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正文完
關燈
小
中
大
過了這麽久景丞都還沒醒,孟然覺得林岑買束花來還不如買點兒吃的,在他鼻子下面勾引一下,說不定個傻逼就餓醒了呢。
畢竟昏睡了那麽久,是個人都得餓了。
“餓麽?”孟然問。
“不餓,”景丞摸了摸肚子,沒什麽感覺,“我睡了幾個月?”
“快四個月,”孟然把花擺放到床頭,按了床頭的鈴,又繼續說,“邱岘說你早就該醒的,但是你被什麽東西困住了,一直醒不過來。”
“邱岘……”景丞提起這個名字就皺了下眉毛。
當時邱岘引他用苦宏石去讀阿癸的記憶,他的确讀了,可他沒能參透邱岘到底要他做什麽。
“景丞?”孟然低聲喊了一聲。
“啊。”景丞回過神,看着他笑了笑,“怎麽了?”
孟然還沒說話,那邊葉潛已經一把推開了門:“醒了醒了?我看看!”
“你嗓門再大點兒,”孟然啧了聲,“不知道的得以為他生了。”
葉潛嚷嚷着沖進來,帶着一堆醫生護士把景丞按回床上做了個徹徹底底的檢查,檢查結果自然是好的,景丞身體裏已經沒了任何異樣。
他們把自己病服扒拉開的時候,景丞還看了眼,胸膛上依舊有那些帶着青色的奇怪的痕跡,像被人用小石塊砸出內傷了似的,孟然就在旁邊站着看,景丞還以為他會驚訝,實際上并沒有,孟然的表情很平靜。
“我為什麽會睡這麽久?”景丞又一次坐起來,拉好衣服,“當時……到底怎麽樣了?”
幾個人對視了眼,先讓其他的醫生護士退出了房間,才圍着景丞的床坐下,說得有點兒亂,畢竟當時真正在場的目睹了全程的只有孟然一個,不過景丞還是很快就理解了那天發生的事。
苦宏石鑲進女人的身體後,女人被徹底封印下來,她壓死了她想保護的那個怪物,輪回邊境裏所有的npc和鬼怪、關卡主人都争先恐後地逃了出來,即便他們只要踏足外面的世界就會化為灰燼,他們還是義無反顧地往前沖着。
至于那些還在關卡裏闖關的人,陽壽已盡的由邱岘帶去地府,應該繼續活下去的由陸柯詞帶着重返人界。
他們這一通鬧,直接摧毀了整個輪回邊境,讓那條咬尾蛇停止了蠕動。
此時此刻,陸柯詞和邱岘正在帶着人清掃輪回邊境中不願意離開的鬼怪和npc們。
“邱岘說你必須去接收那個女人的記憶,以她的記憶堵住你能力的擴張,”孟然說着,捏了捏景丞的手,“否則那些npc和鬼怪湧出來的時候,他們的記憶會直接湧到你的腦子裏,你的腦容量會因此爆掉的。”
景丞張開嘴,輕輕“啊”了一聲,不知道他這一聲是什麽意思。
“反正事情告一段落……應該永遠不會再重啓了,”葉潛笑着說,“等你休息好就出院吧。”
“炙停呢?”景丞問。
“跟着邱岘去地府啦,晚上才回來,”葉潛啧了聲,“當時你們倆還硬把我丢出去,這事兒還沒完呢我跟你們說,遲早找你們倆打一架。”
“好,”孟然顯然已經聽說過這件事了,點點頭,“打吧,我去給你倆喊個啦啦隊。”
景丞笑了會兒。
林岑現在被宴塵遠收入隊裏,作為替補外勤的工作人員活動着,今天得了空剛好來看他。她左耳徹底失聰了,不過她本人倒是挺樂觀的,一直都很樂呵。
沒有人再提起輪回邊境的事,仿佛景丞只是生了場大病住了個院,大家都是來恭喜他出院的這麽一個親切友好的角色,就連宴塵遠和蕭渡水來看他時也僅僅是聊了些身體方便的事。
沒有人再理會過去的事。
景丞把阿癸的事告訴邱岘他們之後,他們沉默了很久,說要把這件事回報給天啓那邊,景丞沒有再管。
天啓那邊會不會做出什麽應對或者改革他不知道,但他覺得這個故事挺荒誕的,不去深思還好,一旦多想了就會覺得,天啓那幫選人的所謂神族和阿癸其實沒什麽區別。
他們要的大愛,他們要的心,是他們這輩子都不會擁有的。
景丞的身體恢複得很好,小半個月後就出了院,出院那天誰都沒有來接,只有一直陪着他的孟然和他一塊兒走在小路上。
“寂寞啊,”景丞伸了個懶腰,“好不容易出個院,居然沒人來迎接一下。”
“我讓他們不要來的。”孟然拎着景丞的衣服,輕聲說。
“為什麽?”景丞扭頭看着他。
“就我倆啊,”孟然看他一眼,“我一直在想,等沒事兒了之後就我倆,這樣走在路上,誰都不會來打擾。”
“二人世界。”景丞笑着打了個響指。
“嗯。”孟然笑了笑。
兩個人打了個車回到景丞家,景丞這趟把鑰匙弄丢了,孟然直接撬鎖倆人才進的屋,景丞樂得不行:“老本行啊,以後我倆老了混不下去了,還可以去備個案,當鎖匠。”
“好,”孟然點點頭,“為了實現你鎖匠的願望,我争取讓我們老了混不下去。”
“不愧是你。”景丞豎了豎拇指。
“我一直想問,你這房子是哪來的?”孟然把行李放到一邊,擡手在茶幾上抹了把,一手灰,他們太久沒有回到這裏,屋子裏滿是灰塵和蜘蛛網,令人窒息的壓抑感。
景丞走過去把窗簾拉開,又把窗戶推開,看了孟然一眼:“租的,當時……你記憶太混亂,不能見我,但你随時都有可能跑到爺爺家去,我不能在爺爺家呆着了,就……只能找個地方住,就租在這兒了。”
孟然愣了愣,點點頭沒吭聲。
“先打掃吧,”景丞說,“房子租了兩年呢,我們可以暫時住在這兒。”
“之後呢?”孟然問。
是啊,之後呢?
還想着養老呢,他倆闖關前才多大,現在才多大,一沒技術而沒錢,除了殺鬼什麽都不會,拿什麽養老,哪來的錢養老?
非常沒有未來啊孟然然。
而且……
景丞看了看周圍。
他有一種很不真實的感覺。
心底一直有個聲音在問,結束了嗎?真的結束了嗎?
關卡真的放過他們了,他們真的封印住了輪回邊境……?
很不腳踏實地。
景丞總有一種走在大街上,走着走着就會發現周圍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然後察覺到這裏是幻境,或者是走着走着就被拉去闖關的錯覺。
錯覺再怎麽存在,房子還是要打掃的。
單人床得換成雙人床,孟然很讨厭打掃,帶着個口罩五官都快皺到一塊兒了,很不耐煩地問景丞:“當時怎麽沒想買個雙人床?是早就想好了不和我睡一塊兒麽?”
“不是養老麽?”景丞把掃把塞到他手裏,“你見過誰家老人不分床睡的?”
“分,現在就分,”孟然指了指他,“晚上你敢爬我床我一腳給你踹樓下去。”
景丞笑了笑,走過來要摟他,孟然往後退了半步,眼神裏寫滿了“莫挨老子”。
把房間打掃完,床也換了,景丞和孟然去洗了個澡出來,準備出去吃飯。
期間宴塵遠他們打來了個電話,景丞當時正在一堆東西裏找自己弄丢的車鑰匙,找了好久才找到,沒仔細聽他們在說什麽,不過孟然和宴塵遠好像吵起來了。
我去找宴叔叔吵個架。
景丞想起了孟然留的那張紙條。
“吵什麽呢?”景丞等他挂了電話才問。
“他們倆要我倆繼續回去念書,”孟然煩躁地搓搓腦袋,“我不想啊,我都二十了,回去念高中,瘋了吧。”
“二十了……”景丞愣了會兒,忽然回過神,“我醒來的前一天就是你的生日啊。”
“是啊,”孟然看着他,“您終于反應過來啦?真棒啊。”
說着摸出了手機。
“乾什麽?”景丞問。
“把我前兩天下單的腦白金退了,”孟然說,“看你恢複得好像不錯的樣子,應該不用吃補品。”
景丞看着他愣了好一會兒,扭頭笑了很久。
孟然把手機揣回兜裏,偏偏頭等他笑完。
房間裏沒有開燈,外面的太陽染得整個屋子都是亮堂堂的,灰塵在陽光下漂浮,升起又降落,孟然盯着他看了會兒,忽然喊:“景丞。”
“嗯?”景丞看着他。
“你是不是覺得沒有什麽實感,”孟然說,“就好像一切都還沒有結束一樣,我們還陷在關卡裏。”
“……嗯。”景丞點了點頭。
孟然放下掃把,走過來摟住景丞的腰,把臉埋在他肩膀上,低聲說:“我也有這種感覺。”
但不是現在。
孟然沒有告訴景丞,在他昏睡不醒的開端,自己被一種巨大的恐懼所籠罩了,他甚至開始懷疑這個世界的真實性。
他們身上一直背負着很重的擔子,一朝被拿下了,似乎沒有他們想的那樣松快,取而代之的是更大的壓力和猜疑。
他開始瘋狂地尋找這個世界是錯誤的證據,景丞一直不醒來,他一直在想到底什麽地方是錯的,後來又想,會不會景丞一直不醒來這一點就是錯的?
猜疑,恐懼,不安在一天一天地放大。
輪回邊境帶給他們的影響就是一個輪回,仿佛他們終究會走到他們最糟糕的那個時間段裏去。
“但是現在沒有了,”孟然一字一頓地告訴景丞,“因為我們确實經歷過那段時光,我們确實封印了輪回邊境,而你,真真切切地把苦宏石放到女人身體裏了,那些都是真的,對嗎?”
景丞愣了很久,沒有說話。
“一切都結束了,”孟然低聲說着,“可能……潛意識裏還隐藏着那種危機感,但我們現在的确是安全的,是可以一起吃瓜養老的,明白麽?”
“……我需要一點兒時間去适應,”景丞很艱難地開口,“就這麽突然告訴我結束了,讓我恢複到正常人的生活裏,我有點兒做不到。”
“我也做不到,”孟然說着,頓了下,“每次隔壁病房那個人唱‘我不做大哥好多年’的時候,我都好想過去剁了他。”
景丞樂了,他看着窗戶那邊的陽光灑過來,落到孟然的背上,那種溫暖的感覺仿佛也流淌到了他的身上一樣,那種陰冷的感覺在一點點驅散。
或許不是現在。
是在将來的某一天,他們會放下那種危機感,會掌握到彼此心底的真實,會驅散那些鬼魅又虛幻的影子,重新奔赴到生活裏去。
至少他們現在有了新的希望。
“待會兒去看看爺爺麽?”孟然松開了他,眼眶有些發紅,“姑姑之前打電話來說爺爺挺想我們倆的。”
“嗯?好,”景丞回過神,笑着說,“你怎麽哭了啊。”
“你最好下半輩子都別哭,”孟然擡起手在眼睛上很用力地按了按,“不然我一定給你抓拍下來印在A4紙上貼滿你的房間,風裏雨裏睜開眼都是你自己。”
景丞擡手在他腦門上彈了下。
兩個人随便吃了點兒東西就往爺爺家走去。
一路都是用走的,沒有再開車,孟然似乎很喜歡這種兩個人肩并肩一塊兒走在大路上的感覺,路人和風從身旁走過,陽光落在身前,彼此在身邊。
偶爾他倆拉個手還能引起幾個小姑娘或者老大爺的回頭觀看。
他們倆走到巷子口的時候,回憶又被喚醒了太多,巷子口有一家用板車推着的水果鋪子,堆着些青蘋果,看着就酸得要死。
孟然盯着那些蘋果看了會兒,忽然問:“當時你是怎麽确定下來的?”
“嗯?”景丞沒聽明白他在說什麽。
“我的……那個叫什麽來着,”孟然擰着眉毛想了會兒,“我的認知錯誤是在味覺上,吃蘋果吃不出原本的味道就代表我還在幻境裏,這件事,你是怎麽确定的?”
“不是我确定的,”景丞嘆了口氣,“是蕭叔叔給你一塊蘋果吃,你說裏面爛得長蟲了,那時候大家才發現你對蘋果……似乎有自己的理解。”
“為什麽是蘋果?”孟然問。
“不知道。”景丞說。
為什麽不是橘子香蕉葡萄檸檬西瓜,偏偏是蘋果?
孟然買了點兒青蘋果,拎着走進巷子,即将推開爺爺家的木門時突然想起了什麽,一扭頭看着景丞,眼睛都瞪圓了,說:“……你還記不記得,6月2號我倆即将進入最後一關,在天臺的時候聊了什麽?”
“嗯?聊了什麽……就聊了回家養老啊,還有……”景丞的手搭在木門上,隔了會兒,突然回過神,“我們說等闖完關以後,要給爺爺送蘋果。”
那天風很大。
兩個少年撐着欄杆,站在那個地方,聊着養老的話題,聊着家人的事情。
“爺爺說姑姑給買的國外蘋果都是壞的,”景丞邊笑邊說,“老頭兒讓我下次去的時候帶幾斤好蘋果過去,給姑姑看看什麽叫純天然無農藥。”
“爺爺真倔啊,”孟然伸了個懶腰,“死活不肯吃國外的東西……不告訴他是國外的不就行了麽?”
“他眼神好着呢,箱子上的字母用拼音拼不出來他就說着是國外的,”景丞往欄杆上一趴,“我倆就在門口小攤上買兩斤過去就行了。”
“等闖完關。”孟然笑着說。
“等闖完關。”景丞也笑。
此時他們倆真的拎着蘋果到了爺爺家門前。
有些事是命運中的偶然,而偶然何嘗不是一種命運安排的必然。
孟然拎着那袋青蘋果,眼眶莫名其妙地紅了,想笑,又覺得好無奈:“……是這樣,原來是這樣,我記住那句話了,我在等闖完關來給爺爺送蘋果,所以……我陷在幻覺時,吃不到真正蘋果的味道,因為我認為那還是在關卡裏……”
是這樣。
是景丞一句話成為了孟然一直記着的,一直依賴着的辨明所有的根據,是一句最不起眼,直到現在才回憶起來的話變成了最寶貴的鑰匙。
景丞咬緊了牙才沒讓自己的胳膊抖得太厲害。
但眼淚有些莫名其妙地無法忍耐,最後景丞深吸一口氣,扭頭看着孟然。
“有些話已經說過一次了,但是我還想再說一遍,此時此刻,”景丞說,“就現在。”
就在這個他們熟悉的地方,他們即将走回正常生活的前一刻。
“我愛你。”孟然聲音發顫。
“不準搶臺詞,”景丞說完,頓了會兒,眼淚還是落下來,“我愛你。”
“我知道。”孟然很用力地點頭。
兩個人最後還是沒好意思在爺爺家門前抱頭痛哭,等眼淚能止住了,他們才使勁兒擦了擦臉,努力讓別人看不出他們哭過的痕跡,最後推開木門,喊:“爺爺!”
屋子裏傳來了一陣緩慢地腳步聲,過了會兒,屋裏的人似乎察覺到什麽,腳步聲變得更快了些。
爺爺走到門前,看見兩個人并肩朝內屋走過來,好像看到小時候,景丞第一次帶着孟然走進他家門內,怯生生地喊爺爺。
陽光在落下,被樹葉分割,屋裏有明晃晃的光和青色的蘋果,他們會擁有安穩的生活。
在未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