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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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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夕瑤得了眼紅許久的農家莊子,一臉得瑟回了丹若苑。宗政霖将人安頓好,轉身往禪若苑而去。

“若是收拾好,便出府。”赫連敏敏一身尋常人家小姐打扮,沒了皇子妃氣派,反而多了些清麗。宗政霖見她還算得體,叫了田福山安排車架。

兩人在紅木八仙桌旁落座,捧了茶盞靜靜等候。之前那番談話赫連敏敏還記憶猶新,念及六殿下尚且願意留她這個很可能不頂用的女人在府裏,占着這麽個尊貴位份,心裏感激不知如何道盡。

六殿下為何在此事上顯得尤其堅決,赫連敏敏怎麽也想不明白。要說夫妻情意,連自己都騙不過去。

平日裏殿下态度不過是尊重些,親近卻是幾乎沒有。直至此次事發,連赫連家都打定主意棄她于不顧,唯有殿下,還願将她護在身後。不管這裏面動機為何,赫連敏敏感念他這份恩義。即便殿下提了要求,要她在必要時為丹若苑裏那個女人周全一二,這事情也是對她利大于弊。

“周全一二”?說得明白些,就是為皇子府上,慕氏專寵做遮掩。她在其中幫着圓話,得來的名聲既成全了妻妾和美,顯得她持家有道;更能讓外面的人知曉,殿下對她這正妃的情分,還是在的。

念及今日就能得個确切消息,查清她這身子到底是個什麽情形,赫連敏敏心中很難保持鎮靜。若能查出究竟,那害她之人,必有蛛絲馬跡留下,可供追查。

“走罷。”見葉開駕車過來,宗政霖當先起身,特意打量下馬車,滿意過後,扶了赫連氏上車,之後打簾跟了進去。

“葉開,紅樓。”

赫連敏敏正要給宗政霖挪地方,一聽他嘴裏吩咐那地兒,驚得暮然擡頭,一臉不敢置信。

紅樓?赫連敏敏面色有些不自然。

這盛京城裏無人不知的青樓楚館,殿下怎會也往那裏面鑽?還帶着她這個皇子妃一道。這麽不莊重的事情,赫連敏敏有些抗拒。

“為你看診之人,栖身紅樓。”見赫連氏別扭着變了臉色,宗政霖稍微做了解釋。

赫連氏這般反應,才像是世家教養出的小姐。對比慕夕瑤一聽紅樓,雙眸就熠熠生輝,那興奮勁兒,宗政霖實在不知如何解釋,她那勉強算是上得了臺面的出身。

于氏那般循規蹈矩的婦人,慕大人更是清流中人,教條嚴正。怎會教養出慕夕瑤那心眼兒多得數不清,鬼精鬼精半點不守陳規的丫頭?

宗政霖饒有興致琢磨着小女人的諸多奇異之處,赫連敏敏卻如蒙大赦,面上有些赧然。

怎能将殿下想得如此不堪?六殿下在諸皇子中已是難得的清正自律,實在不是那種尋歡作樂之人。否則也輪不到慕氏一家獨大,在府裏風光無限。尋常世家都有的歌姬憐人,在六皇子府上,卻是身影都見不着一個。好容易別家送來兩名舞姬,還被慕夕瑤三兩下給收拾得丢了性命。

兩人一路各自想着心事,車廂裏半句交談也無。葉開在前面駕車,突然覺得這一路上,他很不适應。

早早準備好的車架被殿下臨時交代換了一輛,連原來車裏那些精巧布置,都不準稍動,而是另外備了一套尋常樣式。

葉開起初想不明白,這麽精巧舒适的布置,乾嘛空着不用?後來還是大管事提點,這次殿下可是跟正妃出府,車裏瑤主子喜愛的物件,殿下不許他人碰觸。那位性子也是古怪,碰了她喜歡的東西,保管給你鬧脾氣。

殿下又寵得厲害,瑤主子說什麽都依着順着。這不,正妃出府還要照顧那位脾氣,得另外再做安排。

如今換了馬車,沒了慣用的軟墊,葉開突然覺得硌得慌。

而且,這後面是不是太安靜了些?怎麽殿下自上了車就沒了聲響?

每回殿下與瑤主子在裏面處着,哪有安靜時候?甚至連一些叫外人見了,面紅耳赤的場面,葉開也不是沒有撞見過。

現在這樣安安靜靜,本該最是得宜的名門規矩,卻莫名讓他有些擔心。該不會是正妃惹了殿下惱怒,才這樣冷冰冰僵持着?

車廂裏情形卻不是葉開想的那般糟糕。赫連敏敏并不笨拙,眼看宗政霖沒有開口的意願,只老老實實一旁陪坐,适時給他添些茶水,免得徒然招人厭煩。再加上這事情沒有落定,做得太多,未免露了急切。

紅樓內院廂房中,一名輕紗覆面的女子,見了宗政霖領人前來,恭敬着見了禮。

“這位便是皇子妃?妾身有禮。”

本是坐着的人這麽一起身,玲珑身段顯露無疑,莺聲燕語瞬間落入耳中。要不是面上掩了紗巾,見不得真實面容,赫連敏敏都以為又是一個似慕夕瑤樣的妖精現世了。

“姑姑不必多禮,殿下對姑姑敬重,赫連氏自當随了殿下待您。”只聽聲音,這玉姑好似十七八歲的姑娘家,年歲與姑姑這稱謂實在匹配不上。

心裏存了好奇,面上卻不敢有分毫顯露。這些奇人異士多的是稀奇手段,用藥調養保住容顏,不正是這玉姑拿手好戲?既然人家掩了顏面,又何必莽撞冒犯。

按照殿下說法,整個盛京城裏,無人能在調香用藥上,能勝過眼前女子。說不得自己後半輩子指望,還要落在她的身上。

“請正妃将雙手放在水中,全部浸濕。”侍立在玉姑身後的丫鬟,将一分辨不出材質的木盆端上,擺正放好,擱置在赫連敏敏身前。

望了望盆裏跟尋常毫無二致,一眼見底的清水,赫連敏敏有些緊張,由着桂黎伺候着卷了衣袖。輕輕将雙手探入盆中,指尖才剛觸碰到水面,只覺異常冰涼的氣息順着手指迅速蔓延上來。

“呀!”赫連敏敏吓得驚呼出聲。這感覺太奇怪,雖然清涼,卻帶着微微刺痛的麻癢。

宗政霖皺了皺眉,并不出聲乾涉玉姑看診。

“皇子妃勿驚,這水裏加了藥粉,不會對身子有半分損害。只是妾身需借得其中藥力,為皇子妃診脈。”玉姑話語十分和善,安撫住赫連敏敏措手不及的驚惶。

“如此,是妾失禮了。”再次将手緩緩放入水裏,直至全部浸入,才聽玉姑滿意叫停。

“皇子妃稍坐片刻。藥效發散,需一炷香的功夫。”

話是對着赫連敏敏說,但眼神卻是望着宗政霖,向他做着解釋。

宗政霖嗯一聲表示知曉,靜默片刻,問了句玉姑再想不到的疑惑。

“婦人産子,可有藥方免其疼痛?”

赫連敏敏沒在水下的手指指尖輕顫。這疑問,不是為那慕氏,卻是為誰?殿下對慕夕瑤當真是放在心裏的疼寵着。

之前兩人有了那番交談,殿下便再無顧忌,當着她面也等不及為慕氏讨得藥方了嗎?連生個孩子都要借機邀寵,慕夕瑤還真是手段用盡。

玉姑對宗政霖府上之事不太清楚,只覺這問話實在有些好笑。六殿下這般詢問,莫不是為某個十分看重之人?

“敢問此人可是側妃?”雖然當着赫連氏,問得這麽直白有些欠妥,但宗政霖脾氣本應當沒有顧忌,就算她避諱了,六殿下恐怕也不會講究。

果然,宗政霖不覺任何不妥。“然。慕氏下月臨盆,她性子嬌氣些,受不住這疼痛。上回生産已是折騰過一回。”對着玉姑,宗政霖沒有隐瞞慕夕瑤那些見不得人的毛病。

玉姑初聞這話有些怔忡,好半晌才确信殿下非是說笑,面上帶上些了然。

“用藥助産,終究于小兒不宜。側妃若是忍得,這藥還是不用為好。如若當真疼得厲害,妾身倒是有些舒緩心神的輔料,應當能有些助益。”

為殿下效力這麽些年,今日方知,這個冷面男人也有情柔時候。

本以為外間傳言都是誇大其詞,沒曾想這慕氏,竟真的有如此好本事。六殿下啊,玉姑暗自搖頭,這個男人心性何其強硬,說是冷情冷性,也再不為過的。

“也罷,便勞煩玉姑。”宗政霖本也就這麽一問,婦人生産哪裏能沒有痛苦。真是被慕夕瑤纏磨得暈了頭了。宗政霖自嘲。

看看更漏,玉姑讓丫頭遞上錦帕,桂黎照着吩咐為赫連敏敏拭乾雙手。

兩指搭在赫連敏敏手腕上,玉姑閉目良久。換過一只手再次號脈,許久之後才睜開雙眼,神情已是非常凝重。

赫連敏敏心裏涼了半截,再沒有感受過這樣的焦慮。

複雜審視赫連敏敏片刻,玉姑示意她可以放下衣袖。招呼小丫頭撤了木盆,玉姑回身向端坐上首的六殿下禀明其中厲害。

“殿下,皇子妃在幼時便被人用了陰毒之藥。至今已有七年光景。這七年中,每日都堆積着藥力,如今已是沉疴難治。”玉姑搖頭嘆息。

七年前赫連氏才是個孩子。這到底是多大的仇怨,才這般費心謀害,非要她活着卻生受無子的絕望。

赫連敏敏聞言身子一顫,眼神中光彩近乎泯滅殆盡。

宗政霖頭一次沉了臉色。

“這藥可是需近身伺候之人,日日添加在飯食之中?”

赫連敏敏身邊若被埋了人,慕夕瑤那丹若苑,難保就不被人盯上。還有誠慶那小子,可是最易招人嫉恨。

“然。必是正妃周遭之人。能接觸飯食茶水,将藥融了進去。”

得了玉姑回話,宗政霖立時轉身,看着赫連敏敏眸色陰沉。

“你身邊之人,誰人打點飯食?”

赫連敏敏已是目中含淚,雙手狠狠攥在一起。“碧蘭、桃紅。”

“她兩人可是出自赫連府,跟了你七年有餘?”

赫連敏敏淚水滑落,語聲帶了顫抖。“桃紅是三年前母親給的。只碧蘭,自八歲起跟在妾身邊伺候,為人細心周到,才交了這差事給她。”

這要她怎麽相信,竟是被心腹大丫鬟背主害了嗎?赫連敏敏腦子一陣陣發暈。這樣從小到大的情分都不能信任,偌大的皇子府中,還有什麽值得她信賴?

“衛甄,速速擒人來見。”到底有沒有動手,一試便知。這種長期接觸藥物之人,最好辨識。

“殿下,”玉姑皺在一處的眉頭不曾松開。“這藥,非大魏所有。而是傳自兩朝。即使本朝人,采買也需官府開的憑證。背後之人,這身份……”

宗政霖一臉冷峻,鳳目中寒光暴起。好得很,居然敢勾結兩朝。赫連家他雖從未看在眼中,可到底是明面上的岳家。被外人這麽釘了釘子,除了清洗,宗政霖不做他想。

大魏與兩朝幾十年來未有戰事。明面上隔江而治,私下裏卻相互派遣暗探打探軍情。兩晉對外聯合一致,內裏卻各有龌鋜,争鬥激烈。若不是受其餘三方牽制,大魏與兩晉絕不會如同現在這樣相安無事。

赫連敏敏聽聞如此機密,顧不得背後之人強硬背景,只一心揪出人來,将對方千刀萬剮,狠狠報仇。

“姑姑,妾這身子,當真就不能……”望着宗政霖臨窗而立的背影,赫連敏敏實在無法認命。這個救她于危難的男人,她舍不得就這麽松開了手……至少,得個他的孩子也好。

玉姑皺眉看她片刻,憐她遭遇,終是說了實話。

“并非沒有絲毫可能,不過這痛苦,非常人能夠承受。”

赫連敏敏猶如抓住最後一根稻草,雙目瞬間有了神采,死死盯住玉姑滿臉懇求之色。

“皇子妃,這法子本身太過陰損,近乎天理不容。皇子妃若用此方得了子嗣,必定難得終了。還請皇子妃恕妾身不便相告。”天香一脈,不能做出有違天和之事。但凡有人違背祖訓,必被逐出師門。

赫連敏敏雙拳緊握,內心猛然間燃起的希望,勢不可擋牢牢盤踞在心底深處。

有法子,真的有法子!只要不是沒了指望,即便玉姑不願告知,她也能通過別的途徑探知清楚。

面上大度放過不提,赫連敏敏心裏卻生了執念。起死回生後的巨大驚喜,讓她壓抑到極致的恐懼,轉眼間煙消雲散。果然天無絕人之路,她赫連敏敏活該能安安穩穩坐實這六皇子妃的位份。

只要她得了法子,順利為殿下誕下嫡子,別的女人生下再多孽種,也越不過她兒子這個“嫡”字!

經了家人舍棄,近侍背叛,近乎被逼到絕路的赫連敏敏,此時一心只系在子嗣上。這個深入骨髓的念想,讓她慢慢有了蛻變,漸漸與前世那個品貌端莊,手段狠辣的女人,逐漸重合。

衛甄去了不到兩刻鐘,回返時竟是孤身一人,并不見六殿下指名要見的那個丫鬟。

“殿下,正妃身邊碧蘭,就在半個時辰前,留書投井自盡了。屬下在其屋裏只搜出這些沒來得及處理的東西。”從袖袋中取出三瓶沒有标識的藥粉,依次擺在紅木條案上。

赫連敏敏死死壓制住怒火,胸口氣得微微起伏。

“如何?”六殿下依舊沉穩自若,并不因那人沒了,便生出不虞。這種最尋常不過的殺人滅口,于宗政霖而言,實在是司空見慣。

玉姑上前一一辨認,最後自其中取出裝着淡黃藥粉的小巧琉璃瓶。“該是此物。妾身也只從家師口中略有聽聞,今日才算真正得見。”

“此藥本名牛七。是治療黑盲秋疹的一味主藥。可是經了特殊處理,泡過牛黃和烏金,如今已成慢性毒物。”

宗政霖颔首。黑盲秋疹是兩朝內陸一帶特有的病症。牛七之所以只生長在兩朝,卻是因了那邊特殊的濕熱氣候。若沒記錯,這藥産量極少,該是有限制才對。

能得了牛七,七年如一日對赫連敏敏用藥,這分量加在一塊兒,也不是個小數目。這人和兩朝那邊,看來關系匪淺。

“把這事如實告知赫連章。”接下來如何行事,那老狐貍不會想不到。

“皇子妃,請随妾身來。您這這脈象,還需掩蓋住。”玉姑取來成套金針,十幾個各色藥瓶,連香薰爐都備了兩只。只看這準備,便知接下來要做的事應當十分繁雜,很要費些功夫。

赫連敏敏見宗政霖點頭,帶了桂黎往內室行去。期間施藥的痛苦,直叫她全身痙攣,痛得低哼出聲。

桂黎眼睜睜看着主子受罪,手心裏直冒冷汗。腦中不時回想起投井的碧蘭,不知怎的,就覺得有種兔死狐烹的凄涼。

一個時辰後,赫連敏敏再出來時,已是面無人色,被桂黎顫巍巍扶着,嘴唇還在不斷哆嗦。

“殿下。”這聲音十足虛弱,聽得宗政霖眉頭蹙起。

“藥性烈了些。正妃回去當好好歇息。今晚過後,脈象再無異常。”玉姑收拾妥當,做了一應交代。

宗政霖颔首謝過,搭手攙扶住赫連敏敏,帶着人上車,從小巷開的偏門離開。

馬車剛過拐角轉上大街沒行幾步,就被前面七八乘小嬌攔了去路。女子嬉笑贊嘆聲透過車簾擾了宗政霖清靜。

“葉開?”放下從玉姑處得來的醫書,宗政霖輕敲兩下車廂。“前方何事?”

葉開掀簾只露了半個身子,“殿下,四公主和諸位郡主在前面。正圍着一手藝人看熱鬧。”

“叫她們散了。”宗政霖冷淡吩咐,繼續執卷翻閱。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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