沖動是魔鬼。

被憤怒操控的沖動是魔鬼他媽三外甥的大舅。

晏安已經在心裏暗示過自己很多次不要沖動，不要憑借感情用事，不要什麽事兒都勇敢沖鋒，但真正有事兒降臨到面前時，他還是壓不住自己那份脾氣。

從江時予對這群人的态度來看，晏安能分辨出哪個是他爸爸，哪個是他爸爸找的小三，爺爺奶奶就不必辨認了，但……憑什麽？

憑什麽小三能站在這兒？甚至和江時予的爺爺奶奶從同一輛車上下來？

不是說好的爺爺奶奶不同意同性戀麽？

事情都鬧到離婚那個地步了，晏安不相信爺爺奶奶不知道江醒的出軌對象是誰，江時予的媽媽不可能這麽好心地幫他隐瞞什麽。

所以在思考清楚前因後果之前，那句話已經說出口了。

是的，我是江時予的男朋友。

談了快一年了。


你要不服氣的話可以蹲在地上哭一哭。

但是沒有人會搭理你。

晏安攥着拳頭的手稍微松了松，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這是他第一次對着外人承認自己的性向，緊張，茫然，還有各種各樣形式的不安都随着江醒的沉默而彌漫了上來，不過晏安并不後悔這樣的承認，也不擔心江時予不願意承認。

畢竟江時予剛才差一點兒就說出口了。

“男朋友？”江醒把煙放到嘴邊，抽了一口。

“是。”晏安堅定地應。

江醒上下打量着他，忽然想起什麽似的，開口：“我記得你，你叫晏安，對吧？”

晏安張了張嘴，沒有出聲。

“你的自我介紹有什麽意義嗎？”江醒很快恢複了冷靜，他看着晏安，“突然跑過來告訴我你是我兒子的男朋友？突然出櫃了，意義呢？你想做什麽？”

江醒看晏安還在愣神，似乎心裏有了底，說話語氣愈發嚴厲起來：“江時予對你說了什麽，讓你想用你們在‘談戀愛’這件事來打擊我？我早就知道他的性向了，你告訴我這些，有什麽意義嗎？”

有個屁的意義。

晏安皺着眉沒有吭聲。

他只是察覺到江時予欲言又止的東西，替他說出來了而已。

江時予想做什麽？

他想說這句話的時候心底在想什麽？

我他媽怎麽知道！我又不是他肚子裏的蛔蟲！

“他是你兒子麽？”晏安皺着眉說。

“廢話。”江醒煩躁地說。

“你兒子說了什麽你都不知道，我怎麽知道，”晏安聲音巨大，底氣十足地說，“我是他男朋友，又不是他爹。”

謝蘭蘭沒憋住，樂出了聲，孫刻皺着眉碰了碰她，她臉上的笑一點兒都沒收着，擺擺手，對江醒道：“叔叔好，我們也是江時予的……”

江醒看了她一眼，眼神中帶着些許震驚。

你們也是？

“……同學。”謝蘭蘭結束了自己刻意的停頓，笑了笑對江醒繼續說，“您剛從外地來吧？要不先去吃個飯？”

“不用了，”江醒扯出一抹笑，笑得沒有那麽自然，“你們去玩兒吧。”

“你們晚上訂酒店了麽？”江時予問奶奶。

“當然訂啦，”奶奶拉着江時予的手，緩緩說道，“總不能住你這兒吧？你媽看見我們肯定心情不好。”

江時予抿了抿唇沒有說話。

“我就是想去看看你現在的居住環境呀，”奶奶繼續說着，“要是沒有以前那兒好你就回北方，啊，你媽工作那麽忙，肯定照顧不了你，你看看你都瘦成什麽樣兒了。”

“我一直都這麽瘦。”江時予深吸了口氣，“我在這裏生活得挺好的，不用回北方。”

奶奶的表情僵硬了瞬，問：“你的志願填了沒有啊？先前不是說好大學回去……”

“為什麽？”江時予看着她。

“什麽為什麽？”奶奶有些茫然地望着江時予。

江時予輕輕回握着奶奶的手，一字一頓地問：“為什麽你們能接受他？”

奶奶和爺爺的表情十分同步地僵了下，對視了眼，瞬間明白了江時予說的“他”是指的誰，爺爺有些無奈地說：“那能怎麽辦呢？總不能讓你爸一輩子都是一個人吧？”

江時予盯着地面，很用力地咬着嘴唇。

“逼也逼了，打也打了，試過之後發現他确實沒辦法喜歡女人，我們也沒辦法了，”奶奶揉了揉江時予的肩膀，語氣那麽溫柔，“反正他現在也有了你，人生的任務算是完成了，之後……想怎麽過就怎麽過吧。”

江時予松開了奶奶的手。

他偏了偏頭，夏季的風溫熱，吹在身上，把他露出來的胳膊吹出一層雞皮疙瘩。

風吹過樹葉的嘩嘩聲，小區裏小孩兒的玩鬧聲，還有不知道從哪家傳來的鍋碗瓢盆的碰撞，在此時此刻彙聚到一起，湧到耳朵裏，江時予突然覺得煩躁不已。

江醒說他是被逼的，他沒辦法了，所以才和媽媽結婚。

奶奶說他們什麽方法都試過了，江醒沒辦法和女人在一起，所以随他去了。

反正人生的任務算是完成了。

那媽媽呢？

那自己呢？

是江醒人生任務的道具？

江時予只覺得太陽xue發疼，他深吸了口氣，沒有再開口，領着奶奶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走到電梯門口，一個小孩兒拿着兩瓶牛奶走進來，乖巧地等着電梯，江時予有些放空的看着小孩兒的方向，視線沒有落點，什麽都沒想，奶奶卻仿佛在一瞬間領會錯了什麽似的，笑着說：“要不要喝牛奶啊？”

江時予愣了下，扭頭看着奶奶，一言不發。

“剛我看見你們小區外面有個小賣部，”奶奶還是笑着，語氣裏透着一種謹慎的溫柔，“你要是想喝，我去給你買啊。”

電梯叮地一聲到了一樓，小孩兒在旁邊等着，估計是想等爺爺奶奶進去，但他等了會兒都沒等到兩位老人家邁步，他有些疑惑地擡眼看過來，奶聲奶氣地說：“爺爺奶奶，可以進去啦。”

“你們，”江時予深吸了口氣，看着奶奶，“對我媽媽就……沒有半點兒歉意嗎？”

“……什麽歉意？”奶奶愣了下，“嗐，你個小孩兒懂什麽，她嫁到我們家來我們又沒虧待她，就算……”

“我爸根本就不喜歡女人，你們明明知道這件事，”江時予的語氣很平淡，手卻攥緊了，“這還不算虧待嗎？”

電梯已經升走，走廊裏只剩下了他們三個人。

爺爺一直沒有開口說話，奶奶沉默了會兒，對江時予說：“至少她嫁過來的這些年，沒有虧待她。”

江時予沒有再摁電梯，他看着不斷上升的樓層數，點了點頭：“嗯，我現在過得很好，居住環境也不錯，不用擔心我。”

奶奶還要說什麽，被爺爺握了下手腕，話便咽了回去。

“沒有必要上去了吧？我媽在家，我不想聽你們吵架，”江時予說，“你們一路過來也辛苦了，我先送你們回酒店。”

“是不是有點兒尴尬？”孫刻含着根棒棒糖，問謝蘭蘭。

謝蘭蘭往旁掃了眼，那邊晏安還在和江醒對視着，倆人什麽都沒說，但很莫名其妙地陷入了那種要不我們再聊聊？可我們沒有話題可以聊啊的狀态裏。

“沒事，”謝蘭蘭同樣含着棒棒糖，“小安抗尴尬能力很強的。”

他們這會兒蹲得有點兒遠，自然是聽不見晏安和江醒到底在聊什麽的。

其實也沒說什麽，江醒很快接受了晏安的身份，十分平淡地問了些問題，還問了下對未來的思考，晏安被問得有些雲裏霧裏，但都回答了。

語氣不太好的回答了。

晏安對江醒沒辦法很好态度的說話，他一想到江時予現在這個逼性格有一大半都和江醒有很大聯系就來氣，江醒倒沒太在意他的态度，抽完了一根煙，示意他身邊那個男人先回到車上。

那個男人點點頭，轉身，剛要回到車上時突然愣了下，看着小區裏面，剛要開口，江醒忽然問晏安：“你覺得‘同性戀’是個很酷的事兒，是麽？”

晏安一下沒能接住他的腦回路，有些懵地說：“什麽？”

“所以你拿‘男朋友’的身份來壓我，”江醒看着晏安，“你真的喜歡他麽？你覺得你們能走多遠？”

“……什麽亂七八糟的。”晏安皺着眉，看見他身後，小區裏面，江時予和爺爺奶奶一塊兒走出來的時候和男人一樣，震驚了下。

怎麽回事？

他們怎麽出來了？

晏安眉毛都皺緊了。

江時予的臉色怎麽這麽難看？

謝蘭蘭和孫刻也站了起來，往這邊走了兩步。

“正好，你們還沒走，”江時予走過來，半個眼神都沒分給晏安，直接走到江醒面前，“你把爺爺奶奶送回酒店吧，明天我來陪他們吃飯，你們在這兒待幾天？”

“……四天。”江醒說。

“行，”江時予點點頭，“那我每天都會去找你們的。”

江醒看向自己的父母，想問什麽，卻礙于幾個外人在場，沒那麽直白地問出口，只能先讓自己的爸爸媽媽上車，他剛拉開車門，奶奶突然扭過頭，看着江時予，說：“明天一定要來啊，你爸爸也很想你的，我們一家人好好團聚一下……你不是想喝牛奶麽？我明天買好了等你來……”

“他不喝牛奶。”晏安脫口而出。

幾個人的視線頓時投放到他身上，他卻沒覺得尴尬，而是看着奶奶，眼底寫滿了不解：“江時予不是沾奶字的東西都不吃麽？”

“明天我睡醒就來，”江時予終于看向了晏安的方向，很輕地笑了下，“沒事，我來之前給你們打電話。”

奶奶滿臉尴尬地坐回了車裏，笑着說：“記錯了，記錯了，是另一個孩子喜歡喝牛奶，哎，人老了，記錯了……”

江醒沒有再說什麽，等爺爺奶奶都上車坐好之後，才拉開了駕駛座的車門，江時予看見那個男人還坐在車上，甚至和爺爺奶奶親切地交談了起來，爺爺奶奶也笑着回應他，沒有半分排斥的模樣，甚至把剛才發生的尴尬都忘得一乾二淨。

江時予往後退了兩步，聽見汽車發動，然後整輛車緩緩動了起來，朝着前方駛去。

晏安忽然伸手，掐住江時予的腮幫子一捏，皺着眉說：“別他媽咬了，出血了。”

江時予看了他一眼，點點頭，長長地吸了口氣。

作者有話說：

_(:з」∠)_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