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杳杳走進來後，廚房裏出現了很長一段時間的寂靜。

這份寂靜存在于江時予和晏安之間，他們沒有一個人看向對方，江時予繼續擀着餃子皮，晏安一邊和晏杳杳說話，一邊包着餃子。

餃子不用包太多，晏安家本來就沒有吃餃子的習慣，每人幾個嘗嘗就行，沒過多久餃子就包完了。

晏杳杳不知道怎麽弄的，臉上全是面粉，看着很滑稽。

“你帶她去把臉洗一下吧，”晏安對江時予說，“我把廚房收拾收拾。”

“行。”江時予點點頭。

“剛才……”晏安說着，往下瞥了眼晏杳杳，“吓死我了。”

“讓你不鎖門。”江時予笑了下。

“廢話，就我倆在廚房鎖什麽門，”晏安瞪着他，“鎖門才奇怪好麽？”

“好好好，”江時予牽着晏杳杳，無奈地說，“你先收拾吧。”


晏安看着江時予，有些話到嘴邊了，但就是說不出口，直到江時予走出去他也沒能說出口。

他退回案板邊，拿起之前放在一邊的，江時予沒注意到的一張餃子皮，弄上最後一點兒餡兒，然後拿出早就放在廚房碗櫃裏的硬幣，洗了洗，最後包了進去。

硬幣是他早就洗過很多遍的，不用擔心衛生問題，就是有點兒擔心，如果江時予直接咽下去了怎麽辦。

應該不至于吧。

晏安把包好的餃子放到一個特殊位置，轉頭燒水，準備下餃子。

畢竟這麽大一個硬幣，江時予不至于直接咽下去。

江時予吃飯還是挺細嚼慢咽的。

萬一把牙磕掉了呢？

晏安盯着餃子，糾結了下，想着要不別弄了，那邊門一下被推開，推到牆上砰的一聲，晏安猛地一回頭，看見晏杳杳正沖他飛奔而來。

“晏杳杳我遲早揍你一頓！”晏安吼了一聲。

“你開門怎麽老是這個動靜啊！”屋外的小姨也吼了一聲。

“我錯了嘛！”晏杳杳喊了一聲，沖過來扒拉着晏安的褲腿不肯松手了。

晏安有些無奈，把手洗了，再彎腰把人抱起來，邁步走出了廚房。

江時予這會兒正被晏安的小姑拉着聊天，天文地理聊到人生哲學，大概是因為江時予看着就比較擅長這方面的事，小姑和他聊得挺開心的。

電視播放着，已經到了春晚的點兒，電視上的主持人興高采烈精神飽滿地說着那套熟悉的臺詞，晏安手機已經開始不斷地收到賀年短信，一看就是群發的，不用回。

晏安把消息都看了一遍之後，把謝蘭蘭的消息拉出來回了句：你們飯吃完了沒？

-吃完了，在打麻将，你們呢？

-待會兒打算下餃子。

-為了照顧江時予啊？

畢竟像他們這樣的地區，很少有過年吃餃子的行為。

但這樣一眼就被謝蘭蘭看透了，晏安多少有點兒不爽。

于是他回：不是，就是為了饞你。

謝蘭蘭回了句語音：“小安你有病吧！”

晏安笑得不行，又和謝蘭蘭扯了會兒閑篇兒才放下手機，看媽媽小姨他們打牌。

過了會兒，終于到了一個挺合适的點兒下餃子，不早不晚，不會産生大家剛吃完年夜飯吃不下去的情況，也不會晚到耽誤出去放煙花的時間。

他們包的餃子都是白菜豬肉餡兒的，下好了以後沾辣椒吃，江時予不行，他得沾蒜泥和一點兒醋，再加點兒鹽，感覺挺好吃的，晏安也用他的碟沾了點兒，總感覺還是辣椒更好吃。

“你吃這盤。”晏安端着一盤餃子出來，放到了江時予面前。

“嗯？”江時予看了他一眼。

“吃。”晏安催促道。

江時予拿着筷子抿了抿唇，夾起一個餃子沾了點兒，然後咬了半個，嚼了嚼，沒什麽別的東西，就是很普通的白菜豬肉餡兒。

“繼續。”晏安用手指敲了敲桌子。

這一盤餃子不多，六七個，江時予每個都咬了半口，再把剩下的吃進嘴裏——晏安單獨端了一盤給他的行為挺突然的，他大概能猜到晏安乾了什麽，不過六七個餃子吃完，江時予沒能吃到什麽特殊的東西。

晏安的表情愈發緊張起來，好像他在裏面放了顆戒指江時予沒能吃到所以咽下去了，待會兒可能要去趟醫院一樣緊張。

不過應該不可能是戒指。

大過年的，親戚朋友家人都在，晏安做不出這麽光明正大的事。

所以他放了什麽？

我他媽不會真咽下去了吧？

沒吃出什麽啊？

江時予咽下最後一口餃子，以同樣震驚糾結的表情看着晏安。

“不是，”晏安瞪着他，“你就沒吃出點兒什麽嗎？”

“……我應該吃出點兒什麽嗎？”江時予也瞪着他。

兩個人互相瞪了會兒，那邊的小姨突然喊了聲：“哎喲，你們還在餃子裏包硬幣啦？！”

晏安和江時予同時回頭看過去，小姨吐出一枚硬幣，用紙包着，對晏安一笑：“讓我吃着啦。”

“……哦，”晏安愣了愣，“為什麽啊？”

“什麽叫為什麽啊！”小姨笑着瞪他一眼，“是不是看不得你姨我運氣好！”

“不是。”晏安皺皺眉。

如果硬幣包得多，小姨吃到也沒什麽。

問題是他就包了一個啊？特地放到一邊，等着單獨給江時予撈一盤的啊？

為什麽跑到小姨那邊去了？

這是給江時予的啊！

晏安有些不服氣地瞪着桌子邊。

江時予看了他幾眼，揉揉肚子，感覺自己還能吃點兒，又看了眼大人們那邊，已經吃得差不多了，正準備收拾碗筷進屋去洗。

“我來吧，”江時予站起來，對小姑說，“你們去打牌，這些我們來收拾。”

“哎喲，”小姑樂了，“這孩子也太懂事了。”

“小安去幫忙啊！”晏媽媽喊了聲。

晏安還記挂着他的硬幣，有些不大情願地站起來，跟在江時予後頭，江時予收盤子他就收筷子，江時予擦桌子他就把毛巾接過來淌水擰乾，反正就是一步一走地跟着，但乾什麽都有點兒心不在焉。

外面已經有小孩兒迫不及待地砸了幾個摔炮，在空蕩蕩的小區裏響出一片回音，外面的空氣除了冰冷，還多了一股火藥味，地上鋪着小塊小塊的紅紙布，是鞭炮炸開後留下的痕跡。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年齡越來越大的原因，江時予總覺得現在的年沒有以前那麽有年味兒，不像以前那麽熱鬧了。

但看到每家每戶放煙花鞭炮，看到空蕩蕩的街道和紅彤的裝飾時，骨子裏那種對年的期待就會再度迸發出來。

江時予把手洗了一遍，扭頭看着晏安，想了想，又把案板放了下來。

“乾嘛？”晏安回過神，看了他一眼。

“再包兩個餃子。”江時予說。

“你還沒吃飽啊？”晏安問。

“不是，”江時予看着他，“你……那什麽，你還有鋼镚兒麽？”

“硬幣啊？有，”晏安還沒反應過來，“乾什麽？”

“你給我包的幸運餃子不是被小姨吃了麽？”江時予拿了點兒之前沒弄完的面團，用擀面杖擀開，“再包倆。”

“……再包倆有什麽用啊，”晏安有些尴尬，這種小驚喜沒成功還被發現了的無措感襲擊了他，“算了算了，別包了。”

“再包兩個。”江時予很固執地擀出了兩張皮。

“說了別包了。”晏安皺着眉說。

“我要吃，”江時予說，“我這輩子沒吃過帶鋼镚兒的餃子，我得吃一個，不然我死不瞑目。”

“我也沒吃過啊。”晏安還是皺着眉。

“所以我擀了兩張皮啊，”江時予說，“我也給你包一個，拿鋼镚兒去。”

“不用了！”晏安莫名其妙喊了起來，“現在包有什麽用啊！驚喜都沒有了！被小姨吃了！”

江時予放下手裏的東西，看着他。

“沒了就是沒了，”晏安頓了會兒，恢複了音量，小聲說，“明年我再給你包一個……操，我現在說了是不是就劇透了，那你假裝不記得我說過明年給你包的事兒吧，反正你也不知道明年我包多大的硬幣，給你整個一元的……”

江時予又重新拿起擀面杖，擀了一張餃子皮。

“你弄吧弄吧，”晏安有些無語，“他媽的，擀圓點兒，不圓的餃子皮我吃不下。”

江時予看了他一眼，忽然丢下手裏的東西，轉身走了出去。

生氣了？

不會吧小予哥哥。

晏安抿抿唇，正想着要不要走出去的時候，江時予回來了，手裏還多了個東西，晏安仔細一看，是圓規。

“操。”晏安樂了。

江時予繃着臉，把圓規洗乾淨了，對着面團比劃了下，然後一點一點很認真地摳了個圓下來。

“夠圓了麽？”江時予嚴肅地看着他。

“夠了。”晏安同樣嚴肅地點點頭。

點完頭晏安就樂了，看着江時予把洗乾淨的硬幣和剩餘的一點兒餡兒分成兩份，分別包進餃子皮裏。

為了下這兩個餃子，他們重新開火燒水，儀式感十足，晏安在旁邊樂得不行。

“我是不是很傻逼啊，”晏安看着江時予把餃子撈出來，“好不容易弄個驚喜，還泡湯了。”

“是很傻逼。”江時予點點頭。

“那怎麽辦呢？”晏安嘆了口氣。

“能怎麽辦啊？”江時予把餃子放到盤子裏，擡眼看着他，“自己找的，又不能退貨了。”

晏安樂着沒說話，抽了兩雙筷子，和江時予一人一個餃子，沒用什麽蘸料，原汁原味兒的。

這次心底有了準備，知道咬下去的時候會咬到個硬硬的東西，兩個人都沒什麽驚訝的情緒，就是覺得好笑。

他們把硬幣弄出來，洗乾淨，再把碗和鍋什麽的都洗乾淨，對視一眼，莫名其妙地樂了老半天。

“改天把這倆鋼镚兒穿個洞戴着吧，”江時予笑着說，“和戒指一樣，戴起來。”

“嗯。”晏安笑了笑。

之前江時予送的那個戒指他們沒敢太正大光明地戴，怕被家裏人發現什麽，拿了根黑繩子套上，打算等以後念大學了，去外地了，再明目張膽地戴起來。

此時繩子上又多了一個能戴的東西，感覺挺開心的。

如果他們談戀愛到五十年之後，黑繩子上估計能套五十多個東西，套成一個項圈，圍在脖子上一繞，非常酷炫。

外面已經有人迫不及待地點燃了煙花，砰地一聲，光從地面升到高空，遮蓋住城市光怪陸離的霓虹燈，又從天空之上洋洋灑灑地落下色彩各異的火光。

“我們帶晏杳杳一塊兒出去放煙花麽？”出廚房的時候，晏安問了句。

“當然得帶吧，”江時予說，“總不能就我倆去，放一小孩兒在家……”

“那不是考慮到你沒放過煙花麽，”晏安啧了聲，“我以為你想和我創造點兒什麽美好的回憶……”

“日子還長。”江時予打了個響指，“總會有機會的。”

“啊。”晏安看着他，笑了下。

是的。

他們的日子還長。

過了今年他們才十九歲，總會有機會創造更多的回憶的。

晏安抱着晏杳杳，江時予拎着一袋煙花，仨人一塊兒到了小區後頭，周圍已經站了不少年輕人，也有成年人帶着小孩兒一塊兒出來的。

江時予蹲下來，理了理煙花的引線，那邊晏安剛把晏杳杳放地上，小姑娘一溜煙兒就跑了出去，晏安愣了下，頓時吼道：“晏杳杳你給我回來！”

“哇！小安好兇！”晏杳杳一邊往前跑一邊笑着喊。

晏安幾步沖過去把她抱起來，另一只手捏了捏她的臉：“我告訴你，你再亂跑我們現在就回去，不放煙花了。”

“好吧好吧，”晏杳杳嘆了口氣，老氣橫秋的，“你好膽小。”

晏安在她腦門上彈了下，沒說話。

那邊江時予已經準備點火了，摸出手機卡着點兒，另一只手捏着打火機，很認真地做着倒計時。

晏安抱着晏杳杳，沒有去打擾他。

距離過年還剩一分鐘不到的時間，周圍的煙火早就升起，火藥味和火光鋪天蓋地，晏安看見江時予蹲在那裏，全神貫注地看着手機倒計時。

小廣場的人們忽然倒數起來，随着那些響起來的整齊的聲音，晏安看見江時予點燃了引線，然後往後退出一大截。

“三——”

廣場上的人們倒數着。

“二——”

聲音重疊着，海浪一般潮他們湧來。

江時予點燃的煙花從地面升起，帶着火，帶着光，帶着那些散不開的青煙。

“一！”

“新年快樂。”江時予側過臉，看着晏安笑了笑。

晏安愣了很久，回過神，看着江時予，笑了笑：“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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