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一禍幾句話說完，衆人都眼巴巴瞧着九娘，看她有什麽反應。

不過這會兒九娘貌似還處于震愣狀态，盯着手上的镯子發着呆，似乎是在想什麽，想得入神，臉上的神情，有着細微的變化，卻又說不出究竟是喜怒哀樂的哪一種。

遠處，歐陽少征胳膊碰了碰龍喬廣，小聲說，“你師父真行啊，有空要跟他讨教讨教！這尼瑪殺傷力太強了。”

龍喬廣點頭表示同意——有一套啊！師父果然不是泛泛之輩。

此時，衆人都等着紅九娘的反應，唯獨殷候低着頭，看着眼前的酒杯，似乎是在發呆。

天尊看了殷候一眼，倒是也不意外他走神，應該是想起了些往事了，自己也想到了……很久很久以前，他們還小的時候，也不是太小吧，十幾歲的年紀，銀妖王還在的年紀……

那時候雖然世道亂，但妖王總是撺掇他倆，出去風流一下吧！人不風流枉少年呀！

就如同天尊整天撺掇白玉堂一樣，當時殷候和天尊的反應也和白玉堂小時候差不多，都給了銀妖王一個白眼，說他幼稚。

妖王除了跳着腳罵他倆小混蛋浪費大好年華之外，還撺掇從小就出家的無沙要不然先還俗，風流一下再出家什麽的，佛爺不會怪你的！急的無沙跺腳跟他辨佛法。

小和尚問他，“你自己說的，醬油組命格不好，一個注定孤獨、一個愛人必逝，你還叫他倆談情說愛，這不是害人麽？”

殷候和天尊都點頭表示同意。

妖王手裏拿着小吳沙的木魚錘，一人腦袋上敲了一記，說，“你們三個小笨蛋，怎麽告訴你們壞事會發生你們都相信，卻不信總有一天，好事也會發生呢？”

三人對視了一眼，眯着眼睛看妖王。

妖王拿着木魚錘指着他們三個，說，“你們要相信，總有一天，幸福會降臨到你們頭上，你們會完成所有的心願、再無遺憾，安逸而平靜地看人世繁華。”

幽蓮未逝的時候，妖王也在，天尊記得妖王第一眼看到林大和林二，就跟他說，這一對兄弟，一個是日一個就是月，幽蓮卻是星辰，還是會墜落的那一顆、星辰隕落而日月長存……落到地上的星星只是一塊石頭而已，無論是落在山川還是江河湖海，只要仰起頭，就能看到日與月。可相反的，日與月，卻再也不可能找到他。

天尊當年不是太明白妖王的話，經歷多了之後，他才懂了。原來，死去的人和被記住的人，才是日與月、相反的，活下來的，都是隕落的星辰。留在塵世裏，遙望着天空，回憶和思念就是日與月的變遷，周而複始、永無止境。

每個人都有屬于自己的日與月，躲不開也逃不掉，只能共存在。

懂得和日月共存的是人、只看着日月生存的是癡人、想日月消失的是瘋人、等着日月墜落那一天到來的，是病人……

還困在離殇之中的林淼，是什麽人呢？獨活百年不易，他也能等來安逸而平靜的結局麽？

……

衆人等了半天，九娘也沒什麽動靜，于是有些憋不住。

展昭又去拿了個螃蟹，小四子也看公孫，那意思——爹爹，紅姨姨怎麽不說話？

公孫摸着下巴，也覺得奇怪。

終于。

九娘動了一下。

衆人趕忙瞄過去。

就見九娘終于是回過神來，随後一歪頭，問吳一禍，“我嫁誰了？”

……

九娘話出口，就聽到“嘩啦”幾聲響，不少人勺子都掉湯碗裏了。

有幾人覺得可能九娘不好意思了或者故意逗吳一禍，不過仔細看看——九娘貌似真沒明白的樣子，一臉不解地看吳一禍，順便看手上那個镯子，“這個還蠻好看的啊！”

……

白玉堂看了看展昭，那意思——這麽呆？

展昭也搔頭——那個，沒準……

吳一禍無奈，伸手拿杯子，誰知道九娘又拽了拽他袖子，問他，“我嫁誰了？”

衆人一挑眉——喔？是呆麽？

吳一禍伸手輕輕摸了摸脖子，慢悠悠道，“一把年紀了含蓄點……”

九娘接着歪頭，“我嫁誰了啊？”

病書生無奈，伸手指了指自己，“我咯。”

衆人眨眨眼——哎呀，真的挺不好意思啊。

殷候和天尊都搖頭——一百來歲的人了真是……啧！

九娘眨了眨眼，随後一拍吳一禍，捂着嘴笑道，“啊呀，你個老沒正經的。”

吳一禍靠着椅背問，“那你嫁不嫁。”

“呼呼呼，一把年紀了，臭嫑臉的。”九娘笑眯眯跑後頭去繼續跟藍狐貍黑水婆婆她們一起喝酒賭錢了，倒是也沒說不嫁，镯子也戴走了，臉也紅撲撲的，大概酒喝多了，然後眉開眼笑的，比平日還歡脫。

吳一禍搖了搖頭，擡眼，就見身旁無沙大師、還有殷候和天尊都學着九娘的語氣串他，“一把年紀了，臭嫑臉的！”

吳一禍望天，倒是龍喬廣湊上來拍馬屁，“師父英明！女人是這樣子的，她心裏美着呢……哎呀。”

話沒說完，耳朵被回來拿酒杯的紅九娘揪住，“你說什麽？”

右将軍趕忙改口，“師娘英明！能娶到師娘是師父的福氣！”

九娘眯眼，放了他，伸手拿着杯子走了。

吳一禍瞧了瞧，九娘貌似拿走的是自己的杯子，于是順手拿了九娘的杯子過來喝。

衆人默默地對視了一眼——哎呀……已經開始秀恩愛了。

龍喬廣嬉皮笑臉給他師父道恭喜。

“師父，喜事在哪兒辦吶？”龍喬廣問吳一禍，“将軍府好不好？我一會兒讓人去把西郊的別院打掃出來，你倆當新房呗！”

衆人都覺得——這有徒弟又有媳婦兒的日子真是不錯哈……

展昭忙問，“在開封府辦麽？不回魔宮擺酒麽？”

“要回去擺啊！”殷候也道，“魔宮好久沒辦喜事了，你們不回去擺酒家裏那三百多個要來拆房子的！”

吳一禍回頭看看九娘。

九娘端着杯子，瞄了他一眼，就跟平日沖他飛媚眼似的，順便還嘟囔了一句，“當然回魔宮……”

“那就回魔宮！”龍喬廣也不拿自己當外人，“我還是讓人收拾別院，魔宮擺一次、開封城再擺一次……要不然去黑風城也擺一次？”

衆人都同意，熱熱鬧鬧商量擺喜酒的事情。

天尊突然戳了戳白玉堂。

白玉堂看他。

天尊略不滿，“你看人家的徒弟！”

白玉堂眨了眨眼，問，“人家的徒弟怎麽了？”

“對師父言聽計從！”天尊眯眼，“多殷勤！”

白玉堂點點頭，道，“要不然你也給我找個師娘，我給你把酒席從天山擺到開封府……”

話沒說完，天尊就要痛揍自家徒弟，展昭去救白玉堂，結果被天尊按住揪耳朵，理由是——我家玉堂本來可老實嘴可笨了！就是養貓養成這樣的！

最後天尊被殷候和無沙拽去隔壁桌賭錢了，展昭和白玉堂拿起酒杯喝酒壓驚，可沒注意到拿的是對方的杯子……

一頓酒席熱熱鬧鬧結束，衆人回到了開封府。

案子是差不多了，收尾工作忙的是包大人……不過眼前還有另外兩件事挺鬧心。

第一，暗中盯着那座小廟的影衛突然回來禀報——林淼不見了！

第二，兩天後就是四院比試的日子，可這會兒太學能紮穩馬步的人還沒幾個、乾坤書院更亂，院長都被抓了，總之是一團糟。

有朝臣跟趙祯提議，不如乾脆取消四院比試吧，趙祯卻是板起臉，那意思——那怎麽行？君無戲言，朕還等着看熱鬧呢！

展昭也挺着急，林淼上哪兒去了呢？好好的怎麽突然跑了？

衆人擔心，吳一禍卻似乎沒往心裏去，如今又恢複了常态，捧着個暖爐整天懶洋洋，大多數時間在靶場教龍喬廣箭術，偶爾跟九娘逛個街什麽的，也不見他發愁。

趙普派出了大量影衛暗中打探，但始終沒見林淼蹤跡，且林淼身上還牽涉好幾件人命官司……不找到他，這個案子也不算結束啊。

展昭滿開封城轉悠地尋找林淼，白玉堂也沒閑着。

天尊和殷候教太學那幫廢柴武功，結果二老到達忍耐極限，差點拆了太學，影衛們跑去找白玉堂求救，白玉堂帶着開封府其他人去代天尊和殷候的班。

霖夜火和鄒良先來，一炷香時間過去後……

鄒良要軍法處置這幫學生，霖夜火則是追着幾個學生滿院子踹。

再換龍喬廣和歐陽上。

結果右将軍一通侃，別說，軍營裏沒能跟他聊到一起去的，太學裏倒是不少書呆子，于是衆人不練功就聊起天來了……歐陽少征将龍喬廣踹出門，自己卻在教了衆學生不到半盞茶的功夫後，開始飙髒話，那髒話聽得一群斯斯文文的才子佳人捂着耳朵直喊“非禮勿聽！”

最後換趙普來……九王爺往太學衆學生眼前一站，就吓壞了好幾個。教了幾句之後，趙普一瞪眼又吓昏過去兩個。

一群高手在太學折騰了大半天，功夫沒教會，太學卻是更亂了。

最後，小四子把衆人都攆了出去。

“歷經磨難”的太學學生一個兩個精神不振。

而且最要命的是，比試那天出題的是趙祯，總覺得到時候得夠嗆啊。

白玉堂将天尊和殷候領回了開封府之後，就出門找展昭。

在金家老宅附近，五爺找到了正團團亂轉的，自家的貓。

三頭金陀的佛像挖出來之後，西山的山體就開裂了，幾道巨大的裂縫使得這座山變得有些危險。

白玉堂大概知道展昭是想下地道去找，林淼躲在地道裏的可能性倒是也不小。

不過這會兒附近都是皇城軍和工匠，衆人正在評估西山的情況，如果修不好，就得想法子把整座山都平了，把宅子徹底拆除。不然如果山崩了或者塌下來，會影響附近的宅子。展昭本想下地道，但有幾個有經驗的工匠都勸他別下去，太危險了，一旦山塌了，地道裏會充滿塵埃，也有可能帶起連帶的坍塌和出口堵塞，一旦被困在裏邊可不是鬧着玩的。

“貓兒。”白玉堂拍了拍展昭的肩膀，走到他身邊，問，“有線索？”

展昭道，“有人看到一個拄着拐杖的老頭在這裏附近出現過，之後線索就斷了。”

白玉堂見他憂心，就道，“不用太擔心，林淼時日無多，他會自己出來找小禍叔的。”

“四院比試之後，小禍叔和九娘就回魔宮了。”展昭嘆氣，“一旦入了魔宮，林淼想找他報仇根本是不可能的，他是不可能找到魔宮的……于是也只能是這幾天動手。”

“你是覺得，他會在四院比試的時候動手？”白玉堂問。

“可能性很大，特別是在武試的時候，到時候人多容易出亂子，皇上又會親自監考，不知道林淼有什麽打算。”展昭皺眉，“我總覺得，其實他比魇尾要難對付。”

“的确。”白玉堂點頭，“魇尾貪財又怕死，林淼是将死之人，還鑽着牛角尖。”

兩人忙了一天，就想趁着天黑前回開封……可是剛一轉身，就瞥見了遠處一個人影一閃。

展昭微微皺眉，“我是不是眼花？”

白玉堂搖頭，“沒！是他。”

兩人對視了一眼，朝着那個躲入樹林的人影追了過去。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