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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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這天,天氣談不上熱。

考第一科的時候下了點兒雨,但持續時間不長,江時予即将寫完最後一道選擇題的時候雨就停下了,空氣裏有散不去的濕潤感,頭頂吊扇的風在此時格外明顯,吹得有些涼。

江時予坐在第三排,正中間的位置,寫題時周圍傳來的,都是筆尖在卷面上摩擦出的輕微的沙沙聲。

三個人的運氣都還算不錯,分到了同一個考點,孫刻的考點在另外的學校,中午出來之後只能用手機聯系。

不過就算在同一個考點,謝蘭蘭中午也不敢和他有太多接觸,一是怕影響心态,二是因為她全家都在外面等着,包括謝竹。

個小屁孩兒上個幼兒園,居然因為高考放假了。

高考和幼兒園有什麽關系啊?憑什麽放假啊?

謝蘭蘭百思不得其解。

不過等出了考場,和江時予晏安一塊兒走到外面去的時候,看見謝竹那麽小一個,站在那裏,手裏拿着三瓶水的樣子,再多的不解也消散了。

“哎喲,”晏安小跑過去把她抱起來,“怎麽不找個陰涼的地方待着啊?”


“叔叔說這裏最顯眼,”謝竹把水遞給他們,張開胳膊摟了摟晏安,“其他地方小安和哥哥姐姐就看不到我了。”

“叔叔?”謝蘭蘭皺着眉問了句。

謝竹指了指他們後方,一個穿着警服的人,謝蘭蘭這才松了口氣似的,對着那位叔叔笑了笑。

“哎,你是不是有點兒保護過度了,”晏安看着她,“你爸媽都在這兒呢,能出什麽事兒?”

“小孩兒嘛,多關注她的成長環境總沒錯的。”謝蘭蘭笑着對自己的父母揮了揮手。

晏安的爸媽今天要上班,實在騰不出什麽空來,只能由謝蘭蘭的爸媽來帶着他們去吃飯休息,江時予的媽媽辭職在家,沒有來考場,江時予也沒多問什麽,跟着謝蘭蘭父母蹭吃蹭喝,毫無心理負擔。

“感覺怎麽樣啊?”謝媽媽牽着謝竹,問謝蘭蘭,“題難不難?”

“還行吧,”謝蘭蘭說,“已經在考慮上清華還是北大了。”

“哎喲,”謝媽媽笑了笑,又問晏安和江時予,“你們倆感覺呢?”

“還可以。”江時予笑着回答。

“我就那樣吧,”晏安說,“題都寫了,但是不知道對不對。”

“小安啊,”謝爸爸點完菜,好笑地看着他,“從小到大都這樣,沒個正經時候,高考呢,還這麽放松。”

“放松怎麽啦?”謝蘭蘭笑着說,“心态好。”

是啊。

心态好。

晏安心态确實一直都挺好的,不如說他的情緒都比較遲鈍,這會兒都考完一科了,他才後知後覺地緊張,掌心裏一直冒着虛汗,開始想,剛才的題到底有沒有寫對,那些題又究竟能為自己帶來多少分。

雖說他不用和江時予一個學校,但……也不至于考到最低分,連江時予那裏最次等的學校都上不了。

而且他平時的成績,也不至于要上很差的學校。

全都看高考這兩天。

一點岔子都不能出。

晏安悄悄深呼吸,沒有把緊張的情緒暴露在外,繼續和謝蘭蘭他們插科打诨,時不時逗逗謝竹。

中午去謝蘭蘭爸媽給他們開好的房間休息,晏安和江時予理所當然地在一個房間。

“睡會兒吧,”晏安對江時予說,“待會兒謝蘭蘭的爸媽會來喊我們。”

江時予把手裏的東西放到桌上,回頭看了他一眼,走過來很用力地摟了摟晏安。

“乾嘛啊?”晏安笑着回抱了他一下。

“加油,”江時予在他背上搓了搓,“我已經在看房子了。”

“操。”晏安樂了。

“出租屋不用很大,能住人就行,我們到時候把小冰雹帶過去,”江時予低聲說着,“沒課的時候我們就去打球,天兒太熱就找個地方坐着,還可以找只小母貓。”

“找小母貓乾嘛?”晏安把臉往江時予肩窩裏埋了埋。

“讓小冰雹看着,”江時予說,“反正它已經被閹了,氣死它。”

“當個人吧小予哥哥。”晏安笑着說了句。

江時予也笑,手掌有力地在晏安背上再次搓了搓:“沒事的,別緊張,你按你平時那麽考就行。”

“嗯。”晏安應了聲。

“睡會兒麽?”江時予問。

“好。”晏安松開江時予,側過頭在他嘴角親了一下。

房間的窗簾拉上,兩個人躺在床上休息,空調運作的聲音傳進耳朵裏,像雨聲,等睡醒的時候拉開窗簾一看,外面的地面是乾燥的,空氣裏已經散去了那種濕潤的雨意。

老劉早早地到考點等着,緊張得仿佛是他進去考幾十個人的試,拿着一張帕子不住地擦汗。

祁尋鏡她們過去,要他休息,卻反被他抓住了,要她們幾個好好兒考,認真考,分數不重要,只要別對不起自己就行。

這是晏安這麽久以來,第一次聽老劉說分數不重要。

而後一句,只要別對不起自己,又是什麽意思呢?

晏安一直沒能想明白這句話,但這句話似乎十分深刻,很認真地刻進了他的記憶裏。

高考結束那天同樣下了一場雨。

六月原本就是雨季的高發季,在南方這邊,氣溫得等到七月底或者七月中旬才會徹底升上去,晏安坐在教室裏檢查着自己的試卷,思緒又被屋外點點雨聲引去。

努力了嗎?

努力了。

能考到自己想要的分數嗎?

不确定。

後悔高一的時候沒好好兒上學麽?

……大概吧。

如果他能考更高的分,就會有更好的選擇。

就像江時予說的,讀書不是唯一的出路,但在沒有确定自己究竟要做什麽之前,讀書是最清晰的出路。

随着交卷的聲音響起,晏安放下筆,望向窗外,那場雨已經聽了,空氣中有些涼意,他等老師說可以了才起身,走到屋外去。

江時予的考場在下面一層,這會兒下樓也要下得更快一些,和謝蘭蘭已經往外慢吞吞地往外走着了,晏安從後面一步一步地靠近他們,盯着他們倆,突然有一種解脫感。

考完了。

考完了!

考完了!!!

晏安直接沖進兩個人中間,胳膊攬住他們倆的肩膀,不知道要乾什麽,但身體裏湧出的一種莫名其妙的激動感染了他,勾着兩個人的脖子快出沖出了校門口。

外頭不少家長已經等到了自己的孩子,熱鬧哄哄的,人潮湧動着,晏安勾着江時予和謝蘭蘭,不知道說什麽,但就是激動,他用力壓了壓兩個人的肩膀,深吸一口氣,喊了聲:“啊——!”

“瘋了吧你,”謝蘭蘭好笑地看着他,卻沒有把他的胳膊打開,而是跟着喊,“終于考完了啊——!”

“是——啊——”江時予拖長了尾音陪他們喊着。

老劉已經等在外面好久了,看見這幾個孩子,沖他們招招手:“別嚎了別嚎了,快過來。”

三個人樂着朝着他走過去。

“考完了啊,感覺怎麽樣?”老劉拍拍江時予和晏安的肩膀,對着謝蘭蘭笑了笑,“明天去吃飯啊,我定了酒店,必須給我來齊了。”

“我以為你得讓我們估分呢。”晏安笑着說。

“估什麽分啊!”老劉又看見了幾個學生,邊沖他們招手邊對晏安他們說,“考完就算完了!估分也沒用!”

是的!

考完就算結束了!

江時予坐上車,跟着謝蘭蘭他們一家回去的時候都還有點兒恍惚。

真的結束了?

考完了?

他靠在車窗上,打了個呵欠,看着窗外,突然困得厲害。

晏安坐在旁邊玩兒着手機,突然用手肘碰了碰他,說:“老劉把明天吃散夥飯的消息發班群裏了。”

“是麽。”江時予笑了下。

“既然要發群裏乾嘛還站考點外面一個一個通知啊,”晏安回了個收到,“人那麽多,不累麽?”

“可能就是想和學生們單獨說幾句話吧,”謝蘭蘭伸了個懶腰,“你沒看到他和林向骁說話的時候差點兒哭了麽?”

“這樣。”晏安點點頭。

“是啊,”謝蘭蘭也看向窗外,“畢竟……以後,人就很難再湊齊了吧。”

她這句話說完,後座的幾個人都沒有再吭聲。

班裏的人很難再湊齊了。

等這個夏天過去之後,未來的日子裏,他們再想搞什麽同學聚會,是很難湊一個大家都有空的時間的。

晏安難得沒有再說些好笑的話來搞怪,安靜地注視着前方,一句話都沒有說。

謝爸爸打算帶他們到飯店去吃飯,但幾個人都挺累的,更想回家睡覺,只能一一把他們送回家裏去。

到江時予家樓下的時候,晏安扭頭,正要叫江時予下車,卻發現他已經睡着了。

不知道什麽時候睡着的,眼下一圈烏青,睡得很熟,腦袋嗑在車窗上都沒能把他弄醒。

“哎喲,”晏安小聲喊了句,“醒醒,回家去睡。”

“這孩子,”謝媽媽在副駕嘆氣,“累着了吧。”

“小予哥哥!”謝竹撲過來,晃了晃江時予,“起床啦!”

“嗯?”江時予迷茫地睜開眼睛,手虛握了兩下,不知道在抓什麽,晏安下意識地把自己的手遞了過去。

“到了?”江時予握着晏安的手,打了個呵欠。

“嗯,”晏安說,“你回家睡……不然去我家?”

“不了,”江時予搖搖頭,“我回家去睡吧。”

“……哦,”晏安愣了愣,突然回過神,謝爸爸謝媽媽就在車上,謝竹就在旁邊,他的手居然就這麽光明正大地讓江時予牽着,于是不動聲色地将自己的手抽了出來,“那你小心點。”

“嗯。”江時予點點頭。

開車門下了車,江時予被風一吹,清醒了不少。

謝竹還趴在車窗那兒和自己揮手,江時予看見晏安也往這邊看,于是伸出手揮了揮,等車走遠了,他才轉身往自己的小區走去。

回到家,媽媽居然在家,他愣了下,才進屋,把手裏的文件袋放到桌上,媽媽迎着他的視線,皺皺眉,說:“我今天本來打算去接你的。”

“……嗯。”江時予應了聲。

“但是原本的公司那邊出了點事,那個項目是我負責的,我只能過去善後,”媽媽說得有些艱難,“所以……沒去。”

“沒事,”江時予看着她,“謝蘭蘭的爸媽給我們安排好了的。”

媽媽抿抿唇,坐在沙發上,手指不安地拉緊了自己的裙子邊:“考完了?”

“嗯。”江時予應了聲。

“那你先去休息吧,”媽媽說,“我……”

她沒把話說完。

江時予有種直覺,他等待了許久的答案,媽媽就在今天會給他答案,但這個答案對她來說有些難以啓齒,所以一直沒能說出口。

江時予刻意放慢了自己的動作,甚至去洗手間洗了個手,再洗了把臉出來,整個人都清醒了不少,然後一出門,結果等他慢條斯理地走到房間門口,媽媽也沒有再開口說一個字。

算了。

随便吧。

反正選擇權在她。

江時予擰開門走進去,剛準備關門,媽媽在客廳裏喊了一聲:“江時予!”

江時予頓了頓。

他之前在往上看到過,許多小孩兒突然被家長叫到大名時心裏總會一緊,而江時予不會,大概是因為他的父母根本就不喊他的小名,從小到大,他們喊自己小名的次數還沒晏安喊他小予哥哥的次數多。

但媽媽這次突然喊出的聲音的确讓他心裏緊了下。

畢竟這代表着,媽媽有話要說了。

“我……這周末,可能要離開,”媽媽說着,“下周四左右回來,到時候給你和晏安,還有蘭蘭帶禮物。”

“去旅行麽?”江時予回頭看着她。

“……嗯,”媽媽應了聲,又說,“我會回來的。”

“……好。”江時予點了點頭,見媽媽沒有要說的話了,轉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晏安回到家,飛快沖了個澡,換上睡衣就往房間沖了進去。

家裏沒人,他頭發都沒擦乾,一路跟個灑水車似的跑過去,進了屋子裏才想起來頭發沒擦,又飛奔到廁所拿毛巾擦頭發,再再飛奔回來。

小冰雹一直躲在自己的貓窩裏,目光非常沉穩地看着晏安,仿佛覺得晏安有什麽大病似的,都懶得搭理他。

晏安直接把小冰雹從貓窩裏撈出來,往空中一丢:“我考完啦!”

小冰雹驚恐地叫了聲,落到晏安懷裏的瞬間跳了出去,站在地上對晏安高聲叫着。

“我錯了我錯了,”晏安笑着蹲下來,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過來讓我吸兩口。”

小冰雹仿佛聽懂了他的話似的,滿臉嫌棄地走過去,讓晏安把它再度撈起來,臉埋在他背上吸了兩口。

晏安倒回床上,感受到一股從未感受過的困倦,仿佛有誰抓着他的眼皮使勁兒合攏似的。

他堅持摸出手機,看看江時予有沒有給他發消息,結果對話窗口空空蕩蕩,什麽消息都沒有。

晏安非常頑強,硬是給江時予摳出了一個問號,才閉上眼睛昏迷似的睡着了。

小冰雹跳到床邊,在他鼻尖嗅嗅,又舔了舔他的臉,最後才窩到晏安懷裏,一塊兒睡了。

這一覺睡得天昏地暗,晏安感覺自己在一艘小船上,風浪太大,他整個人整艘船都在搖晃,天邊的景色卻随之變化。

江時予站在岸邊,和謝蘭蘭一起看着他。

看什麽?

來一起坐船啊!

晏安剛要站起來叫他們,船驟然翻了,卻沒有想象中那種墜湖後的窒息感,晏安看見湖底是一張試卷,是自己的數學試卷,上面寫着一個顯眼的,紅色的圓。

零分?

晏安打了個哆嗦,突然醒過來,小冰雹早就不在懷裏,身上蓋了被子,空調被關了,外面能聽見爸媽拌嘴逗樂的聲音。

床頭還放着洗淨後疊好的衣服,應該是媽媽放的,晏安醒了會兒神,把衣服放回衣櫃裏,越琢磨越不對勁。

怎麽會夢到考零分呢?

這也太不吉利了。

他嘆了口氣,把手摸到枕頭下——他昨天還在對着那些玉墜戒指硬幣祈福,順便把江時予的證件照也拿出來放枕頭下面了,不知道圖個什麽,可能是圖個吉利吧——此時手伸進去,卻什麽也沒碰到。

晏安愣了愣,把枕頭掀開,那些東西全都不見了。

他這會兒還有點兒頭暈腦脹的,估計是睡久了,一時竟然想不起那些東西會去什麽地方。

小冰雹湊了過來,他捏捏小冰雹的耳朵,說:“壞貓,是不是偷我東西了?”

小冰雹抖了抖,從床上跳了下去。

晏安也跟着下床,雙腳剛踩在地面就想起了不對勁的地方,床單被換了,應該是今天早上媽媽換的。

他猛地回過神,拉開床頭櫃,那些東西,還有江時予的證件照,都被收到了自己的床頭櫃裏。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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