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愛在暴風雨(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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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梓桐不是很有精神的點頭,這天氣身上黏糊糊的難受,卻還冷得不得了,有一種被包裹在保鮮膜裏的感覺,悶得慌。他看着身邊坐着的方恒,抱了怕出汗,不抱怕冷,糾結了好一會兒,乾脆起了身在屋裏轉悠。
這下,床上就剩方恒一個人躺着了,方恒來回翻了幾個身,還惬意地伸了懶腰,然後把腳一翹,碰了碰楊翌,“排長,我給你按摩腿呗?”
楊翌不動聲色地看他,等他的下句話。
果然,方恒接着就開口說道,“然後你也幫我按按呗。”
“蹄子拿來。”楊翌沒好氣開口,換了個方向坐好,抓住方恒的腳腕放在了大腿上,捏了兩下,眼風掃過去,睨了一眼,眼緩緩的眯了起來,下彎如新月一般,笑出了梨渦。
方恒眨巴着眼,有些被電着,眼前的楊翌眉宇間柔和的一塌糊塗,看過來的眼就像是囊括了什麽更深的東西一樣,包容着,寵溺着,讓方恒有一種回到了兩人獨處的時候,行為舉止親昵的讓他在不安中還有些眷戀。
岳梓桐揮舞手臂的動作微頓,視線在兩個人的身影上打轉,莫名的有些插不進去的感覺,乾脆轉身開門也出去解決個人問題。
只是這一轉身,卻沒看見床上倆人的互動。
原本好好放在楊翌身上的腿彎曲起來,方恒抿着嘴笑,腳後跟踩到楊翌的雙腿中間,暧昧的揉搓了幾下。
楊翌挑眉看他,視線的餘光關注着岳梓桐的動作,手上用力,把腳腕一提,一壓,一拉,按了回去。
方恒掙紮了兩下沒掙開,古怪的笑着,舌尖在唇角舔了舔,視線落在了楊翌的唇上。
楊翌只覺得身上的氣勢一下散了十之八九,尬尴的無言以對,方恒肯定知道自己剛剛做了什麽。
那邊,岳梓桐褲鏈一拉,這邊溫度馬上恢複正常,方恒望着天花板發呆,這邊楊翌低頭繼續按着,掩埋臉上的赧然。岳梓桐摸着後腦勺來回看了一眼,坐在了椅子上,呆呆的看着火光出神,在兩個人的注視中,漸漸開始點頭打瞌睡,最後實在扛不住,乾脆直接趴在了桌子上。
方恒一看,眼睛瞬間閃亮,擡腿就去撩楊翌。
楊翌惡狠狠瞪了他一眼,直接起身把人給推到裏面,然後又把岳梓桐叫了過去,讓這倆人在床上摟着睡,自己在桌子上趴了半宿。
第二天,天蒙蒙亮,雨勢小了不少,楊翌再次和後方指揮部取得了聯絡,據說他們這些野戰偵察兵抵達後,後方又調派了不少物資過來,受傷的災民得到了很好的安置,生命安全解決後,雷連臨時擔任譚家村抗洪救災大隊副隊長,開始進行當地災民財産的挖掘工作。
總得說來,山下的工作正在有條不紊的進行中。
同時,由他們連長吉珠嘎瑪負責的山體滑坡搶修項目進入艱難的階段,昨天夜裏有個路段滾下大石,路面被徹底砸毀,大型器械車上不了山,當地政府派了不少施工隊搶修之餘,為了預防可能的危險性,吉珠嘎瑪他們正在商議能不能修出一條簡易公路,先讓堵在路上的車輛下山。
而山下的抗洪大隊暫時取得了初步勝利,堵塞的河道得到清理,正在沿江北上。
一時間,整個重慶13軍的官兵們紛紛出動,奮戰在抗險救災的第一線,而楊翌他們趁着雨小,也離開了那間小屋,往更高的山林前行。
楊翌在制定路線圖的時候就沒有選擇最難的路線,所以他們今天只有兩個地方,據說都是護林人的住處。
不同于譚家村的情況,這座大山的樹木很是繁茂,每一棵樹差不多都有30多年的樹齡,楊翌帶着人,沿着泥濘陡峭的小路往更高的山上爬去,偶爾聽聽後面倆人的閑聊,偶爾會想他接下來要見的人。
他确認,這個人一定能見到,或者說,他非常希望看到那個老人。
路程走到一半的時候,楊翌轉過身看向身後的兩個小兵,“你們覺得自己能夠獨自生活30年嗎?”
“什麽?”方恒困惑的擡頭看他。
“你覺得旁邊這些樹漂亮不?”
“?”
“其實我挺難想象的,有人會為了山裏的樹犧牲自己所有的生活。”
“?”
看着方恒空白的像是看天書一眼的臉,楊翌轉開視線看向岳梓桐,“我們接下來要去的地方是個護林人的家,叫趙旺,今年72歲,聽當地人說,他帶着媳婦和孩子在山上住了30多年。”
岳梓桐沒反應過來,習慣性的提出了自己的問題,“他小孩上學不?”
“……”楊翌愣了一下,搖頭,“不知道。算了,你們只要知道這一家子在山上住的30來年種了有6000多棵樹就夠了。”
“6000多棵?”岳梓桐咋舌,來回看了一圈,“這得多少錢啊?”
“……”這就是代溝啊,楊翌嘆了一口氣,轉身繼續走。
“這些樹能賣多少錢?”方恒倒是來了興趣,抓着岳梓桐問。
岳梓桐搖頭,“樹種不一樣,樹齡不一樣,賣的錢就不一樣,反正6000多棵樹……怎麽都少不了百萬吧。”
“靠!”方恒瞪圓了眼,“種樹就種發了。”
“幾十年百萬,有必要嗎?把自己關在山裏面。”岳梓桐聳肩,覺得這個買賣怎麽算都劃不來,他這人要是離開了群體得憋死。
“用得着關在山裏嗎?頭幾年辛苦一下,等樹活了,一個月上來看一次就完了呗。”
“也是……”岳梓桐擡頭看了一圈,眼睛開始閃光,“都是錢啊……”
方恒也跟着搖頭贊嘆,眼睛裏直接用人民幣替代了這些樹,“回頭退伍了,咱倆一起來種樹吧。”
楊翌聽的挑眉,嘴角勾了起來,就岳梓桐家裏那關系用的着來種樹嗎?路基本都給鋪好了,順着走,可比種樹輕松多了。
暗自笑了一會兒,乾脆又說了一句,“這些樹看情況應該是公社年代種的,那時候還沒有私人承包制,說明白點兒,這些樹不是個人的,而是國家財産。”
“诶!?”方恒和岳梓桐同時愣了一下。
“但是趙旺老人這些年也一直在種。”
“後面種的是他自己的?”岳梓桐問道。
“……不知道。”楊翌嘆了一口氣,“等下見到人了你可以問問。”
“說實在的,給別人種樹多虧得慌的。”岳梓桐癟了癟嘴,抱怨了一句。
楊翌抿嘴輕笑,嘆息了一聲,真是年代不同了,老一輩的無私無償奉獻,新生代的支出收益平等,年代和教育造成了他們價值觀的不同,就連自己也是一樣,沒利可圖的事兒也沒那個興趣去做。想到這裏,楊翌微微蹙眉,有點兒不明白自己為了方恒做那麽多到底是想圖個什麽?
一路上到半山腰,拐上了一條用石子鋪上的山間小路,前行300來米,眼前出現了一個明顯人為挖掘的平臺,三個磚瓦房成品字狀蓋在平臺上面。
“汪汪!”一只大黃狗從其中一個磚瓦房的門口沖了出來。
楊翌彎腰作勢要揀東西丢,大黃狗被唬住不再前進,站在原地狂嘯,方恒他們看楊翌這麽做有效果,又怕狗撲上來,急忙有樣學樣,彎下了腰。
雙方對持了幾秒,一個年邁的聲音大吼道,“莽子!呼呼!”
大黃狗扭頭看了一眼,目光更兇,頗有幾分狗仗人勢的又要撲上來,一名看起來又矮又黑的老人從屋裏沖出來,拽住了狗,看着他們激動的笑開了嘴,“兵娃兒哦?”
楊翌點頭,眉宇和善的開口,“請問是趙旺趙大叔嗎?”
“不是。來來來。”老人迫不及待的沖過來,抓着楊翌的手就握,力氣大的讓楊翌微微蹙眉,留意到老人眉宇間的急切和激動。老人抓着楊翌就往屋裏走,語無倫次的邊走邊說,“我是他兒子,老漢兒生了病在床上,我正好要帶他下山,你們來的太及時了,雨一直在下,我一個男人弄不下去,你們來的太及時了,我……我……”
楊翌點頭,“沒問題,這是我們該做的,大叔病的怎麽樣?”
說話間,楊翌已經被帶着進了屋,方恒和岳梓桐相互看了一眼,瞬間明白了彼此眼中的意思,接下來看是有得忙活了。
楊翌進屋後就看到了躺在床上的老人,頭發花白,神情萎靡,滿是皺紋的臉上灰撲撲的一層,旁邊有個老婦人在照顧着,一看是穿着軍裝的訪客,像是緊繃的神經一下松懈了下來,眼淚直接就掉了下來,捂着嘴就哭了。
趙旺大叔的兒子趙有材和楊翌握着的手就一直沒松開過,看到父親的瞬間也紅了眼眶,吸着鼻子開口,“高燒燒了一周了,昨天晚上退了下去,還以為沒得事了,哪個曉得,今天情況更糟糕,這個臉色……這個臉色……”
楊翌拍了拍他的手臂,“沒事的,現在情況緊急,您看是直接背下去還是……?”
“只能背,沒得別的辦法。”說完趙有材彎腰在趙旺的耳邊說了一句,“爹,你看哪個來了?解放軍,看到軍裝沒得?你再堅持一哈,我們馬上送你下山,堅持一哈。”
老人的眼睛轉動,看向門口的三個人,喘息着,有氣無力的點了一下頭。
不用楊翌吩咐,方恒就知道現在的情況緊急,他曾經聽奶奶說過,老人去世前大部分都會面色發灰的像是幾天沒洗過一樣,而且鼻子塌陷,特征一一對照後,如果他奶奶說的是真的,老人基本已經油盡燈枯了。
他有些緊張,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麽,只能呆呆的看着楊翌蹲在床邊,将老人背在後背,老人的兒子拿過雨衣蓋在老人身上,楊翌腳上用力,站起身,匆忙的出了屋。
方恒跟在身後一路快走,腦袋裏有些亂,這一路下山得半天的時間,不知道來不來的及,要是半路上……
下山的速度很快,楊翌背着人健步如飛,趙旺老人的兒子緊緊跟在身後護着,和老人說着話,讓老人分神。
氣氛很緊張,方恒和岳梓桐空手追着都覺得很辛苦,但是更擔心的是楊翌腳滑摔倒,上山容易下山難,這種天氣更是難,這種情況下,老人是半點兒傷不得。
中途換了兩次手,楊翌和趙旺老人的兒子都有些筋疲力盡,楊翌堅持到一處好走的路後就停下了腳步,喊了一聲,“方恒。”
方恒被這種氣氛糾纏的心緊,回了一個“是!”,急忙就半蹲到了地上,過了兩秒,老人移到了他的背上。
很輕,抱在腿上的手可以感覺到老人的瘦弱,耳畔清晰的聽到老人難受的‘哼哼’聲,救人如救火,方恒低着頭就要往前沖。
“小心點。”楊翌喘着粗氣吩咐了一句。
“嗯。”方恒點頭,抓緊老人的腿。
其實到現在,方恒的腦袋還有些亂,沒想過會突然碰到這麽緊急的情況。
他家的家庭環境不說是很好,但是也算不上太差,又是城市裏的孩子,從來都知道有什麽事打個電話就好,從來沒想過有那麽一天自己會在深山裏背着一個病危的老人,冒雨千裏奔襲,情況緊急到似乎連呼吸都那麽奢侈。
是啊,呼吸,他可以清楚的聽到老人渴望活着的呼吸聲,不間斷的,急促的,眷戀不舍的想要抓住生命。
“呃……好看啊……”在這樣的呼吸聲中,老人艱難的說了一句話。
“什麽?”方恒心不在焉的應着,這樣低微的聲音只有他可以聽見。
“樹啊……綠色的……”
“嗯,好看。”方恒點頭。
“三年……前……樹被……被偷了……偷了……砍了……14棵……”
“……”
“突然……突然下雨了……才種……才種的苗子……苗子……倒了……”
“……”
“心疼……”
“……”方恒不知道為什麽,眼眶一下就熱了,重重的點頭,“嗯”了一聲,“放心,雨馬上就停了。”
“好看啊……喜歡……”
方恒吸着鼻子,反複的聽着老人在耳畔的喃哝聲,好看啊,好看啊,喜歡……他放慢腳步,讓老人能夠看清楚,當耳畔的喃哝越來越低的時候,他扭頭看向楊翌,無聲的哭了起來。
……
下山的路變得無限的漫長而沉重,所有人的臉都染上了哀恸,方恒聽着老人的兒子斷斷續續的講着老人的這一輩子,再次流下了眼淚。
老人沒什麽文化,卻很固執,聽說40年前這片山還是一片荒地,每年的雨季都會出現大小不等的泥石流,沒什麽文化的老人或許不識幾個大字,卻聽懂了村裏的廣播,種樹治水,于是他扛着幾顆樹苗就上山了,年年種幾十棵,年年只活幾棵,就在這樣反複的失敗裏,老人漸漸摸清了種樹的竅門,随着時間的流逝,這座荒山的樹木越來越多,水患也漸漸的沒了。
後來,老人才知道,這座山不是他的,這些樹也不是他的,可是卻義無反顧的繼續種下去,靠着國家給的那點兒補貼成為了這裏的護林人,幾十年如一日,默默的,做着自己喜歡并熱愛的事情。
或許,這是一個很普通很固執,在茫茫的人群注定被掩埋的普通人的故事,這樣的所作所為甚至有些傻,傻的讓方恒腦袋裏一遍一遍的回蕩的老人的話,喜歡啊,喜歡啊,喜歡……
這樣的熱情,這樣的堅持,這樣的付出,只因為兩個字,喜歡。
……
為了喜歡付出一切,堅定的,熱切的,始終如一。
我的喜歡在哪裏?
我的未來在哪裏?
方恒第一次深思起了自己……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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