？你的記憶裏是不是還有……幻境，”景丞咬緊了牙，“是不是還像之前那樣……”

“不是！”孟然低吼道，他稍微松開一些景丞，在他額頭上親了下，嘴唇蹭着，又親到景丞的嘴角。“我們去塔裏看看。”

景丞擡起眼皮，定定地看着他。

“我在鏡子裏也看到了那口棺材，”孟然抱着景丞的腦袋，又在他腦門上親了下，“既然這裏的門出不去，我們就去找那口紅棺材，看看……到底是怎麽回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